沈独玉没否认,与人肩并肩往宫内走去。他真不懂随思远这人,对别人尽心尽力的好心肠,忍不住问到:”随思远你到底图什么?菩萨救苦救难还图点香火,你呢,帮我帮仇怜帮李折问,现在还有这么一个小娃子,你到底对谁有情?”
一些话沈独玉早想问出口,碍于对方宦官的身份,一些话问出来就成了冒犯。
动没动过搭伙结伴的心思?你随思远想找哪样东西填补慰藉漫漫长夜。
“你安排那小太监跟着,是看着那孩子,盯着一言一行才能保住他的命吧。随思远,你看上他了?”
“说出来小心惹麻烦。”随思远终于开口说话了,他抬头看看天,身在红墙中,有些念想成了奢望。半白的宦官,也是残了。自己这身子,靠近谁都配不上,骨子里的卑微随思远不曾说过。
“图在宫里像个人一样活着,不男不女,也比人面兽心的畜牲强啊。“
随思远保留着自己的人性,在别人眼里看着就是图什么啊。
沈独玉道:“那你呢,看上他了吗?”
“他只是个孩子。”
沈独玉:“不小了,这年纪成家的也不罕见。”他试探问到:“你若动了心思,我帮帮你,把他弄到手。”
“沈大人劳心费力容易变老,咱就不劳您费心了。”
“那你到底想和什么样的搭伴儿?”
随思远余光一瞥,平静问到:“你说的是对食?”
“对。”沈独玉闷声道。
“宫里对食要挨板子的。”
“这宫里不可能没有,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随思远停下脚步,转身认真极了,看着对方说到:“你这样的,行吗?”他们是多年朋友,要说没什么,关系在那儿,要说有什么,又没发生过什么。
这回答让沈独玉心头一惊,下意识面露难色。
“你看,我说看上你,你就怕了。多少人嫌弃厌恶我这宦官腌臜的残身,看上人,说出口,得到未必是真心,多半是困扰厌烦,我不愿自讨没趣,惹人反感。”随思远轻轻一叹,双手插回宽袖继续往宫里走去:“你沈大人有大好的前途,我不会坏了你的路,刚才那话是逗你玩儿呢。”
沈独玉说不出话,好友刚才的话,他第一反应是惊慌,脑子里蹦出来确实是自己的前途不可毁了。
“李折问他们如何了?”随思远打破寂静,不想人在多思纠结这问题。日头正好,暖光投入红墙砖路,两人身影被拉长。
“沉冤得雪,宅子还他了,仇怜也平反了,两人这几天收拾东西呢,不过还得在赵大人宅子里一阵。”沈独玉感叹道:“赵大人请旨赏仇怜闲散的差事,仇怜让我来回话。我那兄弟脾气差,大人还不计前嫌。”
说到赵清和,随思远不可闻地轻叹一口气,两边没旁人他才敢艳羡地开口说到:“你问我想要什么样的人做伴,我是不敢说,那是掉脑袋的话。一心一意偏宠着大人,能做的,不能做的,都纵着大人,礼教规矩视若无物。他唤大人为夫人,自称着为夫,帝王深情史书不少,做此这般又有几人?”
外人眼里羡慕着赵清和,殊不知,若裴承权还是献王,他应是正大光明的享受这些。
只见他人,不见自身。
沈独玉回道:”这话够掉脑袋,羡慕归羡慕,你别干出来蠢事。有个叫玉骨的宫女,痴心妄想去爬龙床,我入宫是来送她的白骨交差的。”
“大人是我的主子,背信弃义的事儿太下贱,我在这宫里想当个人。”
兰台行宫比建北要凉爽,附近是皇室狩猎的围场,北宁历代皇帝都偏爱此处。没了建北皇宫里的条条框框,兰台让人松一口气。
天渐黑,行宫水榭的戏台花灯通明。裴承权面子功夫得做,命戏班唱戏解太后的苦闷,实际上是让自己夫人见一见那贱人的狼狈。
赏月听戏,点心精致,宫人们皆在万分小心伺候,毕竟两位主子神色都淡淡的。
“母后想听什么戏?”坐于左侧的裴承权将戏册呈给周令仪,满眼的关切看起来当真是孝顺至极。
“我儿有心了。“周令仪经亲人离世病了一场,肉眼可见清瘦几分。雍柔华贵的珠花翠玉满头,偏素的衣袍绣着双凤逐羽,无论何时都不忘她太后姿态。来行宫避暑精神比前些日子要好,她笑得慈祥,伸手招过来自己的侄女:“来,坐哀家身边。点一出牡丹亭吧。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多深情忠贞的故事。哀家也盼着皇帝,盼着鱼灯,盼着你们小辈都寻到良人。”
行宫避暑周令仪趁机将侄女周鱼灯带在身边,说是侍疾和慰藉她失了亲兄弟的痛楚。
周鱼灯模样清冷,不笑时像冬日偏要绽开的寒梅,隐透着傲骨。她规矩地坐在周令仪身边,小声谢着恩:“多谢太后姑母疼爱。”
她离左侧的裴承权很近,周鱼灯眼细长,映出如寒潭冷冽的平静。这两人在夜里颇有点阴森感,像纸扎的一对童男童女。再配上点的牡丹亭,相得益彰。
“儿,你再点一出。”
“母后点的好,牡丹亭儿臣也喜欢,先唱吧。”裴承权嘴边浅笑,心里冷笑一声。呵,牡丹亭又叫还魂记,暗指着周如豹死不瞑目还魂索命呢吧?
随着戏台戏腔咿咿呀呀响起,裴承权的心思全都放在身旁。余光一直打量着站在身边的赵清和,对方心有灵犀的对视上。光眼神碰上,裴承权的心就生出燥热。
月下美人垂目,唇下、眉尾、眼下三个小痣勾人欲念。清水倒入一壶暖酒,那么一池都是酒意。
戏台上,曲儿正唱到:“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
趁旁人心思都在戏台上,赵清和张嘴却不出声问着:“看什么呢?”
“看夫人。”
两人都不出声,口型看得真。在其他人眼皮子底下,寻摸出点偷欢的刺激。
裴承权正坐敞腿豪迈,突兀的东西大大咧咧顶起来一块。只稍瞟一眼,赵清和耳根子发烫。
“不知羞耻。”赵清和狠狠剜人一样,非但没让人收敛,反而得一句:“晚上为夫给你唱艳戏。”
“儿啊,最近听说内阁的杨明贤奏上官员贪墨之事,朝堂的事哀家一个妇道人家不该多言,可你也别太操劳过度。身边也没贴心人照顾,哀家担心。”周令仪语重心长,仿佛她真是慈母。眼一翻,从容品着糕点,她知人死不能复生,捏在手里的权才是自己的。
曾经精明狠辣的女人又提起劲,欲与人斗。
杨明贤今日来是卯足劲儿上奏户部的账目不对,又揭发官员贪墨,力求要彻查,赵清和的姐夫魏敛也在其中。
“杨阁老是三朝老臣,清廉忠心,做事朕安心。母后的关心儿臣知道了,朕正值壮年,母后不必担忧。”
周令仪:“正值壮年才要中宫有主,留下子嗣,不要像你皇兄,唉。他是个福浅的人,提及他,哀家又想起了沈氏李氏,哀家想了,你的妃子一定要仔细来选,贤惠淑良不争不抢的性子才好。”
“提及皇兄,朕心里也不是滋味。他哀期未过,喜事再令朝堂议论,老臣会说朕不尊先帝,不知兄友弟恭的道理。”
赵清和使了个眼色,口型给人看:我自己走走。
再在这儿待着,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裴承权的疯他知道,破罐子破摔让贱人撞破怕倒不怕,是时机不对,会有麻烦。
严十夫还没有信儿,夺兵权的事还没落定。
赵清和离去,裴承权也没听戏的心思了。咬着牙,不动声色磨着。扫兴恶心人挑拨离间周令仪这贱人真有一套,再气再恼他也挂着一张波澜不惊随和的脸色,端着酒品着。
兰台行宫的鱼池比小凤麟洲大的多,望去无边。夏季夜里,风吹拂而过,不在皇宫中真有轻松畅快的自由。
能嗅到淡花香,却闻不出是何花。
赵清和提着皇帝亲手做的那盏灯笼,烛光映凉池水,波光粼粼引得鱼儿追来。他不禁一笑,笑那灯笼上的画太丑,之前吵架没细细看,仔细就能看出凤游牡丹的凤画的炸了毛般。裴承权不擅画作,学堂老师傅对此都摇头叹气,神似又丑的出奇。
一个木桶都有短板的一块,裴承权不善骑射画技,难为对方有心了。手里转动周如豹的人皮灯笼,再一想周令仪刚才难掩疲态的德行。赵清和心情大好,看着灯笼笑意甚浓。
“大人看着灯笼这么开心,这东西比水榭的戏还好看?”说话之人声音悦耳,有女子的娇嫩又不失伶俐。
赵清和抬眼见到同样离席的周鱼灯,那日春日宴粗略一瞥,今夜算正式见清楚。他收敛了笑意,客套回着:“想到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姑娘怎么不在那儿继续听戏了,不喜欢牡丹亭?”
“假,都假惺惺的倒胃口。”
“此话怎讲?”赵清和小小惊讶,没想到此女说话如此直白。
周鱼灯上下打量人一番,反问到:“大人也是不喜欢听牡丹亭离席的?”
赵清和笑而不语,眼神暗示身后跟着的人退下。好奇对方心直口快的性格能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原以为是柔弱温顺的鱼,现在看来是条有性子的鱼。
“皇帝和我姑母是一类人,满嘴冠冕堂皇的话,看台上唱戏还要听他们俩的,太累人。”周鱼灯缓缓坐在鱼池边的台阶,一席水粉花卉折裙,珠钗重重。转头看向赵清和温婉一笑明媚娇俏 ,让人挪不开眼,她道:“我以为大人看出来了呢,手中的灯笼精巧,不听牡丹亭却对灯笼笑,看来这灯笼比戏让大人开心。”
“姑娘可不敢多言,一位是圣上,一位是太后……”赵清和话没说完,被人打断。
“皇上不纵着你?”
赵清和目光晦暗,不知对方究竟是要做什么,试探他与裴承权又是什么目的。眼眸眯起,平静地看着女子,索性问到:“姑娘究竟是什么意思,大人我不懂,不妨直说。”
“我看到皇帝偷看你了。”
赵清和攥着灯笼的漆木提柄,夜黑风高正是杀人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