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承权动作戛然而止,双手撑在人脑袋两侧,一言不发地盯着片刻。
赵清和也这么静静看着人。
两人的衣袍都褶起微乱,赵清和歪过头突然闷笑一声。手不轻不重拨对方脸颊一下,说:“大王是怕臣妾给你生一窝狐狸?”
难分戏里戏外,真真假假折磨着裴承权的心。被人攥着情绪,刀子落下来前一秒又无罪的忐忑放松,他被赵清和栓得牢牢。
怕子嗣的事再挑拨我们的感情,怕你再生气难受。
“寡人是怕你等会伴驾体力不支,戏文长着呢。”
赵清和心如明镜,有时他的话是偏要对方揪心,高高举起再无声落下。要对方心慌,提心吊胆,他的心就舒坦了,都是裴承权欠他的,对方就要受着。
鞋袜蹬掉,戏台微晃。
“狐狸尾巴呢,让为夫摸摸藏哪儿了?”裴承权贴在人耳边,轻言道:“知道在一些花船上有些戏是别具一格吗?”
“多别具一格,像你这般?”赵清和欲拒还迎,被挑起来火蠢蠢欲动。紧抓着人衣襟,要寻上吻又有些犹豫。
“他们在戏台上,不穿。唱到有趣儿的地方,客人想怎么看,就怎么演,也教怎么开窍儿的,一点点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赵清和听完,除去耳根发烫立刻警觉起来:“你去过?”想来在献王府时,对方竟瞒着自己去风月之地。
惹得人吃完醋,裴承权慢慢解释到:“书中说的。”说完,他将私密抽屉拽开,拿出花奇秘戏那本奇书展在对方眼前。
面红耳赤,不堪入目。
赵清和挪开眼睛,跟李折问学了不少,在人面前还是小巫见大巫。
正当裴承权兴致大好要与人尝试一二时,门外通报声响起:“皇上,太后那边出事了,命奴才过来请您过去。”门外小太监的声战战兢兢,但外面太后派来的人催得紧,他左右为难是不得不报。
“滚!”屋内怒骂。
裴承权的脸色黑得跟今天晚上的天一样,正要品尝他的夫人,这时打断,简直不知死活。他根本没心思去管周令仪那边出了什么事,全心全意在眼下的事上。
“深夜叫你去是出了事吧?”
裴承权:“她能出什么事,还能死了?”
屋外小太监不敢再言,也不敢去和派来的人回“滚”的一字旨意。在长信殿寝宫伺候的他极会审时度势,脑子一转,小心翼翼贴在门框压低声试探唤道:“大人,那边,那边说兰台行宫里出了案子,有人谋害太后的侄女。”
此话一出,赵清和抬眼看着裴承权,对方淡漠中夹着怨气。
“不管他们。”
赵清和按住腰间的手,清醒理智:“这事什么时候都能做,起来吧,免得让她挑你,借题发挥。”
“朕不想去,朕好不容易和夫人玩一会。”
“听话。”
她怎么不死了?
裴承权极其不满阴沉着脸爬起来,火气没消,还要忍着不痛快去看贱人。他深呼吸一下,闭眼沉淀住情绪。
赵清和对门外道:“备驾,回话说皇上这就过去。”
“夫人好贤德,真适合做皇后。”
衣袍整理好,裴承权再睁眼双眸冷漠如常,换上正人君子的模样走出门。
御驾浩浩荡荡往周令仪所在的寝居去,离远看那处灯火通,明定是发生大事了。裴承权走进屋之前就有预料,看着屋内数名太医也不意外。
他先是给周令仪行礼请安,随之问到:“母后派人急着叫儿臣来,究竟发生何事了?”
周令仪坐在一旁,扶着额头皱眉不展。
一旁默不作声的赵清和静静看着,看周令仪又要唱哪一出戏。说不定就是她自己害完人,贼喊捉贼,趁机找裴承权来为两人撮合吧。
“哀家这侄女落水了,好在是有人救上来了,但现在还没醒。最近是怎么了,什么事都冲着哀家来……”周令仪垂着大腿,又拿出她妇人做派。随后,她又拿贤良淑德又妇人之仁那套:“老天要罚哀家就罚哀家,放过哀家身边人吧!”
“母后保重身体。”裴承权在旁哄着,坐在人身边表露着孝心:“不过凑巧的事,母后别多想坏了心情。太医在,周姑娘会醒的。”心里念叨,人没死,有什么伤心的。
里面纱帐拉着,见不到周鱼灯究竟什么情况。太医忙碌着施针,刚熬好的药从屋外端了进来。
“唉……,哀家看不得,这心……”周令仪拳头轻捶胸口,不断叹气:“人老了,老了,见不得生离死别。”
“不会有事的。”
难不成叫过来就是看她演这么一出?赵清和觉得没这么简单,但看人矫情痛苦的样也够赏心悦目的,心里的恶气轻快点。
裴承权也不多问,对方想做什么早晚会亮出来的,他们之间还能维持着母子连心的伪装,全因没彻底撕破脸。
房间内瞬间静下来,隐约可听见另一头太医们商讨的窃窃私语。
扑通突兀一声,守在床边的侍女出来跪在皇帝和太后面前。她神色紧张,不经意地偷瞄旁边的赵清和,结结巴巴胆怯道:“奴婢实在不忍小姐受此无妄之灾,求,求皇上太后为小姐做主。”
周令仪打量这侍女一番,又看向裴承权。
裴承权:“你且说说,做什么主?”
“不久前小姐蒹葭池边遇见过赵公公,小姐想喂喂池中的鱼,奴婢去拿鱼食,再回来小姐就落水了。奴婢是好不容易唤来了侍卫将小姐捞起来,可现在小姐还没醒,奴婢……”她欲言又止,狠狠瞪向赵清和:“奴婢不忍心看小姐这般。”
简短的一番话,还有赵公公三个字,精准戳在妖龙的逆鳞上。
裴承权神色晦暗,他可以肯定赵清和没有做这事,十足的栽赃陷害。狭长的眼睛微眯,他平静无波澜地垂视扫了一眼,连声音也听不出有什么波动:“朕不知你想说什么。”
“奴婢……”她咬了咬下唇,心一横:“奴婢怕是赵公公推,推了小姐,想害她。”
又是一句赵公公,赵清和站在那里心头翻涌起杀意。原来唱这么一出戏,手段低劣可笑。
“大胆!”周令仪扭过头,修长的手指轻颤指着赵清和:“真是你要害哀家的侄女?哀家和她与你有什么仇怨,来人,来人!”借势要拿下赵清和。
门外侍卫脚跨过门槛,紧接着被拍桌巨响呵停。
“等人醒了就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母后,赵清和怎么也是朕身边的人,罚错了让人寒心。”裴承权平淡,掌心按在一旁桌面没有挪开。他扭过头,一副好儿子的样子劝:“母后是关心则乱,他又不认识周鱼灯,害人总要有目的吧。”
“奴婢敢发誓没有说谎!”
“承权,这奴婢能说假话吗?哀家和皇帝面前,信口雌黄可是重罪。”周令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当初给周如豹定罪的,如今怎么要这太监的命。她眼一斜,盯着赵清和,哀痛又看似脆弱:“当初承权要你入宫相伴,只有存天理灭人欲才能成全,哀家无法,才下命断了赵大人旁的欲念。是不是这,才恨上的哀家?”
对!
万万没想到周令仪将这事拽到明面上谈,打得赵清和措手不及。
对方不光以退为进,还泼给裴承权一盆脏水,她料定皇帝不能当面反驳,何况,当初求的确实是相伴。
“母后,周鱼灯还没醒呢。”裴承权不动声色中紧咬起后牙,袖袍底另只手攥紧,青筋暴起。贱人的话无疑是将他的心再度刨开。血淋淋撕开,给他的清和看他的无能。
暗自腹诽,好手段,他父皇怎么会娶这么个东西为妻。
周鱼灯醒不过来,也如她的意。
他已经想好撕破脸,在兰台行宫有冯奇和沈独玉,胜算虽不大,但事涉及他夫人了。他坐这皇位的目的是赵清和,人没了,他要这破位置有什么有用?
剑拔弩张之际,裴承权嗓子眼里的话即将脱口。岂料,赵清和走到前面缓缓跪了下来,没有愤怒没有慌乱,轻声软语:“奴才求的也是入宫相伴,如今算得偿所愿,怎会怨恨太后,为何要怨恨太后?”不卑不亢在裴承权耳中也是委曲求全,捧在掌心里的的人低三下四,如锥子狠捅进裴承权心里。
问题拋回给周令仪,一时间令她哑口无言了。
“先起来吧。”裴承权说到,心中酝酿的怒火等着宣泄口。
就在此时,太医恰好好处唤道:“太好了,醒了醒了!”
周鱼灯总算醒了,太后和裴承权连忙上前。床上之人脸色苍白,虎口手腕还扎着银针。池水寒凉,她掉进去泡了个透,周鱼灯刚醒来只觉得骨缝里都冷,憔悴无比扭过头就瞧见床边乌泱泱挤着人。
一个眼熟的香囊在眼前晃动,绣工很差,荷花花瓣歪歪扭扭。
腰间坠着香囊的人出声询问,幽幽地问到:“醒了就告诉朕,你是怎么掉进池子里的?”
床边的人影看不清五官,亦如池边。
“你……”
周鱼灯看着皇帝下意识的惊慌,细微反应落入赵清和眼中,他余光瞄向裴承权。
裴承权:“朕推了你?”他情不自禁失笑,又道:“你侍女说你与赵大人前些时辰在池边见过。紧接着你就落了水,她还说是赵清和推了你。”
“好,现在又成朕推的了。”说完转头看向周令仪,询问到:“母后,怎么办?朕现在也百口莫辩了。”
“应是吓坏了才慌乱说胡话,鱼灯儿你仔细想想,怎么掉进水里的?”周令仪侧坐床边,温柔地为人拨开脸颊碎发。心疼无比,耐心柔婉地问到:“别怕,皇帝和哀家给你做主。”
周鱼灯看清香囊,再抬眼看向裴承权,虚弱开口:“不是皇上推我,也不是赵大人推我。”
“是我自己想看清池子里的鱼,脚一滑不小心掉进去的。”她不想和姑母同流合污,不能害无辜的赵清和。
周鱼灯知道是谁推的自己,这人就在眼前,说出来也无济于事。
这人,就是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