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全的男人,也总归是人,是人就有欲望。
么小亭眼底闪过一丝畏惧,脸色又变了。藏不住心事,白纸让随思远觉得很是有趣儿,他闷笑一声使劲掐着人脸颊皮肉:“叫声干爹听听。”
这,这什么意思啊?
么小亭茫然又气愤,脸颊被掐红一片,叫不出口,憋屈地狠狠系上自己的衣袍。
“我现在是司礼监的随堂,叫声干爹,你吃不得亏。”随思远说的是实话,现在的宦官内廷的头是赵清和,他是对方身边的亲信,多少人想巴结。
抛出橄榄枝对方还不给面子,他是看么小亭实在是傻得可笑、有意思,他还没收过干儿子呢。
有人罩着是么小亭之前梦寐以求的,真拜到随思远这样的大铛面前,他又局促,吭哧片刻才吐出一句:”……干爹。”
对方穿好衣服从床上下来,看着自己的新儿子,随思远轻叹:“叫一声干爹,我就提点你一条。赵大人那张床,想不都不要想,那不是你我这样的能肖想的事。往日里看见不能看的,闭上嘴,在他面前当差未必是好事。”
“……那大人在哪儿睡?”么小亭实在憋不住好奇。
随思远拎起人耳朵,严厉说着:“宫里这么大,自有大人的去处。干爹再告诉你一事,去了临竹轩,发生什么,见到什么,别怕,别参合,别多言,回来告诉你干爹我。”
“嘶,知道了,干爹,”么小亭这么叫对方还是觉得别扭,憋着气偷白对方一眼。心里骂着对方的谦逊体贴都是装的,偷想临竹轩能发生什么事,前皇后已经带发修行又能出什么事。
“小傻子听话,干爹就保着你。”听话的语调就知道随思远心情不错,他对么小亭又道:“不白爬我床一回。”
亥时的临竹轩,么小亭进到宫人休息的偏房,房内昏暗窄小倒也干净。就一小太监在,对方昏昏沉沉被惊醒一愣,慌忙问着:“主子还难受呢?”
“什么难受?”么小亭摸不着头脑,把随身的衣物放在一旁桌子上。大通铺上的上小太监彻底醒了,爬起来点上油灯,借着火光打量着来人:“你谁啊?”他还以为是另一人换班来了。
贴身伺候的宫人都住在偏房,一屋大通铺,一宫管事的才有可能落一个单人睡的地儿。么小亭被差派来,也得住这儿。
“咱是被分来的新人。”
那人年纪也不大,长出一口气,泄了气又躺回去嘟囔着说:“还当是过来换班的,你自己收拾收拾,小点声。咱再眯会,你一新人就先休息吧,还没熟悉这的活儿,换班咱不叫你。”
“你刚刚说主子难受?”
“可不嘛,主子从戍时就开始肚子疼。”那人摆摆手:“临竹轩算你就是太监四个,宫女四个,活不重,不像外勾心斗角。今天是居士身子不舒坦,其他人在前面伺候呢,过会换班不用你去,你要是奔着挣个前程高下就趁早想办法走。”小太监清凉凉嗓音警告着。
伺候先帝留下的妃嫔本就是事少的养老差事,何况是带发修行的前皇后。在这儿没有大出息也担不上大过错,总结起来就是没出息。
外面淅淅沥沥往下掉雨点了。
临竹轩里的竹子趁着春雨正往外顶芽,伴随的是主屋里似有若无闷痛凄凉的喊声:”好疼,……叫太医,叫太医。”
“见红了,怎么会见红呢?”宫女刻意压低的惊慌声被木门遮在了屋里。
雨势越来越大,猛烈地砸向宫中的砖瓦,屋檐上蹲兽承受着雨露恩泽。
一声惊雷,赵清和猛然惊醒,他浑身被汗湿透。雷劈下闪过的光影映出他脸上的汗和苍白的脸色,长信殿里甪端香炉内冷香未断。
“清和你怎么了?”与其一同醒来的裴承权紧张得不行,将人搂在怀中才发现对方的寝衣已被汗水打湿。
“清和?”
“怎么浑身都是汗,清和……”
“……你,你会立皇后吗?”赵清和将脸埋进皇帝的肩窝问出压在心底的问题。黑暗里,龙床上,裴承权将他抱在怀中,两颗心再贴近也有两层人皮隔开。
赵清和做了一个噩梦,梦里的自己垂垂老矣已有白发皱纹。裴承权坐在明晃晃九龙盘踞的皇位上,身边新人相伴,梦里看不清那人的五官,他却可以肯定是那人容颜惊艳。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裴承权你和谁搂在一起呢!”梦里的赵清和愤怒,质问,却被一群宦官拧着胳膊按住。
似真非真,又有人跪下为裴承权换上团龙红袍,他竟弯腰捏住那小太监脸颊,怜爱在眼中,嘴一张一合:“生的不错,留下伴驾吧。”
“你说什么?裴承权你在说什么啊!”
赵清和崩溃不可置信,挣却挣不脱,那些人在他身上压着。
裴承权却连一个眼神也不愿给他,无比厌恶地说道:“腌臜之人污了朕的清净,拖出去扒下官服扔出宫外。”
“裴承权……!”
无数的手拽赵清和身上的衣服,撕碎,露出他最不堪的地方,而皇位上的人冷漠搂着新欢视若无物。
“我是清和啊,景衡,我是清和啊……”
怎么哭怎么喊都无用,最后一片遮羞布被撕碎,那条伤疤彻底暴露在殿堂中。有人嗤笑,讥笑,视他为皇权之下过了劲头的玩意儿。
“恶心。”
“立你。”
两句话重叠,两种极端。裴承权温柔地将人脸颊发丝拨开,怜爱珍视没有掩饰,轻轻拍哄着对方的后背:“朕的清和吓到了。”
“有朝一日我会年老色衰,你身边年轻漂亮的人不会断,求景衡你能让我体面的离去,让我在外面自生自灭行吗?”说出这话赵清和极尽卑微,声带着颤与哽咽:“景衡你别再哄我了,陪你身边,我知足。后位我不敢想,我知道自己现在这样不配坐在你身边,更别提后位……”
“你为什么要抛下我离去?”裴承权不解,头顶没有十二旒冕,他的愁闷在赵清和面前显露。他不过也是刚褪去少年感,被强按在这个位置上。
“清和,我只有你。这宫里太黑太冷,靠近你,我才活着。”裴承权把人抱在怀里,垂下头眼瞳中只剩对方:“从七岁上书房时只有你陪着我,现在也只有你跟我在这皇宫里。你说的,我们只剩彼此了。我不放手,也不准你离去。”
“样貌是不重要的东西,这里只有你我相伴了。”裴承权低头轻轻地亲了一下对方的淡色的薄唇,尝到汗混着香气。他的身上突然多了温柔悲悯色彩,像抱着受惊的孩子一样抱着赵清和,拍着他的后背:“别怕,等我拿回兵权。”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没有永远不停的雨,快了,别再怕了。”和亲有目的,最上一层是借题发挥。
赵清和抬手抚平人眉间:“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以此话问对方的长情。
“我可。”裴承权认真果决,低头看去:“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清和,为夫在你的伴读下学的还行吗?”他闷笑,说到:“内阁的杨明贤和周氏、顺阳侯是一丘之貉,推我坐上皇位有两人功劳。”最后两字裴承权重音咬牙。
“杨明贤门生颇多,贸然清理伤筋动骨,王其白上柬只有八字,循序渐进,重在兵权。日后为夫把周令仪的皮剥下来制成灯笼,日日夜里点在这长信殿中,不会再有噩梦扰清和了”
对方说的太狠,盖过了他的噩梦,闪过的雷电照出裴承权脸上的阴狠。阴霾笼罩中是面无表情的麻木,说话的声音格外温柔:“为夫哄你入睡,别再怕了。”外头的雨砸在宫内青砖,床榻帷幔轻晃,长信殿中一片漆黑。
裴承权拍着人后背,哼着母妃曾哄过他的歌谣:“果子果子熟透要摘,果子果子熟透便不在,落在墙外没人理睬,落在墙内任它腐坏……花花叶叶终不相见……”过去的夜里,他也被人抱着、哄着。
夜深人静,屋外大雨。
长信殿中,床榻之上,他们只有对方。无父无母无家之人,依偎在一起。
“你会不会厌恶我的狠毒?”赵清和闻着对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松木味儿。他埋进人怀中,喃喃自语:“我可能杀了一个无辜的孩子。”
“没生出来睁开眼睛的都只是一团血肉,算不得人。”
“是吗……”赵清和从怀里挣起身,晚上喝了不少水。情绪激动过后肚子有涨意,自从净身后,他那里就不太能忍住尿意。
“怎么了?”
“……想那个,你转过去别看。”
宽口瓷壶绘着石榴纹,掰开处是口。赵清和拎着壶,需要紧紧贴在那道伤疤裂口,才能接住。
水声没落雨连续,赵清和还是觉得羞耻。
裴承权是背过身了,可也扭脸偷窥着,恨自己,心疼地看着。
门外一声缓声在请示着:“皇上,临竹居的居士有恙,恐是不好。”
“无关紧要,送碗安神汤进来。”裴承权正拿着沁湿的帕子为他的赵大人擦拭小孔,惹得对方拽着衣袍推搡遮掩着。
裴承权:“为夫给你擦干净,躲什么?”
“……你。”他被人搞得羞耻尴尬,憋出一句:“你,你闻我时,我身上有没有味道?”他听随思远说有些侍人净身后时常漏几滴尿,身上会有异味,他很在意。
“朕闻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