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雨夜诡话

权奴 针是一 3571 2026-05-30 08:30:39

“圣旨都是我下的,我写下的字就是裴承权说的话。”赵清和明明白白告诉对方自己是有底气的,站在居士面前依旧是居高临下的姿势:“皇嫂,圣旨一会就好了,躺回去休息会吧。”

赵清和能出入临竹轩也因他宦官身份,没有东西,谈何避嫌?不过,秽乱宫闱的事他确实做了。

笔墨纸砚备好,圣旨御用的绢布纸张平铺在桌上。毛笔蘸上朱墨,赵清和握笔姿势熟练和皇帝身形如此相似。

前皇后躺在床榻,通过床帐没拉紧的缝隙可窥见下笔的男人。心里不由得冷笑,对方应该称不得男人,一个宦官,就算是皇帝心尖上的人,他写的东西能叫圣旨吗?

可笑,可悲。自己竟沦落这般田地,她长出一口气癫癫轻蔑地自嘲。

当玉玺从赵清和怀中拿出来的一刹那,她眼睛瞪大。那是真正的御玺,白玉含黄,龙身盘旋在上,巴掌大小,赵清和盖在朱磦印泥再拿起,天授山河,日月为裴,八字印在那张裱在绢布的纸张上。

赵清和放下笔,拿起半干的圣旨慢条斯理走到床边,一只手伸入床帐托着那绢布一边儿。他是后净身的,服用调和阴阳的药早,声带没什么变化,和他曾经别无二致的嗓音冷清清又柔地说到:“皇嫂接旨吧。”

“你是想跪下来接旨,还是免礼?”

权势的滋味养着赵清和,什么补药珍宝都不如权势能抚慰他身上那道伤疤。他知道自己往前一踏是如何境地,既然已回不到年三十前,那他赵清和何苦在执着于曾经的赵清和?

赵清和眯着眼笑着,不等对方去接,手一倾,圣旨掉落在被褥上。

他问到:“皇嫂不信我?还是说不信圣旨真假?”

女人抓起圣旨,上面一笔一划定下她的命数。

最后一句写的清楚,尔与先帝合葬,钦此。

女人嘴唇微颤,仍不肯全信对方的说辞,质问到:“你写的真算是圣旨吗?”到时死不认账她又能去哪里说理?宫内出尔反尔,人心险恶的事她见过的不少了。

“你不信我也该信御玺落印,圣旨放在你手里,随时可宣。就是现在宣,也可。”赵清和说得话认真看不出一点虚假之意,他对女人留有敬重,话说的没有讥讽:“我的日子还长,没有散玉案没有皇嫂你,以后还是会有机会捅周令仪一刀。我已经落得这么个恶心的身子、身份,想死早就该在受辱时死个痛快了。”

“假传圣旨是死罪,我不会为一件悬而未决的事冒险。现在成事看你,我无损失,我刚才说了,皇嫂,想好了再回答,答应了就没有回头的可能,而你可能会死。”

她扭过白惨惨的脸,也仿佛要把赵清和剥开看清五脏六腑,然后释然地干笑:“哈哈哈,这就是我的命。本宫该给裴玄陪葬,该还沈贵妃李嫔一个真相公道,该是我的孽就是我的孽,都逃不掉的……哈哈,姑母也逃不掉,她欠我的,该我的,也该还我了。”

欠她什么,自由还是太后的位置?

“我答应你去送死了。”她凄凉中有痛快,颤颤巍巍起身拽住床帐支撑着下地。赵清和没去伸手扶,因为眼前的女人不必旁人的可怜,她缓缓跪下,做着再也熟悉不过的礼数,身着素寝衣大病过后孱弱的女人双手将圣旨捧过头顶,叩首:“本宫接旨。”

“平身。”

赵清和淡漠地注视女人起身,待人站起才扶人胳膊搀到床边坐下,并嘱咐道:“养好身体,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差么小亭递话,我都为你弄来。”

今天的事除了房间的人知道,再无他人可知。孙文元在场都听全了,最近是他照料前皇后身子,小产又遇崩漏,能恢复这样已属不易,往后也未必会再如当初,苟延喘喘或者和孤注一掷罢了。

无论怎么选,她总归都是要死在宫里了。

外面的小雨不停,冥冥之中又好似北宁如今的处境,停了雨有利有弊。雨不停多了又涝,水能滋养万物,也能淹死万物。

赵清和走出门,脚踩在青砖路,冒头的小草任由践踏也要向上生长。他和么小亭碰见,对方端着汤药喜悦地看向他,正欲请安。

“免了。”赵清和笑笑,看着人这份感激的热情,他难免心虚。

“大人雨天注意别着凉了,慢走些。”么小亭带着雀跃,现在轻松的差事都是托赵清和的福。虽在长信殿送药,窥到宫闱秘事忐忑,但他对人是万分感恩,自然觉得亲切。

“知道了,你也是。”赵清和依旧温温柔柔,他扭过头看了看热忱的么小亭,回头轻叹一口闷气。感叹着何其有幸,纯真赤诚啊。

临竹轩的也觉得赵清和是个好人,连随思远也如此觉得。唯有背着药箱的孙太医知情,前面走着的人有多危险。

临竹轩那位为何血崩,罪魁祸首不正是他二人,他奉赵清和的命。今夜发生的事在心知肚明的孙文元眼中格外瘆人,走过宫内红墙街道背后发冷。

他觉得赵清和心狠手辣又心思缜密,最重要的是让人都觉得他如外表般温润无害,自己却见过撕开表面下的鲜血淋漓。

带毒,危险。

这种人跟着可以步步高升,走到对立面能选的只有死路一条。

“孙太医你在害怕我?”赵清和停下脚步,雨伞遮在头顶。紧接着,身后的孙文元也停步,两人保持着半丈距离。

前面的宫街虽有提灯照亮,除了赵清和光艳清晰外再往前黑洞洞的。

“微臣怎么会害怕大人呢。”孙文元干笑,找补解释着:“大人又不吃人,微臣不过想到小时家里讲的鬼故事有点分神后怕罢了。”

“那就上前来吧,别被雨淋了身子。着凉会生病的,生了病得有人医,我记得有句老话讲医者不自医,孙太医要是病了就麻烦了。”赵清和请人并肩同行,小雨的夜里无星无月,走得是宫内偏僻小路甚是绕远,撑着伞的随思远沉默不言语一声。

起初,宫里的路赵清和也不熟悉,走着走着就认了。

“想到什么鬼故事了,我也有点感兴趣,说来听听。”

赵清和想试探一个人手段多着呢,最简单的就是说话。

“呃……”孙文元没料到对方穷追不舍,卡哏一下。瞬间编好一个故事天方夜谭,所以这个故事一定是孙文元真听过的鬼故事。

“我很小的时候听过的故事,山神或是野仙在人间寻到机缘的人才能享香火,叫借嘴,借他人的嘴就可与神灵通话。他们找这种机缘的人会挑在雨夜里,普通人只能听见落雨的声音,而有机缘的人会在雨声中听到类似于姑姑姑姑唤人声,应下了就可以看到正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东西不光看机缘还会考验人,受不住考验的会被吓疯,然后神灵会吃掉他的脑子接着寻找下一个人。”

在今夜想起这种故事还真毛骨悚然,赵清和也感觉背后发冷。

孙文元憨厚一笑,继续说道:“都是故事罢了,故事里说会称这样的人叫做姑姑,找上这人的是山神那就是山神姑姑,是飞禽走兽就是飞禽走兽加上姑姑。”

“你听,是这样的声音吗?”

赵清和侧头看向孙文元,薄唇闭合。雨声中突兀的响起“咕咕,咕咕”两声这样的声音,在场的人都没有张嘴,霎那间孙文元僵硬在原地,脸色惨白。

雨水落在伞面上,静止般凝重。

“哈哈哈,真不禁吓。”赵清和突然笑出声,他竟然也会起顽劣捉弄人的心思。看人害怕的模样,逗弄孙文元有意思极了,心情大好说到:“我在书堂陪裴承权的时候,先生不在,他总偷懒打瞌睡,我张嘴也提醒先生还是会罚我,久而久之我学会点腹语技巧。”

“孙太医别害怕我,比起你想起来的鬼故事,跟在我身边的你至少知道我是个活人。”

孙文元松了一口气,不单是故事的问题,他也没想到对方能有幼稚一面。两人肩并肩往前走,提溜的灯照开黑洞洞。

两人走着,赵清和问:“李折问和仇怜的伤如何了?”

“没什么大事,放心吧,我已尽心尽力。”

赵清和:“都劳烦你费心了,临竹轩这边也是。”

“微臣遵命。”

散玉案的关键都不能出事,孙文元之前在太医院混不开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师承无派,一方面是性子直愣,但他又不是傻,怎会听不出前皇后血崩之事要守口如瓶。

“等散玉案干净了,太医院那些没药效烂了的药材也清理掉,碍眼。”

孙文元偷看身旁人侧脸,嘴角下方的小痣一清二楚,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危险令人着迷。

“是,大人。”

咕咕,咕咕,孙文元怎么不是在雨夜应答之人,借嘴,神灵,皆有所对应。

散玉案的事传到周如豹耳中时,他已经接到即日启程回建北的圣旨。圣旨中并无责备之意,话语足够轻描淡写。

“好好好,治水我不行,你们来吧。”周如豹不怒反笑,眼神扫过在场的县衙官员:“你们来吧。看你们能大慈大悲的救多少人性命,是比我多还是根本不如我。”

他猜测皇帝调他回建北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治水的事,这帮人弹劾他了。治水的事再有散玉案,所以皇帝才命他回去。

若只有散玉案,皇帝不会不顾水患。

官员沉默不言,甚至有几人不愿多看周如豹。赈灾救民的事都看在眼里,周如豹的所作所为他们不耻也不敢苟同。

“呵,圣上面前敢说,当着我的面就都哑巴了。枉你们自称文人有傲骨,当做不敢当的懦夫样。”周如豹直言嘲讽,攥着手中的圣旨指着府衙里的官员:“一个个婊子做派还要立这贞烈的名声。”

“周大人言重了。”出言官员宠辱不惊,不卑不亢道:“圣上召大人回建北,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回东,回西两个县的赈灾和安抚流民,圣上命我与白大人接手,周大人不必担心。”

周如豹斜眼看去,嘴边一抹讥笑:“好啊,我在建北等着你们二人治水赈灾的好消息传过来。”两个小小的知县,往日里给他提鞋都不配。愤怒谈不上,他不过是等着看二人笑话,等着狠狠羞辱报复回去罢了。

“你叫什么名字来的?”

那人恭敬冷漠地回话:“回周大人,下官戚归。”

“我在建北等着收到戚大人的功绩。”周如豹边说边往外走,压根瞧不起对方。两个县的灾民有数,赈灾的粮食银子就那么多,怎么分都是那些,他们以为他们能当菩萨,能当神仙,一群异想天开何不食肉糜的官啊。

周如豹走下台阶,身后的官员在看着。他路过收入在县衙里的灾民身边,在其中发现上次救助过的女孩。服过药的她风寒已好,正捧着稀粥喂身边的矮她半头麻布破衣脏兮兮的男孩,想来就是她说的弟弟。

“他们俩随行,跟我回府。”周如豹亲点,恻隐之心微动。留在这儿,不知那群迂腐的官员如何去赈灾呢,他们是高不成低不就,只能救一百人的粮要分给五百人,说不定到最后已经就救下的民也活不成。

“谢大人,多谢大人恩赐。”女孩激动磕头,她知自己家这两条命在灾情中肯定能保住了。

周如豹挥挥手叫停,命人将二人安排好一同带走。他等着看这群假清高的人笑话,不屑的闷闷冷哼一声。

愚蠢的慈悲心就是鹤顶红,喝下去等死吧。

他来回东、回西两县治水也就十几天,而多数时间都在路上。刚来又要启程回去,不过一来一回并非没有收获,路过官员都有供奉表示,白花花的银子实打实揣进周如豹的兜里。

路过沄州时,当地知府送宝翠玉和芙蓉石做的荷花,珠宝在周如豹眼里算不上稀奇。这东西稀奇就稀奇在放入水中那玉石做的物件栩栩如生,荷叶微动,花瓣竟可以随时辰开合。

周如豹甚是喜欢,或许这一件东西就能解回西回东两县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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