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权奴

权奴 针是一 2931 2026-05-30 08:30:39

席间,皇帝赏了很多,聊了很多,酒也喝了不少。

裴边乾胸膛中的多年苦闷在消散,多年前他被判谋反,那时他是看不惯周令仪意图把持朝政。他被周令仪逼得,不得不反。

那不过是周令仪为自己儿子铺路,为裴玄清路。

他曾邀过裴承权一同,被拒绝后他对裴承权的印象是懦弱无能,难堪大任。想不到,最不可能成为皇帝的,成了皇帝,做了他当初没做到的事。

一杯热酒入喉,裴边乾服气。

席间,他不经意扫到皇帝身边的位置上,那人侧脸能见眉尾眼底小痣。艳而不妖,又似清水温润。

皇后注意到裴边乾的视线,两人眼神碰到,赵清和下意识低头躲闪。

对方似乎很怕自己,裴边乾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来什么。

当然怕,赵清和怕对方看出点什么来。

裴承权在上位,说:“严爱卿,你真没让朕失望。荣氏的那些人交给左如魁吧,让他们替朕修墓。有你和皇兄,朕心甚安。你与冯钰的亲事,走之前皇后就许诺他来操办,你和冯钰就和皇后商讨去吧。朕已下旨,让冯钰入了朝堂。”看得出他对修墓这件事很重视。

到最后,裴承权又说到“皇兄等会再出宫,陪朕再说说话。”

酒喝得很尽兴,裴承权又赏了不少珍宝给两人。

严十夫告退时,裴承权意味深长一句:“别急着回府,在皇宫里转转吧。”

这句话什么意思严十夫没懂,他现在恨不得飞出去,见一见冯钰,抱一抱他。快两年多没见,是不是瘦了,他真的太想对方了。

外面的雪停了,宫内到处都挂着花灯。

裴承权喝了不少酒,拽住裴边乾两人坐在寿桃殿的台阶上。他死死攥住二哥的手腕,对裴边乾吐露心声:“二哥,那几年你受苦了,刚回建北又要替朕出征。二哥……,以前我是皇子里最没用的,若我能早杀了周令仪……。”

“承权这事不怪你,若不是你,我还在圈禁中。北宁该姓周了,亡国也是早晚的事。”

他们现在是兄弟之间的对话,裴承权望向对方的眼睛。酒有时能拉近距离,也能让人说出点掏心窝子的话,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小五怕是熬不过今年春了。”

五个皇子,现在就剩他们兄弟二人。

裴边乾接过话,惆怅:“他的命也够不好的。”

“二哥,你能不能答应朕一件事?”裴承权侧过头,认真严肃。

“圣上直说就可,本王能做的必然会做。”

身份又回到君臣,他们兄弟俩都是心里透明白的人。裴边乾沉重,心思缜密,不像裴玄软弱,不像瑞王莽夫,不像老五庸庸碌碌。

一个敢造反夺皇位的人,敢在父皇在位时直言不讳周令仪是祸害的人,怎是酒囊饭袋。

“朕若死了,你会不会反?”

一句话如冬雷炸耳,二人之间转瞬如这冬夜。一旁的赵清和神色凝重,而裴边乾是面不改色,只淡然决绝一句:“不会。”

“那好,朕信你。那朕要你,要皇兄你以后护着皇后,朕若走了,朕的皇儿若是对他不好,皇兄帮帮他。”

裴承权每天都在愁自己有天真去了,他的清和怎么办?他舍不得他受苦,怕没人再护他,谁又能像自己这般疯了一样对他?

“景衡,你喝多了。”赵清和在旁捏着嗓子提醒,他怕裴承权说漏自己的身份。伸手去拽对方,劝着:“你和皇兄喝点醒酒汤,我让人去煮了。”

裴边乾顺势仰头看向“女人”,对方下意识避开视线。

“臣领旨。”裴边乾竟起身毕恭毕敬叩首领旨,他大概清楚他这个皇弟为何执着于修墓了。裴承权的皇后太过温柔,看似受不得风霜雪雨。

他是不知赵清和的狠,不知赵清和的手段。

裴承权拍了拍夫人的手,嘴角一抹笑,他的目的达到了:“皇兄平身吧!朕的夫人又有身孕了,他啊,娇弱着,朕实在担心。不过皇兄,你真的不会欺负将来的孤儿寡母吧?”

“臣绝不敢!臣可立誓担保!”

“好!朕信皇兄你的为人!”

其实裴承权已拟好秘旨意,他真归天那日就是宣旨之时,裴边乾自己立誓绝不登基的旨意。

赵清和在一旁听着,清楚了裴承权根本没喝多了。对方的心思,越来越脏了……

虎头虎脑的小殿下从门外探出头来,他看见了裴承权。小嘴往下一垮,别扭地哼哼两声:“父房……儿臣错,错呐。”

裴承权招手,唤道:”过来吧。”

裴东月晃悠走向他们,伸手去讨裴承权的抱抱。他将孩子抱在怀里,恢复了慈父模样,说:“以后不准和你母后那样说话。小混账,这是你二伯。”他把孩子举到裴边乾眼前。

小孩忘事快,不记仇,小圆脸挤出笑,抓住裴边乾手指拽动:“二啵,二德,玩……”他还不太能说明白话,二伯叫不明白。要对方陪着他去玩,裴边乾难得闷笑一声,顺着孩子的意,弯身子被拽着出去,说:“走吧,二伯带你出去玩。”

如此静好,家中和睦。

裴承权看在眼里,拉过赵清和的手轻声喃喃:“夫人,朕坐在这个位置上还不如做一个献王,朕不放心啊……”

“不让你修这个墓你真的会疯,裴承权啊,人啊,都要死的。你别再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事了,死了我们也同一个墓,朝昔相见。”

裴承权攥紧了对方的手,重复一遍:“朝昔相见,永不分离。”

“孙文元一会送醒酒汤了,我看你们俩都不用喝,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赵清和淡笑,眼睛看着门外看外面领孩子的裴边乾。一身凤袍母仪天下之姿和妖龙相配益彰,他说:“我真怕他看出点什么。”

“看出来,他也不会说的。朕这个二哥,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领旨了就会遵,是条看家护院的狗……。”

“那你呢?”

裴承权答:“朕,朕是为了夫人能做一切的妖龙。”

严十夫穿过花园子,正撞上喘粗气赶来的冯钰。二人四目相对,冯钰突然呜咽了一声,飞奔过去一下抱住了严十夫:“真的是你!!我做梦梦到你回来了,我真不敢信,你真的回来了,又瘦了,又瘦了!你怎么照顾的自己……呜呜呜呜,皇上让我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是做梦!”

让他们提前见面免了回府的繁文缛节,都是帝后二人安排的惊喜。

这么晚,回府他也见不了冯钰,要熬到第二天。

这般,他们就可以一解相思苦了。

严十夫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捧着冯钰的脸狠狠吻了上去。沧桑辛苦都在不言中,他的记挂想念都在吻中。

“呜……”冯钰狠狠抱紧人,雪中花园子里的红梅正开。他真的太想,太想严十夫了,挂在对方身上回应着。

熬醒酒汤的太医院里,孙文元盯着炉火,一边是坐在火堆边啃烧鸡的少年。

“你慢点吃,都混上军功的人了,饿死鬼投胎来了?”

少年咀嚼着鸡肉,撕下来鸡腿递过去:“二表哥你又不是没这么吃过哩,假正经装什么装!屁股一撅还是要放屁的,还有你这名,忒难听哩,叫回寨子里的不好?”

“这儿的烧鸡吃金子长大哩?太他妈的香了。”

孙文元翻了个白眼,一手扶额:“我现在是太医院院判,在这儿我就是孙文元,和你说了你也不懂,吃你的得了。”他劝自己,算了算了,谁还没有个穷亲戚找上门的时候。

“什么这判那判的,我不懂,你咧吃不吃鸡腿?”

“不吃,我要给皇上送药去。你在这儿等着我,带你回我府里住!”

少年满嘴油光,点点头,心想这皇宫里可真好啊。他余光瞥向门响的方向,盯着过来找他二表哥的人,嘴里的烧鸡忘了咽下去。

小太监马圆儿眨巴眼睛,轻柔颇尖的嗓子说:“孙太医,圣上请你过去,娘娘好像有些害喜。”

“你好漂亮啊。”少年咽下嘴里的东西,往身上擦了擦手,咧嘴一笑:“我叫翁宝一,你嫁人了吗?”

孙文元往人脑袋上一拍,皱眉呵斥:“他是宦官!马公公别听这傻子胡言乱语,我盛好醒酒汤咱们走。”

“宦官?”翁宝一不理解,他追问:“那就是个男的又如何?”

“是太监……”孙文元咬着唇忍着不耐烦。

“太监……哦?怎么了?他是人又不是鬼。还有,什么是太监啊?”

马圆站在门口尴尬,面露难色。

宦官,太监,也是人啊。有人觉得皇宫好,有人是被困在皇宫里的,有人是在皇宫里相依为命两个人才能活下去。

“闭嘴,我要去给见皇后娘娘了!怠慢了他,咱们俩都得死。”

现在这宫里人都知道,触怒了皇帝未必人头落地,令昭后娘娘不悦,死罪难逃。这是裴承权的专宠,也是他倾尽所有修复那道伤的手段。

年三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赵清和在扶着裴承权往长信殿走去。身后跟着的宫人提着暖炉,照着前路。

“夫人,朕好爱你。”

赵清和应答着:“恩,我知道,小心门槛。”

“不,清和你不知道的有多爱。”

史书记载,裴承权登基之初偏宠宦官,建仙楼,罢官员,杀宗亲,灭杨废太后,伤手足兄弟。朝堂血流成河,暴戾恣睢。

之后的描述又极为分裂,史书又写其立后以后,帝后笙磬同音,一段佳话。皇后贤德,其一生唯有皇后一妻,子嗣有四,皇子三人,公主一人。

往后年岁中,献帝扩疆土,平边疆,减赋税,开海运商市使北宁国力富强达鼎盛。

却又在末了又添一笔,修地宫用战俘十万余人,地宫修成之日,战俘亡国之人皆殉葬无一活口。地宫奢靡无度,流血无数。

享年六十三岁,帝崩逝之日,举国哀痛。

昭后尊为太后,皇嫡子裴东月继位。太后扶新帝,重用严十夫、魏敛、郑如古等贤臣,力荐亲王裴边乾保南疆。帝逝十年春,薨,享年六十九。

裴承权这一生功过难平,留予后人说。

赵清和这一生,前二十多年他叫清和,后半生他叫清荷。

帝后合葬,眠于棺地宫。

都道帝王无情,可没称帝之前,他不过是他的景衡,他的献王,他的夫君。

权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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