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恶心她一次,不够。”
春日宴被这么一档子事搞砸,赵清和的心情是不错,连午膳都多用了些,这对裴承权而言就够了。
北宁春入夏的时节雨多,上午还能赏花品酒,下午就突来急雨。黑压压的云盖在皇宫上方,淅沥沥的雨棉如针,出了雾。
死鸟和骸骨被焚烧干净,宫里再也找不出东西存在过的痕迹。其实光靠这件事没办法把周令仪如何,不痛不痒的。
无非是碍她的眼,不舒坦一下。
又能如何周令仪怎样呢?
春日宴上发生的事太突然,周令仪也猜不出是人刻意为之还是侥幸发生,不过裹着红布的小孩尸骸还是在她心里留了影。
仪元殿的门窗半敞,通风放出潮闷之气。门廊的牡丹盛开依旧,透过窗,隐约间寝殿外厅的美人榻上一人撑着头,容华染哀思,岁月饶美人。
周令仪虽然上年纪,仍能窥见她年轻时的风华。
陈公公端着温热的姜汤牡丹精露兑出来的水,铜盆里的水平静无波,他跪在榻边,道:“娘娘,别着了风寒,奴才伺候您浸浸水,驱寒气。”
丈夫死了,儿子也死了,这宫里她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你说今日的事是不是皇帝算计出来的?”周令仪扔下手中的书,任由人褪去鞋袜。水撩到白净的足背试水温,再慢慢捧着没入温水中
伺候周令仪的事,陈迫做的是熟练心细。他低着头,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只回话说:“尸骸烧的时候奴才去见了,有树根缠着,不像刚埋进去的东西。就算皇帝算计,也能看出新土回填的痕迹。”
言之有理,周令仪坐在榻边闭目养神,感受着温水里姜热。
“脏东西能是谁埋的,又是谁存心和哀家过不去呢?”
陈迫又回话到:“是谁都不重要了,人死如灯灭,现在您是太后。他们,重要吗?”他知道周令仪手里流淌过的所有人命,太多,哪个能对上号他也咬不准。
“是他姓裴的朝三暮四,海誓山盟许了我还要再有别人,一个两个都是贱人!怀的孩子也是贱人,都是贱人……”周令仪咬牙切齿地说些,撕下来慈善的面具,她双眼通红狰狞。眼前浮现出往日的时光,她与先帝,也是她的夫君,在这红墙内枇杷树下。秋千晃晃,春日荡荡。
天初暖,日初长,好春光。
万汇此时皆得意,竞芬芳。
“令仪,朕此生只爱你一人,你当朕的皇后,别离开朕。”
身后人长相已经模糊,秋千推得越来越高,周令仪那时还是少女,她笑着说:“廷归,我好像能看见外面了。”
“外面的树好像花开了。”
那人说:“令仪你喜欢赏花,以后的春日都赏花,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周令仪扭过头问去:“为什么不愿郎君千岁?”
“你身常健朕就满足。“
他们曾经真的爱过,周令仪凝视铜盆中的水,一双手扫破映照出来的面容。朝堂的事她也曾不懂,世家大族的关系,还有母亲进宫探望每每念叨着那些官场的诡谲,封后一直没有的子嗣……
直到臣子们进谏,后宫再添新贵人,又添妃子,一个个年轻貌美多姿多样的女孩送进来。
裴廷归嘴一张一合,他说:“令仪,朕没有办法啊,你无所出,她们生下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朕的心里还是只有你一人。“
没经过她肚子里的孩子,算什么她的?
周令仪质问过,可皇后要贤良淑德,为皇帝留下子嗣才是她这个皇后需要做的事。
一条条有理有据的谏言捂住她的嘴,连母族家中都在劝她一国之母要大度,还要尽早为皇帝开枝散叶。
那些女人攀附上裴廷归,为家族争取着利益。
她的廷归也越来越像一个皇帝,像这北宁的天,也不再单是她一人的夫君。
凭什么……
是她先来的,这宫里是她和裴廷归的家啊!
“都是贱人……”周令仪喃喃细语,随后看开似地一笑:“是啊,都死了,哀家纠结这些做什么。”足底暖了,心也暖了。
她又说:“让哀家那个侄女多进宫陪陪哀家,人瞅着老实,他家在周氏里也说不上话没什么地位,好掌控。占着个姓周,抬举她了。”
“和皇帝挺配的,您是赏他们脸。”陈迫一颗心忠主,潜邸里就伺候小姐,亲眼看周令仪到如今。他的心里只恨姓裴的,恨那些妃子,为难自己的主子,逼周令仪的不得已。
“呵,你总会让哀家的心没那么堵着。”
低头的陈迫眼中暗流缓缓的是掩藏的情绪,他拽过一旁的丝帛,轻柔地擦拭掉太后足背上的水珠。
他不敢僭越一点,从前不敢,现在也是。对方是他的主子,是他的小姐。
周令仪做过的孽,她也记不清多少了。多了,也没所谓了,打掉的胎儿何止只有裴廷归的,她儿裴玄的也有。
阴雨不绝,末时竟打起来响雷,皇宫上方炸开的雷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孙文元拿着小扇子催动炉火,上面坐着的药咕噜咕噜。驱寒的汤药,一股子姜辣味儿。他随手扔出几个黄豆大小的圆球,停在吊架上的白隼飞快滑落将圆球一口一个啄碎吞下。
“别喂我的鸟儿乱吃东西,吃坏了你担待得了?”
孙文元不屑讥讽:“骨肉虫的卵比大人的鸟儿金贵多了,鸟食之可令飞羽流光溢彩,延其寿,明其目。虫卵只有密林苗疆产,而且只产在尸肉中,所以得名骨肉虫。密林与群山环绕,那里人迹罕至常年白雾,飞鸟猛兽轻易入不得。”
“所以,大人的鸟儿吃的可是金子。”
一双与白隼如出一辙凌厉的眼睛落在孙文元身上,男人从阴暗处走出。沈独玉常服肃穆冷冽,挎着银柄雕重明鸟的绣春刀,一声口哨,白隼飞落在他的手臂上擎停着。
“大人让你查的是毒,你耗费时日寻来喂鸟虚舟飘瓦玩意儿。浪费时间,不知所谓。”沈独玉重音狠狠,瞥着吊儿郎当的孙太医,威胁警告着:“小你的人头不想要,不要拖着我们。”
“火气这么大,驱寒生热的姜汤沈大人就别喝了,省得过会火气冲天,烧了这露舫。”孙文元悠悠回话,余光往人身上打量:“大人的鸟儿惹不起,我这还喂错了,怎么才能让它消消火?”
说起来荤话的孙文元不像外边那般老实,意有所指调戏着对方。
刀要被拇指推出鞘时,孙文元连接话说着:“这就是大人要的结果。”一颗豆子大小的东西随手扔进熬汤的火中,“啪嗒”,东西开裂的声音后紧接着是尖锐如婴儿哭喊的尖叫在火光里响起,焚烧中又再消失。
“骨肉虫从落生藏于卵中,若非遇热十年不会孵化,喜血食肉,遇热生长,破茧声如婴儿啼哭。虫卵碾磨如割生肉见血,其味可引百里飞禽,入药可温肾,也壮阳,腐肉生新肉。”
屋檐滴雨,露舫冷清清,院中半死不活的树也没因为春雨而死灰复燃。
姜汤倒入三只杯中,秀气漂亮的手端起两杯,一个慢条斯理轻柔的声音说到:“孙太医的意思是当年沈贵妃肚子里的毒是骨肉虫,暖玉床成了温床,对吧?”李折问将杯子往轮椅坐着的男人手中一塞,玩味的目光打量着孙文元:“虫卵遇热孵化,在沈贵妃肚子里就应该当即孵化,未必非要扯上暖玉床,还有,应该服下不多时就应有反应。骨肉虫在里撕咬啃食,在身体中应该痛苦万分,怎么会像小产苦在腹中?”
“缺一不可。”孙文元轻抿一口姜汤,露舫中他的话和天上的雷一同炸开:“纠正一下,应称它为蛊。”
“是种进去的,并非吃进去。人可不像火那样热,人的温度最多加快骨肉虫的孵化,是暖玉床让沈贵妃一直保持着温度。它的成虫如蚁般大小,从脐寻热而入,刚产的卵小又小,附着在肉里吸血时被寄生的人或动物并无异样。”
沈独玉问:“你刚才喂鸟的卵是哪里弄来的?”他皱着眉,怒气止不住:“你说的这样危险,竟然随手喂给我的鸟儿?!”
“沈大人能不能仔细听我说的话,枉你还是镇抚使,都说鸟食之可令飞羽流光溢彩,延其寿,明其目,你的鸟儿好有力,都啄碎了吃的,怎么会有危险?”
孙文元说的话太欠揍。怪不得他在太医院遭受排挤。
沈独玉额头青筋爆起,忍了又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