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怒让赵清和下身的伤有再次撕裂趋势,剧痛疼得他蜷起身子摔在床褥上。屁股下面的褥子晕上一块血,都被裴承权看在眼中。
裴承权茫然,手足无措,手忙脚乱地爬上床想要碰对方可又无从下手:“清和……”
血点刺眼,他从立王府后就再也没掉过眼泪,现在眼底的泪呼之欲出。攥着赵清和的手,对旁人吼道:“传太医!愣着做什么,冯奇!”
赵清和被阉已超出裴承权理智范围,脑子里像浆糊似混在一起,除去心疼剩下的是对他们关系下场的恐惧。
说好除了正月十五上门提亲,他们应在来年的春结亲……下一瞬,耳光抽在裴承权脸上。很响,他却感觉不到疼。
“假惺惺……做什么?”赵清和冷汗淋漓,咬着牙狠狠道:“裴,裴承权,你说的惊喜就是让我进宫?”人愤怒过头就是绝望的冷静,他抽出对方紧握的手反手又对着那张脸一巴掌。怎么都不解恨,他用尽全身力气又是一下,这次对方脸上留下了红痕。
虚伪!
赵清和通红的眼中化不开的恨,嘴唇颤抖:“我,我真是好惊喜,现在应该称你为皇上,奴才我真的好惊喜……谁是你的皇后?裴承权,这几天你在宫里都已经定好了吧。奴才我好惊喜啊!”字字诛心,赵清和崩溃决堤。
他勉强撑起来身子,模样狼狈拽住裴承权的衣领:“念尔与新帝情谊,入宫终身侍奉……”话实在是无法继续说出口,满脸的泪痕,发丝凌乱不堪。
“清和,真不是我!”裴承权有口难辩,那句话如锥子戳在他心头,不顾对方挣扎死死搂住赵清和,仿佛这样能贴近那个心:“你听我说,我求旨让你与我一同入宫。”
“立后就不必守孝。”
这话赵清和根本不信,被抱住没法反抗,他索性张嘴咬住对方的脖颈。可着实不剩什么力气,只留下浅浅齿痕,他的眼泪蹭在裴承权缂丝衣领,涕泗横流。发丝被津液黏在唇上,脸侧:“你骗我……骗我!皇帝怎么可能娶男妻,北宁的法再怎么写,没有男子为皇后……”
“骗子,我恨你……现在还在骗我……”
现在说什么赵清和都不会信,裴承权拍着对方的后背一遍遍苍白解释着:“我真的没骗你,真的……”
刚才甩在裴承权脸上的巴掌震得寝卧忙活的下人们大气不敢喘,现在情况冯公公连忙上前,谨言劝着:“您别动手,王爷他……”冯奇被献王杀人的目光吓得把话噎下去,他心思透亮连忙话锋一转:“王爷先让太医治伤。”
好不容易劝裴承权松手,对方提起所有力气又甩在裴承权脸上一下,两边脸都是火热热。被打这么多巴掌裴承权脸色阴沉,再看对方,憋下的火和委屈无处发泄。
两人都没做错什么,事就是发生成这样。
冯奇在府中能管事自然人精,另一人说不得就劝主子:“王爷您先出去,在这儿也不利于太医治伤。”
太医是连忙翻箱找带来的止血药,在旁说:“王爷先让臣给血止住,伤者情绪不稳伤口难止血啊。”
床榻上瘫躺的赵清和眼中只有恨意,裴承权伸手被厌恶憎恨吓住。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从寝卧里退出来的,走出门浑浑噩噩跌坐在台阶上。
寒冬腊月,献王府后宅不得安生。
裴承权不觉得冷,眼角湿润抬手捂住了那双眼睛,长叹息以掩涕兮。他已明白周太后为何会打断自己的话,清和能看清,当时的自己怎么就被允诺弄晕头了?
当宦官太监也是入宫相伴……
冯奇在旁,轻声细语试探劝着:“王爷地凉,您有什么闪失更没法儿向赵公子解释了。”他能看出其中的误会,当局者迷。
“他还会信我吗?”裴承权挪开手,眼眶泛红:“我要去宫里问个清楚。”他有一身硬骨头,有玉石俱焚的狠劲儿,
冯奇通透,扶起来主子劝到:“您现在回宫里问,又能如何呢?”叹气后发自肺腑道:“您与赵公子的情谊是真真的,误会早晚解开。您登基后时日多着呢,这节骨眼……”点到为止,他是家奴,自然多替主子想。
登基后您就是皇帝,怎么给赵公子出气还是补偿都有时日。
眼前没有外人,身后的房间里乱哄哄伴随着赵清和撕心裂肺哭腔的尖叫。裴承权冷静下来,满身的戾气。他不言,轻轻推开冯奇,声音沧桑疲惫:“用最好的药,我不管是用千年的人参还是万年的血参,就是用我的血入药也要赵清和活着!”
周太后给的下马威彻底激起裴承权的狠戾,他扶在门廊柱子,不敢转头:“去,去看看屋内怎么样了!”
自己是棋子便也罢了,他认。他们千不该万不该用赵清和给自己下马威。为的不就是看自己咽下去这口气,看看他裴承权是不是好控制。
杀,杀周太后,杀这些把他们当棋子的!裴承权扶着柱子的手紧紧攥上,麻木的神情中痛苦被掩盖化作恨。
庭中长哀,杜鹃啼血。
以血还血,以情偿他。
明日就是先皇下葬入陵的日子,嫔位以下皆殉葬,共有二十余人。皇宫的今夜也不安稳,鸩酒白绫赏下去,周太后在寝宫里也等一个结果。
仪元殿里,她一身素白未着粉黛,手中持着金剪修整着血沁牡丹瓶里的白牡丹。平静如水,悲伤已淡去。
“献王回去多久了?”
陈公公恭敬地回应道:“回太后已经有两个时辰了。”
周太后的金剪咔嚓剪掉一支绿叶,不以为然地继续问到:“没什么信?”
“请了太医,别的就没了。”陈公公侍奉太后多年,能揣摩心思一二:“娘娘,这献王没太大反应,看起来是认下,也是个能忍不能忍的脾气,真登基翻不起来浪花。”
周太后眼里都是对修剪好白牡丹的欣赏,漫不经心将剪子放下,冷笑一声:“还没进宫就和哀家提条件,一个皇帝的皇后怎么能是男子。哀家不给他点苦头,往后的日子里岂不是看他眼色?”
“看来他为了皇位也割弃了那个伴读的,什么一往情深都是纸糊的,宫里哪有生死相随的真情?哀家让他记住这皇位是哀家给的,哀家可以给,他不准要。”周太后这般地位年岁,不惧隔墙有耳,况且仪元殿里在她掌中,应该说现在的宫里权势都握在她的手中。
“献王想翻腾起水花也无权无势,登基后也要依附您。”
她的野心不过是冰山一角,熬死先帝,好不容易儿子登基享三年顺心,她断不可能放走手中权势。所以没娘的献王必然是最佳选择,那小贱人当初为了儿子周全死的好啊。
周太后深呼吸一口气。洁白高贵的白牡丹在瓶中独立,完美无瑕,冷冷道:“先帝在时我那个侄女肚子不争气,也是看在哀家与她同族,呵。算她识趣儿,请了带发修行,挑个偏僻点的殿给她修行,少出来刺眼。等新皇登基在族里挑个好生养的,后位总归在自己人手里哀家才安心啊。”
她在长信殿里悲痛欲绝有七分真,但人死都死了,日子还要往下过。
宫里就是这样,你不吃人,就要被吃。朱墙上的红,是血。
先帝入陵下葬,新帝昭旨已宣与朝臣。裴承权在浑浑噩噩中接旨,接下来是筹备登基大典,由礼部着手,吉时规制都是小事,新帝从王府进入宫中走哪个门他们却吵的没完没了。
一方持言裴承权是旁支继位,先皇手足,应从东门入宫。有人上谏裴承权应过继周太后名下方是正统,正统必然从正门入宫。
裴承权冷漠地听着这些,上谏的是谁的人他一清二楚。都道周太后是温良贤淑不问世事的深宫妇道,下旨之事剥开的面目让裴承权看了个清楚。
一言不发是裴承权的态度,两个提议他都不爽。
大典僵持,裴承权真正愁心难受的事还在献王府。他回到府中,后宅寝卧里的人好歹是命保下来,只剩养伤。
可赵清和根本不听他解释,也不肯再信他。从那夜过后对方再也没和他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一个眼神。
献王府里的人没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喜气,个个是夹紧尾巴伺候着赵清和。
裴承权轻轻推开门,屋里焚着香,暖炉从未停过碳。往里走,床上的帷幔半遮能看见人半靠在软枕,长发披散脸色极差。
他端着药碗又一次往人身边凑过去,试探着:“清和,我喂你喝药?”
“滚。”
净身后赵清和吃不下东西,又要喝大量的汤药,排泄的水有冲刷着伤口无一不是一种折磨。
裴承权坐到床边,对方就别过脸避开。
心伤难好,裴承权姿态极低仿佛没听见让他滚,低头轻舀褐色的汤药,吹了吹:“太苦了是吧?我让人拿蜜饯来,你含一含。”
“我让你滚。”
裴承权自顾自:“药凉了就没效果了,我喂你。”
“我让你滚听不见吗?”
根本没有一点好脸色,赵清和光是看到对方就觉得恨,现在不男不女的身子都是拜他所赐。被子下的手紧揪着褥子,屈辱仍在眼前挥散不去。下面的伤虽不出血了,空荡荡的,谁能忘却?
勺子喂到赵清和嘴边,刹那间就被打翻,温热的药汤都泼在裴承权脸上。清苦的味儿浓郁,他伏小做低两天见不到一点笑脸也有火气:“赵清和,你!”
说什么?别太过分?
赵清和拔高声音:“忍不了了是吗?皇帝,赶紧下旨赐死我吧。”愤恨中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感,他也只能用这样的手段让裴承权生气。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再看赵清和一张苍白的脸,火瞬间又忍在肚子里,裴承权的发梢还滴药汤,咬牙解释:“你怎么就不能信我?”
“信你?”赵清和苦笑:“我信你,从年三十我就信你!现在满朝堂都知你要继位,就差登基大典了。现在的你我……主仆,呵呵。”赵清和不想再提及成亲的约定了,水中花罢了,就算他没被净身,后位也不可能是他。现在,哪怕是妃,是嫔,都不可能了。
“清和,我会娶你,信我一次行吗?”
屋子里只剩下沉默,赵清和闭上眼冷漠至极。
“赵清和!”裴承权受不了对方的态度,整颗心都送过去却连看都不看,他摔下手中的药碗:“我在宫里什么都不知情,你就不能听我说清楚?”
“赵清和!”
“你狠!我比不上你,有本事你这辈子都别理我。”裴承权伸手掐住对方下巴强迫正过来脑袋,他恶狠狠道:“旨意让你进宫,就是身子残了你我也是绑在一起了!”
解释又能怎样,他们已经回不到二十九那天了。
只有裴承权气得甩袖而去,湿了一身,被冷风一吹冷静下来。
自己和他置什么气啊。
汤药重新熬了一碗,这回事冯公公送进去的,劝着:“您喝点吧,要不然遭罪的还是自己。”他也挨过一刀,感同身受,眼中带着一丝怜悯:“您这就是为难自己,真一死了之痛快的还是别人。”
赵清和听此缓缓睁开眼睛,这回没拒绝冯公公喂过来的汤药。非常苦,苦得直犯恶心。
门外传来闷闷沙哑的声音:“刚才没控制好脾气,你别恼我。”
“滚!”
火气攻心,赵清和呛咳不止。对方见状冲进来拍着人后背,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又恢复之前任打任骂的态度:“慢点,慢点。冯奇你怎么喂的?!”
夹在中间的冯奇连忙跪下,认错道:“是奴才马虎。”
赵清和挣开对方的搂抱,最后还是冯奇把药哄喂进去的。两人就这么僵持到正月十五,赵清和的伤敢下地了。
朝堂上对登基大典争论没有结果,裴承权眼底乌青烦心事都压在身上。正月十五团圆日,连月都是圆的,偏偏他成了孤家寡人。
夜里透着清冷,他多饮半壶酒,虽清醒但胸膛里是燥热愤怒。他想靠近赵清和,直直的寻上门推开那道紧闭的雕花木门。
屋里暖热如春,赵清和近几日只能躺卧,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撩开床纱就见双眼通红的裴承权一身酒气,凶悍匪气惧人。
只听扑通一声,裴承权突然就跪在地上:“清和我知道怎么都补偿不了你,母妃过世后只有你陪在我身边,你就是我的命。”
“你不信我说的,这皇帝我当不当没什么稀罕,既已这样,我绝不立后。”他说得透着一股狠劲,说罢抽出腰间佩剑,蟒纹腰带一同拽开。
裴承权通红的双眼凝望着床榻之人,一字一顿决绝说到:“我只要你,忠于你赵清和,你不信我的心也该信我的身。切了那根孽物,你该信我了!”说罢竟真的挥剑下去,毫无留恋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