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胭脂泪

权奴 针是一 2593 2026-05-30 08:30:39

周如豹在乎的是救哪种人能为北宁创造更大的价值,他看的是以后。

“这!这!这……”当地知县在衙门门前急躁跺脚,再武断蛮横的周大人面前,所有都化成一声长叹。水淹过后衙门破败不堪,街道惨不忍睹。他一人,一双手,一张嘴,能拿周大人怎么样?

“唉……!”

周如豹在圈起被放弃的灾民中粗略扫过,一眼瞧见其中一柔弱身形。孩童不大也就十二三岁,看就知体弱,面黄肌肉被人群挤的摇摇欲坠。也不挣也不喊,认命等死的麻木感。

“提出来。”周如豹手一点,差人用棍棒挤开人群,将那女孩提溜至他眼前。她脸颊都是泥垢,头发乱糟糟,直接倒在周如豹眼前。

“回大人,她是染上风寒才塞入老弱病残当中。”当差的人解释着。

周如豹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孩,他因被养虫姑姑记恨下蛊没有子嗣。看见孩童,心中不免动恻隐念想。

“剔出来,带回府衙医治。”

差人恭敬回应着:“是,大人。”

女孩茫然抬头,不可置信。再回神,手脚并用爬近周如豹脚边,挺着一口气:“谢大人,谢大人……大人,我还有一弟弟,求大人也开恩救救他……”半个时辰前她恨极了周如豹,现在能活命的重喜盖过一切。清瘦脏兮兮的脸满是哀求,女孩声音哽咽,哭求着:“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

水灾淹了她家后,流离失所,吃不饱穿不暖,跟着乡亲们颠簸。现在拖着病身磕头,她如一支快被折断的枯树枝。

原以为周如豹的脾气会踢开得寸进尺的女童,谁料他却道:“别磕了,来人。”

“将她和她弟弟一同带回府衙救治,她的灾银我单独给,不用算在赈灾银子里。”周如豹看女童的不易,发了善心。不占镇灾银子,算他个人的,也就意味着那些银子还能多救两人。

一旁围起来被放弃老弱病残,年迈的老人,缺胳膊少腿要饭的叫花子,风寒重病的人都在哀嚎。七旬老人一生农作粗糙老茧的手伸出人群,指甲缝隙里还有北宁的泥。

“大人,大人啊……救救我们。”

“呜呜,也救救我们。”

“大人啊……我们也是人啊……”

“谢大人,多谢大人,谢大人开恩……。”女童在激动谢着周如豹,哀嚎哭诉声,棍棒推搡震慑声。

什么人该死,什么人该活?

作恶的人有善心,他还是恶人吗?

佛家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成佛之前死在屠刀下的人又该如何?

道家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人,复杂也,难说也。

又是小雨,老天像只敢趁天黑偷偷抹泪的小媳妇,哭不干净,落下来的泪少却又不停。临竹轩的竹子拔出地极高,少了周令仪照拂清净不少。木漆金宫灯在门檐前,可比之前在椒房殿鎏金象牙万寿宫灯寒酸多了。

蛐蛐儿在叫,临竹轩当值的宫人如常当班。么小亭打着哈欠,在侧房看着炉火等药熬好。前皇后的病是背着人医的,喝药也得在晚间避着人。

今天这副药喝完,就得再拿新药了。不过今日来送药的不单是孙文元,么小亭放下手中圆扇要跪,被一只手拦住。

“你可别跪了,一跪就有事求干爹。”随思远半开玩笑半嘲讽着:“求的事还都不简单。”

“……干爹。”么小亭叫这称呼还有些别扭,瞥见一旁孙太医伸手接过下一副药,问到:“这次送药怎么干爹你来了?”

“不该打听的少打听。”

孙太医笑而不语,转身走向居士的寝卧门。么小亭猜到一些,炉子上的药汤开了。他垫着粗布端起药壶,热汤药入精致青绿小碗。

“等等再送进去吧,等药凉。”

么小亭将药碗放入木托中,又盖上瓷盖放在一旁小木桌上。他观察随思远神色,谨慎问到:“干爹,大人是不是在里面和居士谈话?”

“知道了还问?”

赵大人找居士能有什么事?告御状的事么小亭也听说一二,他目光往寝卧房间方向瞅,脸颊顿时一疼。

“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随思远掐着对方脸颊肉,看似教训,实则有宠爱逗弄的意味。

“也不怕挨收拾?”

么小亭:“你不是我干爹吗,你不罩着我?”他躲开对方的手,揉揉脸颊:“还是说你有别的干儿子了?”

“混账,我是随便收干儿子的太监?”随思远屈指弹人额头,虎着脸:“还敢和我叫嚣了,该不该打?”

么小亭又往回缩劲,看人冷下来的脸色,唯唯诺诺又道:“……我错了,干爹。”说完要跪,被人又拽着胳膊拎起来。

“错了就去给我倒茶请罪,小榆木脑袋。”

他在这儿打趣儿么小亭原因其一是有意思,其二是不想让人过多去窥那间屋子里发生的事。知道了多了,没益处。

这事可不是么小亭跪一跪,求一求,他能帮的事。

“就看你想不想说,想不想让周如豹死了。证据都在这儿,随你看。沈贵妃一尸两命,李嫔的家破人亡,不单单有周令仪的手,周如豹找的蛊师,食骨虫从饮食安胎药进到的沈贵妃身体里,玉床是温床孵化,查清后我看都感叹高明巧妙。”赵清和坐在离床边不远处的客椅,淡定自若轻掸衣袍。

寝床床帐笼罩遮挡罩住里面的人,抄写的证据供词送进里面。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她怎么就容不下她们的孩子……”前皇后知道二人的死有周令仪的伸手,之前是猜想,证据确凿放在眼前她除了信再也找不到理由骗自己可能有那么一丝丝假。

前皇后脸色恢复点血色,仍旧憔悴,她靠坐在身后软枕,长发如瀑垂两肩。双手颤抖,翻着崔公公的供词,她的一口气是赵清和拉回来的,现在这口气要被所见的字击散。

“立长立嫡立贤,你知道因为什么的,因为你的肚子里没有动静,所以她们俩必须死。没有散玉案,就算能生出来,也不会长大的。”

帘子猛地被拉开,一张憔悴狰狞的脸从中间缝隙里探出。她双眼已红泛有泪光,唇咬出血色,恨在此时已到顶峰。

“她为什么这么狠,为什么?!……我们究竟是人还是她的一个玩意儿?哈哈……好狠的心啊。”

“李嫔的弟弟来告御状申冤了,他们家背上这个冤已经是家破人亡,李嫔尸骨因含罪没入陵墓。而她肚子里先帝裴玄的孩子更是一个惨。现在,周令仪把你也扔在这里等死了。”赵清和起身上前,走到床边低下头静静地看着女人那张狰狞痛苦的脸,淡然的情绪中裹挟着同情怜悯,拇指抚上人眼角擦去湿润:“恨她吗?”

她抬起头,苦涩又不甘地笑了。笑中涌出新泪弄脏赵清和手,咬牙切齿地答道:“怎能不恨,你说出来吧,说你要做什么。”

“藏着掖着累人。

“按理我应唤你一声皇嫂。”赵清和再抹掉人新泪,平静中不忍,含着悲伤:“要这么做你会死,就算如此,你也想捅她一刀吗?”

赵清和慢慢抬起女人的脸,前皇后模糊中被对方变得艳欲又纯柔的脸惊诧到,上一次见他还不似这般。多亏汤药和裴承权精心供养赵清和,原本是一朵半开的荷,现在已开,温润的花瓣沾染血色,艳红的夺目。

她的双手死死抓住两侧的床帐,仿佛那是周太后的血肉。她看那张已无法形容又替她惋惜怜爱的脸,嘴唇在一张一合。

“皇嫂,答应我你就会死的,想好。”

“死了我还能与裴玄合葬吗?”

“他可以赐你一份哀荣。”

“我要圣旨。”她的话掷地有声,抬头,死气沉沉的双目瞪着赵清和。

“我要皇帝圣旨的允诺,此事最后落得大不敬,我也会和裴玄死同墓,以……,以皇后的名分哀荣同墓。”

所有的话都是镜中花的虚幻,印上玉玺的纸才是一言九鼎的真。寝卧里顿时安静,仅剩一旁孙文元正在倒茶的声音。

水入茶杯,半满才是常态。

她想用圣旨把赵清和架在上面,要么依自己,要么自己就在宫里苟延残喘,等着破败的身子彻底碎了,死在这儿。人都有私心,她也不例外。

死之前戳恨的人一刀不够,她还有又爱又恨的人。

人不光有自私的一面,还有贪心。

前皇后双手紧抓着两边帷幔,多了几分阴冷,如索命的女鬼般,凄苦。

冤有头债有主,可鬼也有欺软怕硬的鬼。

赵清和的手指轻轻将人一缕散发别耳后,动作温柔无比。他看透了眼前的女人,嘴角露出一抹浅笑,随之喊到:“孙太医去叫随思远进来!笔墨纸砚备好,我这就下旨。”

此话一出,女人愣住,不可置信地皱眉看着赵清和,讽刺地干笑两声:“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啊,你下旨有什么用?暗里你是皇帝的床上,表面你只是个宦官,赵大人你知不知道啊?”

“你知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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