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元习惯了御前回话,稳重多了:“回圣上,大人服下养身子的药后不宜动怒,气滞于胃。休息平复就好了,也可以替大人揉揉。”最后一句奔着讨好皇帝去的。
“哦,原来不是喜脉。”
话音刚落,一个软枕砸向裴承权。对方挨砸很淡然,打趣儿地自问自答:“还以为夫人是有喜了,朕还以为老天垂怜朕这么久的辛苦,没事,以后日子还长着,下次重一点,久一点,说不定……”
“裴承权!”
裴承权挥挥手,示意孙文元退下。两人气氛缓和一点了,待人走后,他坐在床边握住赵清和的手:“看,都说了会气坏身子。你答应和我长命百岁,陪着朕的。”
“你明知道我怀不了,还故意说喜脉。”赵清和依靠软枕上,蹙眉含怨:“嫌我无用就赶紧赶我走吧,省得我在这儿碍眼。”
难道真是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裴承权深吸气长出一口,觉得又气又好笑。他把头顶皇帝的冠拿下来,塞到对方手中:“为夫真是冤枉的有口难言,逗你开心也被冤枉。今天为夫说什么都不对,存心是要找我的毛病。喏,砸这个出气,皇宫里没有比这东西更稀罕的了。”
确认,什么能比这东西贵重。
“你当我不会?”
裴承权:“给你就是让你摔得,还不够那为夫就抱着你在这宫里走走看看。你觉得摔什么舒心,就摔什么,原谅为夫无心之过就行。”
皇帝的冠摔得变形,下一瞬裴承权真的去抱人腿窝。他束发微乱没有体统,嘴角上扬偷腥满足般:“就从长信殿开始吧,你指,为夫抱你去。”
正如赵清和说的,过度溺爱和偏宠才能让他信裴承权还爱着自己,自己才没讨人厌烦。可惴惴不安的感觉糟透了,赵清和从人怀里挣出来,一拽被子往里床榻里一滚,背对着人:“够了,不想去了。”
对方没厌恶,他自己却觉得自己够造作烦人了。
“周鱼灯等会过来了,我不想闹了。”赵清和今日一天胸口都是闷闷的,他看不见裴承权的表情,委屈着揪扯手中的被角:“是不是要到让宫里知道她怀身孕了的时候了?”连平时温润轻柔的嗓音隐隐有哭腔。
“要逼他们清君侧啊。”裴承权俯身过去,一手撑着床,一手将人身子扳过来:“都为夫的不是,夫人这么委屈可怜,打我骂我吧。都是景衡不好,怎么罚我?”
裴承权转过来劲儿了,心里就剩怜爱和内疚。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人妥协,他受不住崩溃太正常了。
“滚开,你就是想欺我。”
“为夫认错。”
赵清和红了眼,他太想要人记住自己,深深地,自己拥有那唯一独特记住,再也忘不掉。正如李折问所说,专属的痕迹,睹物思人,睹人思物,他要裴承权觉得自己是专属于他的。
“你在我身上留下痕迹吧。”
裴承权不解,反问:“什么?”他以为自己听岔了。
“留下抹不掉的印子,你的。”赵清和牵起对方的手按到腰间,缓缓地挪到腰窝,隔着衣袍紧按住:“这儿,还是这儿,还是这儿?”那只手又压到自己的胸膛。
裴承权喉结滚动,静静地看着。
周鱼灯和她自己做的点心,侍寝时一同被送进长信殿。寝殿里有山栀等人伺候,她身边周令仪的眼珠子被隔绝在门外。
周鱼灯的褥子和被扔在了床下脚踏的边儿,赵清和眨着眼睛在床里头略显尴尬地看着。
“呃……这。”赵清和拘谨,这,这也太为难情。
“没事,我没有多金贵,地上睡很好,大人别担心。”周鱼灯淡然说到,自顾自躺好:“我亲手做了些点心,大人不嫌弃可以尝尝。”
算什么?
我男人和我男人名义上的另一半和我在同一屋檐下睡觉?
裴承权不乐意看,上下打量赵清和,用身体把床边堵的严实:“怎么,你想和她睡?我还有气儿呢。”
醋意好像不太对。
赵清和白人一眼,被子底掐人大腿,小声骂着:“你有病吗,乱说什么?”他脑袋也有点乱。
“她要睡就在那儿,不睡就滚,为夫困了,躺下来,朕要抱着你睡觉了。”
吹了灯的寝殿里很怪异,周鱼灯躺在地上。床榻上落下了床帐,上面躺着的裴承权紧搂着赵清和。
伪君子,小人,黑暗里周鱼灯暗骂到。
过了一个多时辰,帐子里隐约传出响动。周鱼灯还没睡熟,开始心疼赵清和了。
有周鱼灯在,裴承权不敢闭眼睛。再有一根发簪扎过来怎么办,他怀里还有夫人。
他也不愿在对方在时真刀实枪做点什么,清和脸皮薄,他怎么会隔着一层床帐让人在一个女人面前难堪?
谁都不配窥视他的宝贝,裴承权是睚眦必报的人。他咬着人耳朵,说了一夜情话。
昏暗的床帐中,赵清和蜷缩着身子缩在人怀中,耳根通红。
“……别说话了,你能不能睡觉?”
“为夫不困,你的小夫君也精神着呢。想贴着你,睡不着。”
揣心事的人无法安睡,同样夜不能寐的还有沈独玉。他手里攥着三个字,此人就是与杨明贤通气儿的人,把皇帝和赵清和的私密事捅出去的罪魁祸首。
把名字交出去随思远该伤心了,可这事儿瞒不了。
能救一回,救不了两回。
沈独玉闭上眼睛深呼吸,心一沉。灯火下,他已决定将么小亭三个字落在交予皇帝的纸上了。
北宁今年的冬入得早,雪下得也早,又大又厚。都说是好兆头,宫里有传出周鱼灯有喜了,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是长子,是喜事,周氏的皇后位准得不能再准。
尘埃落定,就算皇帝再怎么修那座宫殿,在外人眼里,往后真要做主的也是周鱼灯,皇后便是将来的太后。若这一胎是男孩,双周彻底占了北宁的天,周令仪甚是高兴欣慰,没少对身边人夸奖周鱼灯争气。
“比她那个表姐争气,这一胎她的荣华富贵稳稳当当了。”
陈迫在旁应和着:“是娘娘抬举她。”
才两三个月,裴承权就让人怀上了。周令仪心里突然一股怅然若失的劲儿,仪元殿寝宫里插满了红梅,炭火烧得旺,可她心里空落落的。
她的玄儿怎么就福气那么薄?用了药方,她费尽心血的教养,推他坐上了皇位,怎么就比不上一个贱人所生的裴承权?
“凭什么啊,哀家的玄儿是太子,是北宁的继承人!老天爷瞎了眼啊!”周令仪情绪来的突然,猛地砸碎了手边的玉杯。她竟然掩面哭出了声,不是逢场作戏,泪滴答落在她太后的衣袍上。
鬓角白发,眼尾淡纹,虽有凤簪仪冠,周令仪已见衰态。
岁月缓缓,不留情。
“娘娘劳神费力伤了自己是旁人高兴,斯人已去,您往前看看吧。”陈迫跪了过去,小心伺候给人擦掉眼底的泪。
“哀家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说得恨极了,恨不得饮尽裴承权的血。周令仪咽不下去自己儿子早亡,也咽不下亲弟弟周如豹那口气,看不得裴承权坐在她儿的位置,
碍眼!
“皇后有身孕了,您没什么不甘心的了。未来的皇帝身上流着一半周氏的血,娘娘看不惯的人他就是不配。您是真宗皇帝的正妻,皇后,太后,北宁正统。”陈迫太懂对方心思,几句安慰平复了人心情。陈迫用帕子为人擦干泪痕,精明无比吐出阴狠几字:“去母留子。”
周令仪撑着头看着暖炉出神,喃喃自语:“去年冬至,玄儿说他身子阴冷怕是不好,哀家说他是杞人忧天。他就像小孩子时伏在哀家的膝上,说他有点累了,哀家说做皇帝哪有不累的,等开春,开春皇后还没有动静的话,哀家就让当初他喜欢的那个人入宫陪他。”话里落寞带着点可怜,她叹气哀伤,叹世事无常,没看向身边跪着的陈迫却轻声又问到:“那个早就嫁人的女人如何了?”
“死了,听闻不忠贞失了德行,今年初夏被夫家责罚,想不开自缢了。”陈迫话里惋惜,同情说到:“她一妾室……”
“哦。”
若裴玄还活着,或许此时该孙辈绕膝了。她心里依旧不是滋味,丧夫失子,窗户外白茫一片映着明亮,又到冬日家宴了。
冬至家宴隆重,宫里操办甚是为重。既是家宴,养伤未离建北的瑞王一家也在,再就是周鱼灯,太后,顺阳侯。
歌舞都是宫里排好的,挑不出什么错,就好似每年的冬至家宴一样。
周鱼灯此时是肚子微微显出点弧度,她人倒是很精神。冷冰冰的脸也挤出点笑模样,今天的家宴她等着看戏呢。
这可比兰台行宫戏台唱的有意思,什么牡丹亭,什么风花雪月,都比不上皇帝和太后这两个戏搭子唱的好。
“今天冬至家宴,皇帝又逢喜事,这样的好日子哀家也高兴。”周令仪笑得慈祥,望着周鱼灯的肚子问:“孩子的名字你们可想好了?”
“还没呢,这才三个月左右,不急。”
周令仪余光往主位的裴承权身上一看,步摇上的蜻蜓一颤,那温良和善的口一开:“鱼灯儿这皇后册封礼也没行,眼下怀上了头胎,皇帝是不是该赏点她什么?”她紧接着又一句:“别怪哀家多言,人老是愿意掺和掺和喜事,孩子名儿你这快要做父皇的也要重视起来抓点紧。”
“母后的意思是赏鱼灯点什么好呢?”裴承权笑眯眯放下酒杯,又看向周鱼灯:“还不知是皇子还是公主,皇后可有什么好名字?”这家宴过的是貌合神离,各有各的心思,谁也看不上谁。
“孩子出生有你这个做父皇的疼,自然是赏什么都好。”周令仪四两拨千斤,逐步往前伸手。眼前的裴承权不过她手里的玩意儿,顺势随意一句:“不是在修新的宫殿?皇帝备好了赏赐还要哀家提,哀家就把这个喜提前开了,等开春行册封礼鱼灯也就住进去了。那些反对兴土木大臣的嘴也真是的,给皇后的宫殿也要多嘴。”
她享受让人跪下当狗的过程,过程中要让其主动又卑微讨好。
“谁说朕要把那宫殿赏周鱼灯的?”
原本还满是喜气洋洋的家宴瞬间肃穆,裴承权竟当众反驳太后,气氛冷到极点。
歌舞停了,伺候的宫人鸦雀无声。
周令仪先是诧异,再是缓解一笑:“这是怪哀家把惊喜提前说了?”既然对方不要脸,她也专往痛处戳:“今日家宴,赵大人怎么不在皇帝身边伺候?身边人照顾不周,不如就换一两个吧,那些太监宦官调教好的,大有人在。都说是新人胜旧人,太恋旧那些做奴才的只会仗着主子念旧情蹬鼻子上脸,不好好伺候失了本分。”
她的口舌和挑拨离间的能耐真够厉害,不愧是能坐稳太后位置的女人。
“后宫可以干政吗?”裴承权笑意逐渐变冷,盯着周令仪再也不掩阴郁:“朕已给了你想到的,还不知足?朕所想你还是要再毁一次?太后,你我是半路母子,有些事一定要搬到台面上说吗?”
这些话太猝不及防,让家宴上的人皆是一愣。
“裴承权!”周令仪突然一拍桌子,显然被对方的话气到,她指着人:“你是皇帝,哀家劝你还劝错了吗?你知道宫中都在传了些什么吗?多少大臣上奏,劝谏,王其白,杨明贤,两个内阁的老臣……”
“传朕临幸宦官?”裴承权稳坐在位置呵笑,他大有不管不顾的荒唐劲儿:“下次儿臣睡觉时母后来看着点,看看朕究竟和谁睡,怎么睡。”
一直没吱声的瑞王皱眉不悦,斥责道:“皇兄,你为了一个宦官不顾名声了?”桌子底,王妃一个劲拽着他的手示意别再掺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