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风雪前夕

权奴 针是一 3465 2026-05-30 08:30:39

“哪里的话,若没有公子你指出如何抄近路,咱们再有半个月才能到这儿。”男人稳稳抱住虚弱的冯钰,一手拽扯缰绳:“公子,交给我吧。难受了就吱声儿,咱们走了。”

“恩。”冯钰疲惫地闭上眼睛,喉咙烧起来似的热,身子却冷。他主张涉水那日便染了风寒,高烧的他真是强忍了好久。

在送亲的一路上,冯钰和严十夫的心意,彼此心知肚明。他不愿因自己拖累队伍,损了严十夫的威望,同时也在担心对方回建北的结果。

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冯钰的成长肉眼可见,他不再是冯府里娇纵的少爷,懂轻重缓急,知权衡利弊。

人,只能往前看,只能学着接受,一味地躲避也回不到曾经。蒙上了眼睛,什么都看不清了,看不清自己,看不清别人,看不到前面。

活着不如说就是面对。

大雪中建北百姓沉浸在年三十中,瑞王暂居的王爷府里喜气洋洋,两个五六岁的男孩追逐嬉笑。拐角处,一双手伸出,有力地抱起稍微大的男孩。廊外落雪,灯笼烛火晃动。

“父王抱我,也抱抱我!”稍小的男孩挤过去,扑上男人的小腿:“不要偏心嘛,抱抱我。”

“不许乱跑。”裴同瑞语气说不出的温柔,放下大的又抱起小的掂量掂量:“快比你大哥沉了,小胖子。”他右肩用劲儿胳膊就酸疼,裴承权那箭给他留下了病根。

一抬胳膊,裴同瑞就能想起,随之心生怨恨。

“父王不可以说祈儿胖。”

裴同瑞将孩子放下,说到:“胖还不许说了,小肚子上都是肉。”他看到走过来的妻子,挥手让奴婢把世子们带下去:“带他们洗手,等会用膳。”

“王爷……”

裴同瑞扯下身上貉子毛大氅,往女人单薄身子上一罩:“什么表情,怎么穿的如此少就出来了?”话中责怪亦是关心。

“你是不是去杨阁老那了?”女人担忧急切,攥着裴同瑞的手:“回丰州不好吗,王爷,咱们一家子非得争吗?你都说过太后不是省油的灯,父皇在时,她就城府颇深算计了你二哥,助她儿子登上了皇位,王爷,你好好想想啊……”

“本王已召集愿意追随之人,杨明贤还算明理忠心,他知道裴承权不是能当皇帝的人。他说得一句话很好,江山不可断送昏君手中,现在应贤能者上才不辜先祖打下的天。”裴同瑞拍了拍女人手,以慰宽心“他登基后治水无能,已有人弹劾两个县的水灾纯粹是裴承权立威手笔。他与周令仪恩怨本王没兴趣,但他现在为了一个太监已经魔怔了!成何体统?杀朝臣,修宫殿,奢靡成瘾讨一个阉人欢心,祸国殃民!”

“可这又关王爷什么事啊,咱们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本王也姓裴!也是父皇的儿子!”裴同瑞厉声呵斥到,对着一心在小家的王妃怒其不争:“他裴承权无能昏庸,本王就可替代。你不要哭哭啼啼了,这般心软胆小,以后怎么做一国之母?”

花好听着裴同瑞的话,娇俏的脸上担忧丝毫不减。嘴里轻声念叨着,说:“妾身就想你平平安安的,皇上宠谁是皇上自己的事,妾身怕周令仪也不会放过咱们……。皇后都有身孕了,王爷你掺和进去别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周太后不会肯大权旁落的。”

每个人都有算计,周令仪的拉拢,杨明贤的劝谏,花好都知道。

裴同瑞推开眼前的门,家中晚宴归码得整整齐齐。他边扶着花好进屋,边说:“她是不肯,不过是相互利用。皇后肚子里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赶下昏君之后,就除她周太后。周氏搅动的风雨还少吗,太后也是害群之马。你放心,本王有数。”

“那你们何时?什么由头啊?怎么让人服……。”话问到一半,花好还想再劝,再见瑞王一脸严肃,话到嘴边咽下了。

“初六,夜里,清君侧。”裴同瑞接着说:“让他休完皇帝的这几天闲日吧,和那阉人腻歪不了几天了。”

清君侧是个好借口,皇帝身边的奸奴乱政,他们是忠心良臣,不忍社稷被毁,出师有名。

两个孩子洗完手跑出来了,两人讲的这些话作罢了。

“用完膳,父王带你们去放花儿。”

花好看着父子三人,皱眉不展也挤出点慈善温润的笑意:“别缠着你们父王了,都坐好。”

家家团圆,年里不应想烦心的事。

初一到初五,裴承权不用去早朝,每天在寝殿里拖着赵清和到巳时才起。

寝卧里茶山花和海棠娇艳,内阁呈上来的折子裴承权翻看看了一眼就扔在地上视而不见。香炉里焚的是他命孙文元给赵清和新配的香方,淡雅,一点杏香又似桃子。

“你就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床榻上的赵清和踢了一脚懒散的男人,从里头起身,不想再和人在床上胡闹了。他两条腿的腿根,皮肉都捏青了,发紫,大小痕迹和裴承权手指完全吻合。

“担心也得等。”裴承权懒洋洋,撑起身子依靠在软枕上,看着梳发命婢女伺候穿衣的人,目不转睛:“趁着现在,醉生梦死享受享受多好。夫人起来做什么去?等会还要脱。一切不都说好了嘛,为夫这里还精神着呢。”

“她送来东西你就喝?那东西药效能持续两三个月?”

裴承权:“孙太医说御十神女方无害,不喝,周令仪该起疑了。是夫人没有努力把药效散去,朕也是被害的。”他说得无辜。

都是之前的事了,周鱼灯没有身孕前。曾用到裴玄身上的御十神女方也用到裴承权身上了,周令仪为了将来的皇帝,真是一心无二。

“你从那次后就再也没见过周令仪,她也没再找过你。你们俩,算是彻底撕破脸皮了。”赵清和穿好衣服坐回床边,忧心忡忡看着对方:“我有些不安。”说完,牵起裴承权的手按在胸膛上:“我们……”

“为夫在呢,别怕。”

手心触到砰砰的,裴承权淡笑云淡风轻,顺势抓了两下,惹得人狠给他手背一下。

“你!”

裴承权装作无辜,眨着狭长上扬的双眼:“为夫摸疼了?给你揉揉?不过昨夜用这里蹭上为夫的长枪时,夫人没说难受。朕现在想一下昨夜就情难自抑。”他手指勾上对方系好的腰束,轻声沙哑暧昧地道:“再陪朕……一会?”

“裴承权我从前真看不出你,你如此,不知羞耻。”赵清和被人低沉的声音搞得羞愤,那声音和昨夜耳边一模一样。他耳朵发烫,拽着人往床下拖:“起来吧,我现在腰还酸着呢。周鱼灯还等着信儿呢,你有多少事没做呢,你不知道吗?”

“家有贤妻,朕甚好心安。”

初六白日里零星飘落着雪花,魏敛家中就剩他一人。他打发赵梨带孩子回娘家探望两日,赵梨隐隐察觉到点什么,又不清楚究竟。

临上马车前,再门口,她看着夫君的再三犹豫,终是回头恋恋不舍唤一句:“夫君,你也跟我回去吧……。”

“夫人先回去吧,明日我便去接你了。往日里岳父大人因为官职轻看我,如今你回娘家正是扬眉吐气的时候,不必再忍那些刻薄言语。岳父不是纳了新人,前阵府中就闹得厉害,我去他该觉得是看笑话了。你去看看,回来说给我听。”魏敛说得头头是道,上去伸手扶稳赵方登上马车。

“我爹他现在都被革职了,不会为难你。”

魏敛道:“小舅子找我去喝酒,去谈杨明贤弹劾我的事,你去那不方便。别担心啊,有没有罪都要圣上做主才算数。”

赵梨心放宽松一点,自己夫君究竟贪没贪银子这事要圣上做主,那她弟弟说得上话。

现在的皇帝,曾经的献王。

她见过那人对清和的偏爱,近些日子里女眷圈子里也听闻到一点皇帝纵容的事迹。

雪越下越大,从年三十断断续续的,等一个干净利落。

随思远在这个年中过的恍惚,他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主儿,爬到如今的地位有多少人羡慕,私下里,巴结他的绝绎不绝。

那些古玩字画,哪里是去年他这样的小太监能碰到的。

讨好他的,阿谀奉承的。一口一个随大人,一口一个您喜欢就好。可随思远兴致泛泛,一件事踩在他心头,怎么也没法儿喘上来一口轻快的气儿。

“别苦着一张脸了,人各有命。”沈独玉送来以往过年都会送的年礼,果脯点心和一小坛酒。简单,就红纸包了包提溜过来了。

赵清和放随思远出来休息两日,又赏了不少东西。随思远的外宅子离他主子的不远,隔了条街而已。

随思远和沈独玉二人,在这一年里都卷进争斗里,身上新衣都比去年的精致气派。沈独玉腰间绣春刀的刀鞘镶嵌新银饰,配上大颗滚滚圆的白玉,旧刀新气儿。

随思远抬眼看了人一眼,没张口说话,将人手中的年礼接过来转身进到屋内。

雪落在屋檐上,院子里的积雪早起刚扫过,又落一层。沈独玉拎过一旁放着的扫帚,把门口台阶上的雪扫干净。

“你放那儿,有仆人去清扫。”随思远叫住人,站于门口:“进来喝茶吧。”他眉间一点哀愁没化开,不知是恼人擅作主张,还是心事。

“总得有人扫,我扫完了等会你出门就不会弄脏靴袍。”沈独玉用劲将积雪扫干净,直起身和门口屋内的随思远对视上:“放心,我又不挑你礼,不会说送礼还不让进屋喝口水的。”

“说不好。”

沈独玉:“那就不喝了。”

“你还要去哪儿?”

按照往年,对方是接随思远去仇怜那,两人一同过去就好了,但对方好像有别的意思。

沈独玉道:“有差事,仇怜那晚两日不打紧儿。随思远,主子交代的事你别出差池。”

随思远隔着距离,静静地看看他。抿抿嘴,问到:“真没办法帮帮他了?”

“随思远你在宫里当差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大的人了,你知道有些事都是人自己选出来的,选了就别后悔。”沈独玉叹气:“你都明白的道理,别掩耳盗铃了。等会张险过来,他会告诉你怎么做。”

“怕我意气用事吧。”

沈独玉没否认,只是说:“有他在,你也安全些。我知道你不会,你心中情义份量是会选赵大人的。圣上的意思,有情况,你们就要去找冯公公。”

“恩……。”

临走前,沈独玉在大门的门槛前回头,补一句道:“过几日再给你寻个玩意儿解闷吧。”

“恩。”

随思远又提一嘴:“天冷,你披件外氅。”

“恩。”

对方走出门时,张险同时登门而入。张险冲随思远抱拳作揖,他比他哥要和气点:“随大人安好,在下张险,直呼名字就可。”一笑,露出他左边的虎牙。

随思远温和客套着,看着沈独玉背影,不可闻地轻笑声。

找东西解闷,为何自己不试一试?

有些人,怕承诺不了什么,所以往前走两步就要后退一步半。

原本应上朝的初六,圣旨宣再延一日。

杨明贤被此举一下措手不及,和内阁大臣们手头压了几日奏折落了空。然而他当即稳住,看似急切请旨可否晚些时入宫议事,裴承权倒很从容准许了。

这些大臣要上奏的事,桩桩件件,矛头直奔近些日子里罢免多位官员,明里暗里在点着皇帝是否在乱杀无辜,又谈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修宫殿的事。

外面天色已暗,雪越下越大,宫灯照亮整个议政殿。

有大臣入宫议政,宫门就不能落锁。

杨明贤一身官袍,冒着风雪走进宫内。身边是学生王其白等人。顺阳侯也在,不过他是进宫见太后的,周太后命人传信,说身子不舒服想见一见他。

要做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在登入议政殿前,王其白神色凝重,他问到他的老师:“阁老,真要如此?”

(明天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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