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神国 某个睡前故事。

宿敌合约 年终 8690 2026-06-27 07:27:24

当然, 萨拉尔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金色防护罩强行撑出一道裂口,大英雄硬生生把弥斯扯了出来。萨拉尔力道太大,弥斯径直撞到他身上, 两人一同朝城墙下方倒去。

萨拉尔在半空一转身体,脊背向下。触地瞬间, 他抱着弥斯在泥地滚过, 卸去了大部分冲击力。

作为代价,两人滚了满身泥浆。弥斯一头长发, 受害尤其明显。

萨拉尔:“妈妈, 你还好吗?”

弥斯当即打了个哆嗦,浑身恶寒:“你这个疯子, 快住口!”

“哦,你在介意这个。”萨拉尔不以为意, “放心,我那三百年的记忆没问题。但是明娜的情感攻击太强了,我必须拥有一个活生生的锚点——身边有个触手可及的‘真妈妈’, 更有利于稳定心神。”

“所以我给自己下了点暗示。你知道的, 我很擅长这方面的魔法。”

确实, 弥斯下意识看了眼海莉。

海莉正用空洞的眸子瞧着他们, 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就不能选海莉吗?”

弥斯完全无法理解。先不说物种问题, 海莉起码性别是对的。

萨拉尔惊诧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疯话?海莉还是个孩子。”

“你又在说什么疯话?我是你的敌人!”

萨拉尔:“是啊, 所以我才选你——要是选海莉当‘母亲’锚点,我全身难受;选你也很难受,但你会陪我一起恶心, 这不是很赚吗?”

弥斯一口气哽在胸口,恨不得把此人的鼻子咬下来。

有那么一秒,他甚至有点怀念封印中的时光。起码那个时候, 萨拉尔不会搞出这样荒谬的精神攻击。这家伙为了恶心他,连亲生母亲的回忆都敢玷污吗?

弥斯恶狠狠地瞪视萨拉尔,想要从他脸上找到愧疚、抗拒或者混乱,可他只找到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算了,萨拉尔能一个人跟他死磕三百多年,此人根本就不正常,他还能指望什么呢?

“不准叫我‘妈妈’,我有自己的名字。还有,绝对不准冲我撒娇。”

最后,魔神大人嘶声警告,“……否则我会向你展示人类史上最残忍的母子关系决裂。”

萨拉尔噗地笑出声:“我知道了,弥~斯。”

弥斯把沾满泥巴的发辫甩到身后,狠狠喷出一口气,用不满的目光攻击所有人。

他的视线很快又锁定海莉:“既然我们都受到了攻击,她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我看到了明娜妈妈的身影,但那毫无意义,我的妈妈早就不在了。”海莉漠然回应,好像谈论的事情与自己无关。

她的魔基山雀一动不动,几缕淡红魔力在它附近蠕动。它们试图裹住它,却像在攀爬涂满油脂的瓷像,只能徒劳地滑回原处——怪病的感染突然失效了。

嗯?

弥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确实没看错,淡红丝线拿那只山雀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确定你只拿走了她的情感,没做别的事?”他怀疑萨拉尔动了手脚。

萨拉尔不解地歪过脑袋。

弥斯没办法,只得多浪费一点唾沫星子,大概说了说海莉的情况。

“她的感染停止了?……果然,那个怪病更接近一种精神瘟疫。”

萨拉尔看上去不怎么吃惊,似乎早有猜测。

“‘明娜’费尽心机成为完美母亲,是因为她的感染依托于情感。”

“科温顿和巴洛都在病死时呼喊妈妈。我想那一刻,他们潜意识接纳了明娜,魔基卸下了所有防备。”

……然后他们的魔基就被明娜切下来吃了,弥斯想。

至此,怪病的机制一清二楚。

明娜的魔力扭曲记忆、鼓动依赖。感染者敞开精神的那一刻,明娜就会吞噬他们的魔基。

很好,看来明娜暂时拿他们三个没办法——

海莉失去了可以动摇的情感,病情无法再恶化。

弥斯天生就没有亲情概念,零增强一万倍还是零。

萨拉尔更狠,他先一步扭曲自己的潜意识,把死敌强制指定为“母亲”,确保自己面对明娜时不会手软。

想到萨拉尔的所作所为,弥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使劲甩甩头,决定用新话题分散注意力:“弄清感染机制也没用,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萨拉尔:“哇,那还真是个大新闻。”

弥斯嘎吱磨了下后槽牙,萨拉尔真把他锚定为“妈妈”了吗?这小子态度压根没变,还是像狗啃了一样坏。

魔神大人腹诽的工夫,萨拉尔已然转向海莉:“以你的了解,休伊可能去哪?”

“要是那位神父不进行干涉,休伊舅舅会去巨锤酒馆。哪怕房屋内部全变了,他也会第一时间找我。”

海莉的语气平静无波,听起来完全不像个孩子。

“找不到我的话,他会想尽办法逃出去。休伊舅舅说过,他一定要看我顺顺利利长大。”

“好,我们先去巨锤酒馆看看。”萨拉尔说。

弥斯思考几秒,没想出更好的主意。而且周围伸手不见五指,他完全不记得路,只好继续跟着萨拉尔走。

浓稠的黑暗中,三人缓缓前进。

他们离覆盖肉膜的城墙越来越远,那股奇异的腥甜味却越来越浓。

弥斯吸吸鼻子,嗅的时间久了,他的鼻子有点麻痹——那气味有种半生半熟的质感,他不确定那到底算不算食物香气。

除了气味,周围建筑也变得越发不协调。

先前他们身处贫民区,那边房子本就乱糟糟的,看不出什么问题。然而随着建筑物逐渐规整,微妙之处越发显眼。

在那不起眼的墙角、屋檐下空隙,生长着一层层异物。它们的质地像是落满灰尘的蛛网,或是变质肉汤上长出的菌膜。它们的颜色十分鲜明,表面的“花纹”缓缓流动。

不对,那不是花纹。

弥斯眯眼细看,那似乎是无数拼接在一起的散碎画面。

女人的笑脸和阳光黏在一起,新鲜的牛奶和面包冒着热气。数百个母亲怀抱孩子哼唱,歌谣各不相同……

很奇妙的,仅仅只是注视着它们,令人安心的笑声和甜香便将他包裹。他仿佛沉入了一个个温热怀抱,耳畔响起带着吐息的轻哼。

弥斯认得这种感觉。他刚被塞进这具人类躯壳时,体验过类似的知觉冲击。毫无疑问,这些是记忆——属于不同人类的记忆。

它们蜷缩在这个怪异空间的角落,被窗边灯光映亮,一切像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萨拉尔显然也认出了它们。

“好吧,现在我们知道明娜的‘母亲概念’是哪里来的了。她只是融合了民众们对于母亲的记忆,本身没有多少创造能力。”他的语气很轻快。

“所以呢?”

弥斯戳了戳那些记忆,它们的触感又软又韧,非常奇妙。

萨拉尔:“所以她可能没有太高的智慧,就像法比安的驱邪祝圣法阵——她只是机械地重复同一套程序。”

行吧,明娜脑子不灵光。可这解释不了这个怪模怪样的世界是怎么回事。

弥斯无语地收回手指,不再戳弄那些记忆。

黑暗之中,那些古怪的现象并没有放过他们。

三人路过的门窗时不时出现异象,它们动辄响起刺耳的吱呀声,或是被看不见的存在轻轻拍响。

有时他们刚刚路过一个拐角,再回头时,拐角的路标已然转向,指向某条暗巷。可是几秒前,那条暗巷根本不存在。

偶然之间,弥斯会在照明边缘看到明娜的脚——他认得那件麻布裙子,那双沾了尘土的鞋。

“明娜”不远不近地站在他正前方,上半身被黑暗笼罩。当弥斯定睛看过去时,她又消失了。

要是海莉情感正常,还不知道要吓成什么样,想想就麻烦得要死。弥斯看向不吵不闹的小姑娘,难得认同了萨拉尔的决策。

萨拉尔本人则异常警觉。哪怕那些杂音伤不到他们,他还是耐心地走走停停,不时查探一番。

“都是些记忆碎屑,暂时没有危险。”大英雄如此表示。

枯燥的行进过程中,弥斯逐渐开始犯困。

下城区的路本来就难走,湿泥把鞋子糊得又冷又笨重。他还没吃晚饭,肚子叽里咕噜直叫,连杯热乎乎的蜂蜜酒都喝不到。

困倦交加之中,弥斯越发觉得那些鬼动静吵得要命。

他路过一扇木门时,那扇门发出格外巨大的吱呀声。萨拉尔刚要停下脚步,就见一道黑光贴着鼻尖划过眼前。

门当场湮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没有门就不会有门响,完美。弥斯唔了声,认为自己是个天才。

萨拉尔无奈地瞟了他一眼:“脾气这么大,饿了?”

“咕噜噜。”弥斯的肚子表示肯定。

“没有。”弥斯本人坚决否认,“你都不饿,我怎么可能饿?”

萨拉尔眉毛挑得高高的:“可是刚才有好——大的怪声。”

“都是些记忆碎屑,暂时没有危险。”弥斯面不改色,学着他的语气说。

萨拉尔笑而不语,他掏掏随身的小口袋,抓出两颗糖果。他扔给弥斯一颗,弥斯低头闻了闻,嗅到了喜欢的覆盆子味儿。

萨拉尔把另一颗糖塞给海莉,海莉乖巧地接过去吃了。

“我这还有咸黄油和肉干,但要省着吃,先用这个垫垫。”萨拉尔说。

弥斯看看那颗糖,又看看萨拉尔。嗯,这不能算他认输,是他从死敌那里缴获了战利品——弥斯含住那颗糖球,用牙齿咔哒咔哒磨着玩。

人类的身体确实神奇,随着甜味在舌尖扩散,弥斯那股焦躁感平复了许多。

他没再摧残那些可怜的门,注意力全部放在了糖球上,连脑袋里的困意都忘得一干二净。

它的味道比弥斯想象的还要好,也不知道萨拉尔从哪儿弄来的。弥斯收起牙齿上的力道,舌头小心翼翼舔着,吃得格外慢。

糖球快要含完时,他们终于找到了巨锤酒馆。

巨锤酒馆仍是那副歪歪斜斜的模样,原本巨大的窗户全变成了辛蒂拉家的小窗。显眼的酒馆入口后面,还是那个寒酸的小房间,大小对比有点滑稽——他们甚至找不到通往二楼的路。

四下一片静寂,神父和休伊并不在这里。

海莉一声不吭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有想。

“你失败了,接下来轮到我选路……路?”

弥斯冲萨拉尔宣布到一半,嗓音突然变了调。

他瞧见一只沟鼠摇摇晃晃路过酒馆,身上缠着几根淡红细丝。沟鼠总体呈半透明,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如同游走于梦境边缘。

……不对,魔基怎么离人出走了?

弥斯当场扔下萨拉尔,跑向那只魔基沟鼠。而后他不怎么高兴地发现,这个魔基还连在人的身上,至少他能感受到人类的魔法波动。

真遗憾,这不是送上门的野生魔基,他只是看不见魔基主人。

“喂,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弥斯踩住那只沟鼠的尾巴。

沟鼠被踩得蹦了下,精神恍惚地别过头:“嗯,嗯?妈妈?”

“闭嘴,我不是你妈妈。”弥斯听见这个词就不痛快,“你到底什么情况?”

“我,嗝,我刚喝完酒,可能认错啦。”沟鼠醉醺醺地说,“对不住,喝多了喝多了……做了关于妈妈的梦……”

“最近讨生活不容易,我好想她……妈妈……”

沟鼠吱吱感慨着。它身上的淡红丝线越缠越紧,身形也愈发凝实,就像被谁从“现实世界”硬生生咬下来,吞入了“这一边”。

红线蠕动不停,沟鼠的尾巴尖和脚趾已然被淡红魔力吞噬,可它毫无察觉。

这个世界该不是明娜的胃袋吧,弥斯审视着那些嚣张的淡红细丝。

他突然发现,在现实世界极难分辨的魔力细丝,在这边清晰了许多——不止是挤在城墙里面的那些,吃人魔基的也一样。

弥斯的目光立刻转向海莉。果然,哪怕他没有很用力地看,缠着山雀的红线依旧清晰可辨。它们的形态异常稳定,末端虚虚延向黑暗深处。

“怎么,你又看到魔基了?”萨拉尔问,目光往沟鼠的方向扫来扫去。

“我看到了比魔基还厉害的东西。”

弥斯得意洋洋道,“我刚才说什么来着?你失败了,接下来轮到我选路。”

他挺起胸膛,等待着与萨拉尔来一场雄辩。结果萨拉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行啊,换你带路。”

弥斯:“?”

萨拉尔:“我偶尔也要尽尽孝,弥~斯。”

大英雄故意把他的名字喊得真诚又亲切,听得弥斯全身刺挠。偏偏萨拉尔同意了他的提议,他有火发不出。

算了,看在那颗糖球的份儿上。

弥斯深吸一口气,凝神看向海莉。他全神贯注的注视下,那些淡红细丝越发清晰,弥斯试探着伸出手,抓住其中一根。

这个古怪空间与明娜息息相关,淡红细丝又是明娜吸取魔力的手段。那么细丝末端,一定连接着很重要的东西——比如明娜的本体,或者空间的核心,诸如此类。

总之,只要搞定那玩意儿,他们肯定能找到出路。

弥斯抓紧那根滑溜溜的魔力丝线,带领两人走向黑暗。

……

淡红丝线蜿蜒满地,休伊虚弱地倚靠在长椅上,已然失去意识。如果弥斯在现场,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休伊的魔基几乎被红线吞没了,就差最后的吸收环节。

只要休伊再一次醒来,再一次动摇,他会立刻病发身亡。

神父卡伦坐在长椅另一端,抬头仰望天窗。夜色已深,苍穹之上铺着点点星光。

“睡吧,别担心。”

卡伦收回视线,对昏迷的休伊说道,仿佛对方还能听见他似的,“这里是‘不祥’最为淡薄的地方,一切都会没事的。”

说罢,他一只手轻轻点上心口,低下头,无声地祈祷了几句。

卡伦低头时,后颈与衣领拉开些许距离,露出一道丑陋的陈年伤疤——它粗糙又狰狞,像有人绕着他的脖子割了一整圈。

长椅对面,赫然是魔基召唤仪式的场地。

是的,两位正坐在下城区教堂里。

时间过了午夜,严格算来,召唤仪式明天就要开始了。此刻场地已然万事俱备,残缺的台阶铺了红毯,破损的石像挂满绸缎。厅堂中央画着个无比巨大的魔法阵,结构比最华丽的珠宝还要复杂百倍。

温暖的烛火摇曳不止,将整个厅堂照得犹如白昼。大堂空无一人……真的空无一人吗?

视线余光里,总会有一个若有若无的身影,卡伦转头看去,那影子反而消失了。拐角的阴影中,不时闪过一片衣裙,座椅则留有一丝微妙的温度,仿佛某人刚刚离开。

雕像附近偶然传来一阵低语,寂静之处间或响起一声呼吸。教堂明明如此空旷,卡伦却总有种“被陪伴”的错觉,他的后颈汗毛总是微微竖起,有谁的视线悄悄扫来扫去。

逐渐浓郁的腥甜味中,他抓紧手中的提灯,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

阴影之神在上,他终归还是冒进了。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错的呢?

前不久,他让乌鸦们跟踪那两个可疑的家伙。那两人明摆着要插手召唤仪式,还刻意打探辛蒂拉的事。于是卡伦先一步赶到辛蒂拉的住处,试图扫清潜在的危险,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发现屋内荒废已久且毫无异样,卡伦松了口气。以至于休伊以关心之名进入房间时,他没有及时阻拦。

……然后他们就被困在了这里,这个没有光亮的怪异世界。

短暂的恐慌后,休伊坚持要去巨锤酒馆看看。卡伦自然陪着他一起去,结果两人一无所获。神奇的是,休伊反倒没那么紧绷了。

“神父先生,我没有其他要求了,接下来我会全力配合你。我们一定能离开这里,对吧?”

他努力压制声音里的恐惧,勉强露出笑脸。

“召唤仪式马上要开始了,我得带着孩子去看……”

“我会全力带您离开这里。”卡伦语气坚定。

不多时,凭借阴影之神的指引,他成功找到了离外界最近的地方——这座准备召唤仪式的教堂。

站在教堂门口时,卡伦差点以为他们成功找到了出口。这里没有被“辛蒂拉的家”吞噬,教堂内部灯光通明、烛火摇曳,与现实世界别无二致。

通过尖顶旁的小天窗,他甚至能看见漫天星斗和皎洁月光。

夜色如水,面对着敞开的教堂大门,他不自觉又松了口气……那是他第二次放松警惕。

就在那一刻,卡伦的后背突然被休伊重重一撞。他朝前踉跄半步,迅速恢复平衡。他还没来得及转过视线,就看到了摔在脚下的休伊。

休伊肩膀上多了个深深的伤口。伤口皮肉翻卷、血流不止。无数古怪红线从伤口钻入,渗进他的身体。

卡伦第一次发觉这些淡红细丝,他不由得顺着红线往外看,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看到它的刹那,卡伦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为保护休伊,卡伦一直走在前面。那东西耐心等待他们走近教堂、被面前景象吸引的那一刻,从背后悄然偷袭。

而在袭击到来时,休伊全力把他撞开,自己没能及时闪避。

卡伦咬紧牙关,他一把扛起休伊,朝教堂内的灿烂灯火跑去。果然,那东西没有再追进来,它似乎无法进入教堂内部。

卡伦将休伊放上长椅,熟练地为他包扎。伤口的血很快止住,休伊却仍然精神恍惚。那些红线如同融入了他的血肉,卡伦如何都清除不掉。

休伊模糊不清地呻.吟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妈妈”。

他耷拉着眼皮,目光飘忽地看向虚空,露出一个笑容。下一刻,休伊又皱起眉来,咕哝了一声“姐姐”。

“您不该这么做。是我将您卷进来的,我理应保护您。”卡伦擦去休伊额头上的冷汗。

“不,不,神父先生。”休伊迷迷糊糊说道,“我没有那么高尚……我不懂这些……要是失去您,我肯定无法离开……”

他突然提高声音,情绪带着诡异的亢奋,“我必须离开这里,还有人在等我……妈妈……”

卡伦解下腰间的水袋,喂了休伊一点浸过药草的水。

“嘘,嘘。”他轻声说道,“不要再说话了,休伊先生。”

休伊的状况明显不对劲。

按理说休伊年轻力壮,肩膀的伤出血不算严重,不至于这么快就神志不清。眼下他的状况,更像怪病突然发作。

卡伦一个手刀,利落地击晕休伊——以他的经验,所有病人都是在清醒时发病的,昏睡有助于延缓病情。

果然,休伊陷入昏迷,他伤口里的红线跟着老实不少。

然而淡红丝线的来源,那个恐怖的巨物。它仍然守在门口,时刻提醒着他——

多遗憾啊,卡伦。这里像极了现实,却不是真正的现实,门外仍然是那片漆黑而扭曲的世界。

看着在门口爬动的东西,卡伦擦擦手上的鲜血,抿起嘴角。

注视那东西久了,他的耳畔逐渐响起细细的耳鸣。不到两分钟,他的鼻子下一阵温热。卡伦顺手抹了下,是血。

卡伦自认经历过不少怪事,可如此邪异的怪物和空间,他还是第一次见。逐渐尖锐的耳鸣声中,一个尘封已久的词汇浮现在他的脑海。

“神国……”

他的哥哥曾将它作为睡前故事,轻声讲给他听。

“神能够构筑一片特殊空间,将其作为栖身的巢穴。神国里会有很多超越常识的事物,它比梦更像一个梦。”

“可是我从没听说过‘神国’。”年幼的卡伦说道,“大家都说城里有很多神,可是从没有人提过这个词,书上也没有。”

哥哥掖好他的被角,笑了:“不是所有神都需要神国。”

“有些神只是人们编出来的谎话,当然没有神国可言。还有些……”

“还有些?”

“还有些神太过强大,整个世界都是祂的游乐场。”哥哥小声说,“只有‘幼崽’和‘弱者’才需要神国。”

“这样啊。”小卡伦努力将这些记在心里,“哥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是不是见过神?”

当时哥哥怎么回答的来着?卡伦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哥哥的微笑,以及哥哥脸上那两道恐怖的疤痕。

……如果这个古怪空间真是哥哥口中的“神国”,他恐怕无法轻易离开。

轰隆!

教堂整个震了震,有什么挡住了密封的天窗。地上的红线疯了一样狂乱蠕动,昏睡中的休伊痛苦地哼了两声。

卡伦抬起眼。门口的巨物已然消失,它不知什么时候爬到教堂高处,正通过那个小小的天窗窥视他。

教堂大门就那样空了出来,像一个邀请,又像一个挑衅。

这样干等下去,休伊只会被活活拖死在这里。既然疑似罪魁祸首的东西就在眼前——

卡伦站起身,脱下外套,盖住了全身冒冷汗的休伊。接着他缓缓戴好手套,骨白的对戒被黑色布料彻底遮盖。

“我们稍后再见。”卡伦向休伊低头致意,“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无踪无恙。”

他在行动之前特地确认过,这次行动的“不祥”绝不致死。既然那个东西诚心邀请,就让他好好回应吧。

……毕竟,阴影之神从未蒙骗于他。

……

教堂外,不远处。

弥斯震惊地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教堂。

教堂外观还是老样子,加固过的破损尖顶,饰有月桂枝和银铃铛的外墙。就连石阶上的红地毯也在,在夜色之中泛出死肉的颜色。

好消息,弥斯找到了淡红丝线的末端,明娜魔力的源泉,消逝魔基的归处。他正明明确确注视着它。

坏消息,它也在切切实实注视着他。

那东西异常庞大,正攀爬在教堂之上,像是童话中缠绕高塔的巨龙。然而这东西长得和巨龙半点关系都没有——

乍看一眼,它像是个打满补丁的瘦长布娃娃。

这东西有着依稀的女人身形,身体比例严重失调,四肢细长得像某种昆虫。

它体表缝着五彩斑斓、彼此交叠的补丁。仔细看去,那补丁正是一片片记忆碎片,而缝在补丁边缘的“红线”,则是弥斯眼熟无比的淡红丝线。

千百根红线探出线头,向四下延展而去,活物般蠕动不止。此时此刻,弥斯正捏着其中一根。

事到如今,弥斯在意的不是这些红线,而是这玩意儿的脑袋……如果那个东西能被称为“头颅”的话。

这畸形的怪物没有脖子,本该是脖子的地方探出一根肉红色脐带。那脐带连着一个包在胎膜里的胎儿,它蜷缩身体,圆滚滚地飘在“布娃娃”肩膀之上,大小正像是一颗人头。

脐带在胎儿上方绕出一个正圆,仿佛某种光环。

就在这一秒,它拉长了脖子,不是,那根脐带,身体倾向弥斯的方向。哪怕它半只眼都没有露出来,弥斯仍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注视。

看什么看,弥斯回以坚决的瞪视。

那股腥甜味熏得他脑袋发晕,这东西显然就是气味来源。挨得近了,那股腥气变得若有若无,反倒是甜香变得无比浓郁。

——弥斯饿了,他从未如此饥饿过。

那个怪东西的味道和魔基香气不同,弥斯找不到用以类比的食物。

但那也并非花香、果香或任何一种真实存在的气味。它要更美丽、更诱人,更梦幻……连那丝恼人的腥气都变得无伤大雅,当然,没有更好……

咬一口这玩意儿,萨拉尔应该不会找他的麻烦……不对,他为什么要在乎萨拉尔的看法?他非得找到那股气味的来源,吃个一干二净……

“……斯。”有谁在呼唤他。

“……弥斯……”那声音越来越近,吐气直吹他的耳朵,“弥~斯~~~”

“你有毛病吗?”

弥斯刹那间清醒过来,随后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含混,仿佛含了许多口水。

等等,不是仿佛。他真的含了很多口水,嘴角还冒出一点点。

“同样的话送给你。”萨拉尔说,“一般人不会冲那东西流口水。”

弥斯手背抹抹嘴角:“我又不是一般人。”

萨拉尔:“……也对。”

他遥望着教堂上的怪物,语气里的笑意有些淡薄。“那么‘不是一般人’的弥斯大人,您认得那东西吗?”

仪式匕首已然被他握在右手,耀眼的金光在刀刃上跳跃。

弥斯认真思考道:“它好像很好吃。”

萨拉尔:“我只是个没有异食癖的人类,还请您换个方式形容。”

“普通人类像是菊苣,闻起来气味特别淡,我完全不想吃。”

“被分割的魔基像新鲜点心,很香。我会想尝尝——不饿,只是嘴馋的那种品尝。”

说到这,弥斯充满向往地看向那只怪物。他现在不觉得这玩意儿外貌怪异了——在他看来,螃蟹长得也非常奇怪,人类照样吃得很开心。

“这东西……它的气味我无法形容。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是‘濒临饿死时闻到的盛宴香气’。”

萨拉尔:“……”

萨拉尔短促地笑了声:“看来魔力越精纯,对你的诱惑越大。”

难道不是很正常吗?弥斯不屑一顾。人类也喜欢饱含能量的甜点心,或者滋滋冒油的烤肉,没人爱喝不加盐的苦菜汤。

“也就是说,这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危险。”

萨拉尔对弥斯的想法毫无察觉,他定定看着那个巨大的怪物。它大部分身体浸在黑暗中,教堂照明只勾出了模糊的轮廓,这使得它看起来更加可怖。

真刺激。萨拉尔敢发誓,三百多年前,世上绝对没有这种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看得久了,萨拉尔眼球有点痒。他深吸一口气,使劲眨眨眼。带着重影的视野中,他突然发现,这东西好像……状态不那么好。

它太瘦了,动作不太稳。它身上的红线松松垮垮,不少地方开了线,其中的填充物爆了出来。只看质感,那像极了一团团棕黄色发丝。

而教堂尖顶之上,隐约站着个小小的人影。

那个人影一副神父打扮,此刻正高高跃起,赤手空拳冲向那怪物。

怪物举起软绵绵的手臂格挡,那人影却原地消失,下一秒闪现在怪物“头颅”前。

他的拳头离那团胎儿只差半步,无数淡红丝线鲜血般喷出,在他面前融成无数个“明娜”。她们悬浮在半空,幽魂般撞向那个人影。

可碰到那人影的那一刻,明娜们仿佛触了电,骤然收回指甲尖利的手。就连跟着扑过去的淡红丝线都猛地缩回,迟疑地飘动。

即便如此,人影还是结结实实受到了物理冲击,当场被击飞。他缩起身体,后背嘭地击中教堂尖顶,扬起一团团烟尘。

“是那个神父。”萨拉尔说。

“是鸟嘴恶魔。”弥斯说,“他的气味挺特别。”

“也就是说,休伊舅舅就在附近。”

海莉难得开口,她对那个扭曲的怪物毫无关心,只是探究地看着教堂——教堂的彩窗还是正常的,并没有变成辛蒂拉的窗户。

萨拉尔:“我们得去帮那个神父。”

弥斯:“我们得去帮鸟嘴恶魔。”

说罢,两人忍不住对视一眼,在彼此眼里都看到了震惊。

“……他没准知道什么。”萨拉尔强调。

“……那个怪物更好吃。”弥斯十分公正地表示。

海莉:“……”

海莉:“你们不要总是同时说话,我听不清。”

萨拉尔好笑地吐了口气,他扔给弥斯一个“先待在这”的表情,率先冲了上去。

他没有直接攻击怪物,而是冲向砸入尖顶的神父。金色防护罩适时撑起,完美防住了怪物紧接而至的一击。

看清来人的瞬间,那神父微微睁大眼睛,但他没有蠢到战场上暂停质问。他毫不犹豫地拽住萨拉尔伸出的手,勉强站了起来。

刚把人拉起来,萨拉尔顺势回身。

仪式匕首刀刃上金光暴涨,凝成一把灿金色光剑。长剑剑刃深入怪物打满补丁的皮肤,萨拉尔踩着怪物的手臂起跑,一路疾跑向上。

从那东西的手腕到肩膀,萨拉尔划出一条长长的口子。可他还没来得及拔出光剑,怪物的手腕已然开始愈合。

那些补丁似的记忆碎片蠕动不止,又严丝合缝地盖上一层。淡红色针脚自动缝好,伤口几乎瞬间消失。

怪物体内发出模糊的尖啸。萨拉尔原地踉跄一下,险些没维持住平衡。就在此时,十几个明娜从萨拉尔身边浮起,疯狂扑上前去。

萨拉尔适时竖起灿金色防护罩,或许是状态不佳,那罩子薄如蝉翼,顷刻间便被明娜们击碎了。

明娜在这边簇拥围困,那边怪物举起巨大的手掌,拍蚊子一般狠狠拍向萨拉尔。

——唰啦!

一道黑光划过灿金,径直将那只扭曲的手掌斩断。

怪物的尖啸登时大了几个倍数。它的断掌并未被弥斯的魔力腐蚀,记忆补丁和淡红丝线又开始快速修复,只是恢复速度明显比刚才慢了几拍。

趁此机会,弥斯双手将萨拉尔扛上肩膀,灵巧地绕过一个个明娜。他的动作轻盈如风,如同野兽在深林穿行。

不过几个心跳的工夫,弥斯便把萨拉尔带到了教堂顶上。

“他是我的猎物。”弥斯朝那怪物露出牙齿。

作为回应,怪物皮肤上长出一群又一群明娜。她们带着温柔的笑意,张开双臂朝众人跑来。

弥斯肩膀上的萨拉尔挣脱下来:“情况不对,先撤。”

他们的攻击对那怪物完全无效。敌方状况不明,我方物资不足,强行打下去只会白白耗费体力。最最起码的,他们得先跟这位谜一样的神父交换一下情报。

见神父还站在原地,萨拉尔语速极快地补充:“我知道你跟休伊一起来的。休伊的外甥女还在下面,她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神父这才收回注视怪物的视线,他咳嗽两声,声音有些嘶哑:“进教堂。”

“休伊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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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配角终于入队了!!!

这回是真的强敌(对目前的两位来说),是时候揭露两位一点小秘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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