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丝看看那个陌生人, 看看卡伦,又扭头去看那个陌生人,脖子转得咔咔作响。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要问, 但是“你哥不是被V.O.R抓走了吗怎么没事”“你哥为什么穿得和观星社领袖一样”,显然不是现在该提出来的问题。
最终塔丝尴尬地揉揉鼻子:“呃……我要不要回避一下?”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
卡伦呼唤完赫米特, 就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赫米特微笑着看着两人, 房门在众人身后缓缓关上。
行吧,龙妖精心想。他抖抖翅膀, 往最近的木桌上一坐, 找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
“……为什么?”
终于,卡伦神父找回了他的声音。他的语气有些压抑, 很难说压抑的是震惊,还是委屈。
“你为什么现在出现?你当初就那样——”
“奖励。”
赫米特开口打断道。
不知道是不是摘了面具的缘故, 他的嗓音不再难以分辨,而是像鲜奶油一样轻盈光润。
卡伦原本就不太擅长沟通,如今更是卡了个彻底:“什、什么……”
“我没想过, 你能那么快找到那根骨头。”
赫米特柔声说道, “要是没有那个会飞的小不点撺掇, 你怕是要等萨拉尔和弥斯结束仪式, 才会一探究竟。”
“而在那个时候, 我早就趁举行开目礼, 离开这里了……你打乱了我的安排,我们原本不该见面。”
龙妖精下意识想要抗议“会飞的小不点”这个失礼的称呼,又怕影响到自己看戏, 最终只是在桌边弹了一下。
“但你给了我机会,你本可以保留那副面具。”
卡伦的声音有些发抖,塔丝从未见过卡伦神父这样激动, “我完全不知道,你还会血肉魔法……伊根是从厄尔·奈布拉的房间出来的。厄尔·奈布拉自称莫名其妙落单,难道那也是你……”
啪。啪。啪。
赫米特满意地拍了拍手掌:“你的直觉一向很准。”
卡伦身体前倾,看起来很想冲去赫米特身边。但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绷直的线。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自己该感觉到生气、解脱还是疑惑。
无论是扮演厄尔还是伊根,他的哥哥一直旁敲侧击,暗示自己的失踪有其苦衷。可是……
“你所谓‘不能露面’的苦衷,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东西。”
卡伦胸口一阵酸痛,他下意识把手按上胸口,却又觉得这接近祈祷的动作太过亵渎——这是他和赫米特的私事,与神明无关。
“……不,抱歉,赫米特。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知道,你不会用这种事情戏弄我。只是、只是我真的非常担心……”
卡伦深吸一口气,颠三倒四地补充。他的双手僵硬地贴着衣角,无意识地揉捏着布料。
赫米特为什么伪造自己的失踪,又为什么穿着观星社首领的衣服,此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希望赫米特再度离开。
“我理解,我完全能够理解。”
任谁都能听出卡伦那一瞬的谴责,赫米特却仿佛毫无察觉。他的语气近乎安抚,与那副浪荡的气质相差甚远。
“是我对不起你……我无法继续留在你身边,我本不该来见你。所以我才说,这是‘奖励’。”
卡伦终于动了。
他有点趔趄地冲向赫米特,双手抓住赫米特的肩膀。赫米特身材虽然不如卡伦强壮,却也高挑结实,气势上居然没有落下风。
“所以你还是要走。”卡伦声音越发嘶哑,“你为什么就不能留下?哪怕告诉我——告诉我一点点,你口中的‘苦衷’。”
“我请求你,赫米特,我请求你。”
赫米特脸上的微笑凝固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等到你们铲除V.O.R的那一天,如果我还活着,我会告诉你。”
赫米特说,“在那之前,我必须用生命去保密——这是我在神前发下的誓言。”
“对不起。”
卡伦还在愣神,赫米特抬起双手,缓缓抱住了自己的兄弟。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卡伦的后脑勺,口中溜出一道无声的叹息。
然而下一刻,赫米特猛地收紧双臂,紧到卡伦能感觉到布料下紧绷的肌肉。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那力道便消失了,活像刚才的禁锢只是个错觉。
卡伦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像被咬住后颈的野兽。
“你不会强行挽留我,对不对?”赫米特轻声问。
“……”卡伦沉默许久,“你说你在神前发誓……”
“是真的。”赫米特松开怀抱,表情异常严肃,“此时此地,我愿意再次对阴影之神宣誓,我绝对没有欺骗你。”
卡伦很慢很慢地松开了双手,眼圈有点发红。尽管他的发丝蓬松清爽,却有种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的落寞感。
“只要我继续和萨拉尔他们一起行动,只要我们铲除V.O.R,你就会回来,告诉我所有的真相。”
“那么你在神前宣誓,在那一天来临前,你必须平安无事。”说到最后,卡伦的声音比呓语还要低。
笑容再次回到赫米特脸上,他拍拍卡伦的面颊,看起来甚至是幸福的。
“我保证。”他朝卡伦神父挤挤眼,又变得流里流气。
“所以……到时候再见,‘神父’。”
赫米特后退半步,再次戴上了那个绘有银月的黑面具,整了整兜帽。最后一丝亚麻色发梢也被黑暗吞没,赫米特看起来骤然遥远起来。
他一只手搭上卡伦的肩膀,从卡伦身边走向门扉,直到那只手随着他的前进松开。
卡伦则始终背对那扇门,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再见。
直到门板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卡伦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
“如果一切顺利,还会有‘奖励’吗?”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到什么。
赫米特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答。回应卡伦的,只有缓缓关闭的房门。
然而无人知晓的角落,门板的另一侧。
“这次会面的确是‘奖励’。”
赫米特无声地嚅动嘴唇,“只不过,它是对我的奖励。”
“我已经足够自私了。如果妄求更多,神会怪罪。”
说完,他忍不住回头,看向冰冷的门扉。
“……不过,再稍微自私一点,神也会谅解的。”
……
根系教堂没有窗户,但他们多多少少能嗅到空气的变化,天快亮了。
无论卡伦的心境再怎么不稳,他也记得赶时间——万一耽误了萨拉尔和弥斯那边的事,那可是真正的失职。
好在回程之路还算顺利。塔丝不太吃惊地发现,那道隔离神殿的栅栏门,被他们轻轻一碰就开了,正如刚刚他们追踪“伊根”时那样。
大概是盲神给他们留了门,塔丝心想。
只不过,卡伦和塔丝进入忏悔室的第一秒,时间便凝固了——
萨拉尔正扯着弥斯胸口的布料,调整弥斯胸口的扁面包。盲神本神则规规矩矩地坐在祭品桌上,认真旁观这两位拉拉扯扯。
龙妖精:“哇哦。”
不仅现在的年轻人很冲动,现在的……老年人,花样也不少。
卡伦神父做了几个深呼吸,勉强恢复了平静:“两位没事就好。”
“你们的事情,索涅跟我们讲了个大概。”
萨拉尔调整完弥斯的胸口,又去调整弥斯的发髻,“接下来不会出什么事,你们可以先走一步,提前回旅店。”
塔丝:“嗯?我们不能留下来么?”
那可是盲神,三大宗教之一的神!这种稀罕东西,看一眼少一眼。
卡伦大概没什么心情,可是龙妖精是真的很想知道,这么一个了不得的家伙,怎么长得和这两人生出来的一样。
“接下来,仪式还是会按照以往的规格进行,还请去地面观看。”
索涅轻声说道,“正如诸位所知,为了隐藏存在,我不会离开这里。”
龙妖精失望地哦了一声。
卡伦沉默片刻:“你的信徒们,给你准备了非常美丽的仪式。”
“根系教堂的地上会长满五颜六色的花,上空还会有难得一见的圆环彩虹……祭品被称作您的左右眼,我想,他们一定很希望你能看到那些。”
索涅漠然地听着。
他不想成为神,正如萨拉尔从未将自己当作神。
他只是按照那个神秘面具人的指引,救助了附近的人。宗教只不过是他的诞生工具,他用于窥视人世间的手段。
人类的爱也好,畏惧也罢,终究不是他想要的。
塔丝有些疑惑地看向卡伦神父,在他的印象里,卡伦很少干涉他人的想法,更别说一位神的想法。
几步外,萨拉尔编好了弥斯的发髻,将那一朵朵艳红的石榴花插好。
“如果你有机会,其实我希望你能去看看。”他说,“我们的确不是作为‘神’诞生的,索涅,我们是作为‘人’诞生的。”
索涅认真地听着:“我明白了,但是我做不到。”
“没有那根骨头,隐藏的力量不比以往,我不能贸然离开……”
“我来。”卡伦突然开口,右手的指环闪烁着黯淡的光。
“现在的我仍然只能完美地藏住一个人,但那个人不必是我自己,我可以带您前往地面。您庇护了这么多人,您理应接受这份,这份……”
说到这里,卡伦神父顿了顿,脸上多了几分血色,“……这份‘奖励’。”
索涅沉默良久,即便他的脸上仍然存有困惑,他终究点了点头。
弥斯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横竖这事儿和萨拉尔没什么关系。秘苑对他来说无足轻重,他只想看看卡伦口中的圆环彩虹。
不过瞧这帮人类聊得这么起劲,弥斯的脑袋里也冒出一个问号。
“所以,你为什么叫‘盲神’?”
他好奇地问,“你的所有信徒好像都相信你瞎了。你就算必须待在根系教堂,也没必要装瞎吧?”
索涅何止不瞎,他之前全身都是眼,看起来含水量惊人。哪怕给他一个“阴影之神”的名号,都比所谓“盲神”贴合实际。
很难想象,这么个傻乎乎的家伙,怎么会向信徒自称“盲神”。
索涅微微一怔,那双酷似萨拉尔的眼眸垂了下去。
“那个戴面具的人,为我取了这个神名。他说,这是他对我的祝福。”
“他说,希望我能尽可能久地藏于阴影,不会被残酷的星辰所诱惑——不必接近,不必好奇,不必观望。”
“……因为这世上最愚蠢、最无望的行为,就是‘观星’。他是这么说的。”
索涅一字一顿地复述道,显然对自己的记忆相当自信。
卡伦猛地抬起头,看向索涅。
三百年前便出现的阴影神力,二十多年前横空出世的观星社,以及身穿观星社头领服装的赫米特。
阴影修会和观星社,究竟是什么关系?
……
地上,旅馆房间。
“厄尔”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僵硬的腰背。他哼着歌曲,拉开了房间的窗帘。天空透出清澈的鸢尾蓝,太阳即将升起,那个美丽的仪式即将开始。
“厄尔”——赫米特在清晨的空气里做了个深呼吸,整理好了自己的床铺。
接着他拿起书桌上的纸和笔,笔尖在纸面上晃了又晃。最终,赫米特看了好几眼卡伦的床铺,摇了摇头。
“……算了。”
他把纸笔放回原处,随手将外套往背后一甩,踏出了愈发亮堂的房间。
日出在即,整个深红沼泽都热闹了起来。清晨的空气中飘荡着烤饼和面包的香气,人们面带微笑彼此问候,有位快乐的妇人正在街头赠送草药饼干。
赫米特取了块饼干,随意叼在嘴边,走向传说中的广场。
这条路,他曾在深夜中走过一次。如今再看,这里仿佛另一个世界。
地平线处的天空染上了玫瑰红,朝阳即将升起。一夜之间,广场残损的石砖上长满绿草与鲜花。此刻它们被晨曦的金红笼罩,仿佛迎接英雄的绒毯。
口袋里有什么在震动,赫米特避开逐渐稠密的人流,闪身藏入阴影。
通讯魔器里传来模糊的报告声。
赫米特无声地咀嚼饼干。听到最后,他将咬成月牙的饼干拿离嘴边,声音又变得混杂缥缈:“晚星城。”
“让凯去执行任务,他现在有空……是的,我很快就会回去。”
赫米特的语气无比僵硬,没有口音或是情感,发音标准到找不出半点纰漏。
“末日之前,信仰无用,人世唯有自救——致终将熄灭的群星。”
通讯断开。
喀嚓一声,通讯晶石被赫米特捏成齑粉,与剩余的饼干碎屑混在了一起。不远处,人群中响起模糊的欢呼,如同一层层涌起的潮水,大约是神的“左眼”与“右眼”亮了相。
赫米特抬起头,逐渐发白的天穹之上,最后几颗晨星逐渐黯淡,被亮光吞没。
他朝它们笑了笑,转身走向那片充满鲜花与喜悦的洪流,如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观光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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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卷结束!下一卷,去晚星城啦——
开始剥阴影修会的洋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