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你愚笨的友人 恶性魔基排异症。

宿敌合约 年终 5267 2026-06-27 07:27:24

父亲葬礼后, 第一天。

安提瑟曾想过公开一切。然而父亲的葬礼上,来了不少位高权重的“客户”。他们为老标本师的死而哀悼,言语间藏着恰到好处的警告。

最终安提瑟只能埋葬了密室里的标本, 将继承的遗产分出大半,秘密赔偿受害者的亲人。

没了父亲的宅邸格外空旷, 安提瑟把小狗松果接回宅子, 并在院子里做了间狗屋。

父亲葬礼后,第二天。

安提瑟像个突然得到金钱与自由的孩子, 什么都想做, 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始。

他没有准时起床,或是行走时脚步过响, 不会有愤怒的呵斥传来;他吃饭时晚了半分钟,或是让刀叉磕碰碗碟, 也不会再有鞭笞魔法打上他的背。

然而,安提瑟发现,他像极了在模具中成形的果实。

哪怕父亲已经死去, 父亲的幽魂仍跟在他身后, 声音仍附在他耳边。

他一丝不苟地延续着昔日习惯, 比钟表秒针还要精准。一旦他的动作慢上半拍, 他的心脏便会因为痛苦抽搐, 让他苦不堪言。

父亲葬礼后, 第三天。

安提瑟惊觉,比起从前,他的生活没有变得更可悲, 也没有变得更快乐。

他只是会更多地想起艾弗——艾弗也出席了父亲的葬礼,哀悼这位死去的投资者,对自身的危机一无所知。

在艾弗看来, 父亲应该是唯一一个肯定他的画作,愿意资助他的贵族。安提瑟第一次看到艾弗那般悲伤。

安提瑟想,现在还不是告诉艾弗真相的时候。

艾弗的画作引来了越来越多的目光,他可以……他可以等艾弗功成名就,等他们的关系更好些,再将残酷的真相说出口。

父亲葬礼后,第四天。

艾弗邀请安提瑟出来散心。

安提瑟惊讶地发现,他的心脏因为喜悦而快速跳动——他之前以为,艾弗只是在展现对于“投资人儿子”的礼貌。

没想到父亲去世,艾弗仍然愿意联系他。联系他!……他这样一个循规蹈矩,几乎没有任何个性的人,艾弗居然还没有腻烦。

不,冷静点,安提瑟。也许艾弗只是需要你的资助。

安提瑟换上最好的礼服,去了他们最常去的小酒馆。艾弗基本是老样子,不过这一次,他在小心翼翼地留心安提瑟的脸色。

“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会继续资助你的创作。”安提瑟犹豫再三,决定主动开口。

“不不,我不需要你的资助,安提。我的作品最近卖得不错。”

艾弗摇摇头,“我只是担心你……我是不是太早把你约出来的了?但让你孤零零一个人待着,感觉也不太合适。”

“我没事。”安提瑟礼貌地回答。

艾弗用那双湿润的眼眸看着他,目光仍带着关切。

安提瑟把背挺得更直了,偷偷正了正歪掉的领结,像是享受阳光的植物。

“唉,好吧。”艾弗挠挠头,“怎么说呢,你应该是第一次一个人生活,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可以随时问我。”

安提瑟:“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吗?”

“当然。”

“你为什么约我出来?”安提瑟问。

艾弗被他问得愣了愣,失笑:“天呐,安提,你可真无情。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可是作为一个人,我没有任何趣味。”安提瑟倒豆子似的说道。

“我的生活一成不变,很难有话题。我不会说话,没法逗你笑……我有太多的不足。”

艾弗扬起眉毛:“被爱可不需要什么资格。”

“我无法理解。”

安提瑟诚实地说,“只有完美的人才值得认可,世界一向如此运转。”

“唉。”艾弗按了按太阳穴,“听好了,安提。人只要活着,就会产生大大小小的瑕疵。如果想要绝对不出错,唯一的办法是‘什么都不做’。”

“要我说,人生就像画画。不可能每个细节都是完美的——只要画出了饱含心意的那几笔,那就是一幅美丽的画。”

安提瑟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拿你举例。你会主动关心小动物,不贪恋钱权美色,有着珍贵的正义感。”

“当然,每个贵族都假装自己是这种人。但你不一样,你没有伪装。你知道自己看向小狗时的眼神吗?那种柔软可装不出来。你看人的时候也……”

说到后半,艾弗微微一顿,没再说下去。

安提瑟仍然似懂非懂地看着艾弗,艾弗总会说些他从未想过的东西。

那种感觉非常奇妙。就像艾弗剥开了被模具挤压变形的果肉,找到了那枚名为“安提瑟”的果核,那颗安提瑟自己也不曾了解的心。

他同时感觉到忐忑与雀跃,只好小口小口地啜饮苹果酒。

酒浆见底,他鼓起勇气——或是在酒精的魔力下——向艾弗发出了邀请。

“你、你想看我做标本吗?”

安提瑟语速迟缓极了,像蚌小心地张开蚌壳。

“接下来几天,我会去红琥珀做委托工作……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还感兴趣的话……”

艾弗的表情微微一动,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但那层阴霾很快消失,被灿烂的笑容取代:“我最近几天有事,周日可以吗?”

“那就周日。”

直至回到家,安提瑟都没有从那之后微醺的感觉中回神。

他的心脏仍然跳得厉害,跳得他无法忍受寂静或闲暇——安提瑟把院子整个修剪了一遍,擦完了整个宅邸的地板,还给塔丝写了封信。

【你说得对,我应该勇于摆脱父亲的幽魂。我相信一切都会变好,我的朋友。】

今天他居然邀请了艾弗,主动向艾弗暴露自己“不那么完美”的一面。

【我看见了一线希望,倘若我有勇气做出更大的改变,我一定会告诉你。】

今天他才意识到,塔丝和艾弗并不是一样的“朋友”。

安提瑟非常尊重塔丝,收到塔丝的信也会十分开心。但那是一种发自“头脑”的开心,他的心跳始终平稳。

艾弗……艾弗不一样,他说不出区别。他只知道,如果是那个人,一定会给他的人生带来更多的变化。

面对艾弗的时候,他的心脏总会因为紧张而皱缩,因为不够完美而苦闷,它非常用力地撞击着他的胸口,恍如另一种鞭笞。

只是这鞭笞不会带来疼痛,只会带来酥麻和喜悦。

【你愚笨的友人,安提瑟。】

即便他无比愚钝,他也会搞清这种奇妙的差异。

因为他们的未来充满希望,他们还有着很长的人生。

写完信,安提瑟照例将它封好,准备拿去红琥珀投递。

红琥珀的送信服务是桑珀城最好的,这样塔丝能更快地收到。

父亲葬礼后,第七天。

安提瑟检查了好几遍工作室,确保各种器械排列整齐,每瓶药水的标签规整朝外。他特地通了风,还在药柜附近放了香气柔和的药草袋子,好让屋子里的味道不会太过难闻。

他甚至选了一个最温和的委托——客人心爱的金毛巡回犬寿终正寝,高价委托他做成标本,好让爱犬继续陪伴在自己身边。

艾弗准时到来,看起来风风火火的,打扮也比平时正式许多。他似乎刚从城外回来,左手提了个小皮包,右手捧着一大束花。

安提瑟从未见过那样美丽的花。那束花的花朵极大,花瓣无比绚烂,诸多色彩迷乱了他的眼。

“这个,看这个!送你的。”

艾弗兴致勃勃地把花递给他,“我在山那边买的,桑珀城没有这种花。它的花期短得要命,摘下来后只能开一天。”

“我花了半天赶回来,它还能开半个白天,加上一整个夜晚。”

“我可以把它做成标本。”安提瑟说。

“啊,不用勉强,我可不想打乱你的安排。”艾弗轻快地说道,“枯萎也有枯萎的美,还有人专门画枯萎的花儿呢。”

安提瑟找来一个长颈烧瓶,暂且安放花束。

他偷偷松了口气——他更擅长制作动物标本,此前从没处理过这种鲜花。要是逞强做了,搞不好会在艾弗面前出丑。

看到那只衰老的金毛尸体,艾弗目光动了动。

安提瑟屏住呼吸,动作都不敢太重,生怕艾弗对尸体产生反感。

“幸福的家伙。”艾弗微笑起来,“毛色很漂亮,身子也胖乎乎的。它一定得到了许多爱,最后也没吃多少苦。”

“是的。”安提瑟又松了口气,“它的主人舍不得它,才向我下了委托。”

“死亡确实非常……艰难。”艾弗轻声说,摸了摸猎犬冰冷僵硬的身体,“不过做你们这一行,应该更容易接受死亡吧。”

“是的。”安提瑟说。

这是最完美的答案,它不会出错。

“你看,我又发现你一个优点,你在这方面很洒脱。”

艾弗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会是那种特别执着的类型,没想到你看得这么开。”

是啊,我甚至雇人杀死了我的父亲,并且没有被他的死触动半分。

安提瑟垂下头,着手处理猎犬微微腐败的内脏。

通常来说,这是最让人无法接受的部分。他一边导流浊液,一边余光偷看艾弗。

艾弗静静看着那些逝去的血肉,脸上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淡淡的怅然。仿佛迅速流逝的不是血肉浊液,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理想的家庭是什么样子的?”

艾弗突然没头没尾地问。

少见的,他没有注视安提瑟,而是坚持观察那只死去的猎犬。

理想的家庭?

“一位出身贵族的妻子,性情温柔安静,夫妻从一而终。再有两个健康聪明的孩子,最好是一男一女。”安提瑟条件反射地回答。

母亲生他时难产而死,他成了家里的独子。妻子不够强壮,子嗣过于稀少,他的父亲坚信这是某种耻辱。

于是父亲一遍又一遍告诉他何为“完美家庭”。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几乎被父亲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至少这个回答挑不出错,安提瑟心想。

终于,艾弗将视线转向他。他的目光有些黯淡,和那只死去的猎犬竟有些相似。

“果然完美,不愧是我们的安提先生。”

艾弗退后半步,声音仍然轻快,“其实我这次过来,也是想跟你打个招呼——其实我准备离开桑珀城。”

安提瑟手一歪,切割魔法险些划伤他的手指。

他呆呆地看着艾弗,似乎突然丧失了理解语言的能力。

“人要往高处走嘛,我打算去其他国家碰碰运气。”

艾弗耸耸肩,“桑珀确实不错,可惜奥丰王国的审美还是偏保守,阿特拉的浪漫风格更适合我。”

安提瑟嘴巴张张合合,活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可是你……资金方面……”

“不用担心我的事。在这么保守的奥丰,我都能找到你父亲那样的投资者。”

艾弗笑起来,“而且我也不会立刻动身。再等两个月吧,我还有些委托要处理,正好多攒点钱。”

不。

安提耳边一阵阵嗡鸣,他的心脏比灌了铅还要沉,沉到几乎停跳。

“我父亲没有认同你,这是个误会……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安提瑟耳朵里全是血液倒灌的声响,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喜欢收藏漂亮的年轻人,他本来想杀了你……你祖上是奴隶,甚至不如平民,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除了自己雇凶杀人的部分,安提瑟全都说了。

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诉说,艾弗的目光彻底黯淡下去。那双金眼像是熄灭的木炭,温度一点点散失。

完了。

安提瑟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又犯了错,他明明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徒劳地伸出手,像是想把说出口的话语抓回来。艾弗下意识伸手隔挡,软趴趴的小皮包跌落在地,里面的内容物散落一地。

安提瑟赶忙弯腰去捡。看清内容的瞬间,他雷劈般愣在原地。

“也许这能解答你一部分疑问。”

艾弗的语气有些空洞,“你说你的父亲想要对我动手,可能是因为我很快就会失去价值。”

“正如你所见,我患有恶性魔基排异症,剩余的时间不到三个月。”

恶性魔基排异症,安提瑟当然知道这种病。

它只会出现在天赋异禀的孩子身上——那些孩子获得魔基前就能使用魔法,而他们在获得魔基后,小概率会出现排异症状。

安提瑟也曾是这种“天赋异禀的孩子”,他获得魔基的第一时间,父亲就让医生做了检查。

这种病症相当可怕。病症前期悄无声息,患者可以像正常人那样生活。

然而,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的某一年,患者的魔基会突然失控,症状急速恶化。

三个月内,患者便会口歪眼斜,无法自理。很快,患者呼吸与心跳的能力也将消失,迎来狼狈而痛苦的死亡。

迄今为止,别说治疗方法,魔法师们刚刚才弄清病症原理——患者的身体突然开始对魔基过敏,引发整个魔法回路的紊乱。

“再见,安提瑟·克罗西恩。”

艾弗板着脸收拾好诊断文件,“事已至此,就让我们体体面面地告别吧。”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阳光之下,烧瓶中的花束微微枯萎。猎犬的尸体静静躺着,散发出浅淡的血腥气。

——又是“天赋异禀的孩子”,弥斯心想。

辛蒂拉是这种天才,没想到安提瑟和艾弗也是。在这个人世,天才好像很容易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话说回来,萨拉尔和他的军队也是天才……萨拉尔确实有问题,他的脑袋很不对劲……

腹诽完敌人,弥斯不耐地扫过接下来的记忆。

一朝从希望的山巅坠入绝望的深渊,安提瑟彻底混乱了。他一向感情淡薄,根本抵不住这种惊涛骇浪。

近乎窒息的悔恨中,他完全不敢再面对艾弗,生怕自己犯下更多错误。

他必须补救……给出最完美的补救方案,一个能够救下艾弗的办法……一切怎么能这样结束?

既然艾弗的身体承受不了魔基,他就给艾弗做一具新的身体,更完美的身体。

他非常擅长这些,比他的父亲还擅长,他会成功的。

安提瑟穷尽毕生所学,开始打造一具完美的身体。

与此同时,他向每一个能想到的学者写信,询问魔法容器的相关。选择笔名的时候,他只是犹豫了几秒,便毫不犹豫地选了“瑕疵”。

艾弗说过,如果想要绝对不出错,唯一的办法是‘什么都不做’。

安提瑟才不会什么都不做。为了那个人,他曾给自己的人生添上谋杀的瑕疵。这一回,哪怕制造千千万万的瑕疵,他只要一个成功……一个成功。

他用最好的炼金药胶,混上昂贵的猛兽骨粉,制成一具无瑕的骨骼。

他买来罕见的魔怪软皮,亲手绘制魔法符文,制成能够消化食物的内脏。

他从全城最漂亮的姑娘那里买来长发,将它染成与艾弗一样的颜色,制成柔顺的发丝。

……

他精心切下豹纹蝶的金色翅膀,做出香槟金色的眼睛。只有那细腻的蝶翅流光,才配得上艾弗含笑的双眼。

终于,安提瑟做出了一副美丽的身体,它与艾弗一模一样。

它不会生病,不会衰老。它比人类的身体更结实、更灵活、更强大。它几乎是完美的,只缺少最后的部件。

安提瑟无法做出合适的魔法容器。

没有合适的魔法容器作为核心,这身体只是件摆设,无法自由活动。

没有合适的魔法容器作为前提,他无法设计替代的魔法回路,更不知道该怎么转移艾弗的魔基……

安提瑟形容枯槁、满身脏污,瘫坐在一片狼藉的宅邸。

他的面前,“艾弗”挂着不变的微笑,眼里没有一丝光彩。

突然间,一个信封从黑暗中凝结而出,凭空落到“艾弗”的脚边。信封中央,猩红的火漆折射着阳光。

安提瑟本能地撕开那封信。

他数不清自己多少个夜晚没睡了,他甚至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做出一颗永不停歇的心脏,将其作为核心,您可以留住艾弗先生。

安提瑟先生,您是个真正的天才。时机恰当时,我会送上最后的助力。——V.O.R】

安提瑟差点抓破那封信。时隔多日,安提瑟的心脏再次狂跳不止,泵出的血液几乎将他击晕。

他连外表都没收拾,当场火急火燎地回信,和之前写好的求助信一起送向红琥珀。

见到他那副满脸胡茬、眼底青黑的模样,红琥珀的雇员们低语不停,可安提瑟甚至无心去听。

【世上没有永动机,也没有永不停歇的心脏。材料会老化,魔法会消退,再好的标本也无法抵达永恒。

我从未见过您这样的送信魔法,您的力量一定无比强大。我请求你,请给我更明晰的说明。】

他的语句颠三倒四,笔迹七歪八扭。他甚至不知道该在信封上写下什么地址,只能胡乱编一个。

然而他刚从红琥珀回到宅邸,一封信已然等在那具身体脚下。

【当然,造物只能无限趋近于永恒,正如人类只能不断趋近于完美。

你只需设计足够出色的容器,我将会提供与之相配的魔力来源。——V.O.R】

……不需要再考虑魔力来源?

之前他需要做出一颗能够自己跳动的心脏。

现在他只需设计一个心脏模型,理论上能工作就行,难度完全不是一个层面。

安提瑟颤抖着吸了口气。

不管V.O.R是认真的,还是耍他取乐,这都是他最后一根稻草。

接下来,又是几天不眠不休。

安提瑟一边提心吊胆地等待艾弗可能的死讯,一边奋力设计方案。他往嘴里灌着苦涩的提神药,混沌的脑浆中,疯狂不断涌现……他很快就能……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安提瑟的门口传来敲门声。那声音冲破尖锐的耳鸣,几乎将他敲醒了。

“是我,艾弗。”

一个熟悉的声音呼唤道,声音虚弱却坚定。

“安提瑟,我们得谈谈。”

-----------------------

作者有话说:其实想一口气写完的,但是我写不完了

下章第二卷结束!

这下魔神大人旁观人类爱情教学资料了但感觉以弥斯的性格,他的人性be like——

萨老师:同学们,“庭有枇杷树……今已亭亭如盖矣”这一段,你们是怎么理解的?

弥斯同学:每年都有枇杷吃。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