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种种记忆, 与弥斯记忆中的差别不大。只是结合萨拉尔自己的回忆,弥斯注意到了一些小细节——
时间缓慢流逝,幸存者们逐个因为衰老而死, 聚居地的氛围越发沉重。
萨拉尔则与他们完全相反,单独面对弥斯的时候, 这小子越发活蹦乱跳, 一天比一天烦人。
但回去面对同伴时,萨拉尔仍保留着从前的模样。他安静, 平和, 不近人情。
他会为他们治疗伤病,给他们准备热乎乎的蘑菇汤。他仍然耐心倾听老人们的呓语, 时不时为他们弹奏一曲,让他们想起过于遥远的阳光。
“憎恨我的只是极少数。剩下那些人, 是意志最坚定的那一部分。我不希望那些正直的人们知道我有了‘心’……我不想增加他们的负罪感。”
对战时,萨拉尔对刚刚削掉他左腿的触肢说道。哪怕它还沾着他的血,哪怕他知道祂听不懂。
说到自己获得了“心”, 萨拉尔总会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活像他天生没有痛觉。
弥斯自然没有听懂, 祂只看到那块肉笑得碍眼, 还响动个不停。
祂绷紧一条触肢, 朝萨拉尔的鼻子刺过去, 被后者险险躲过,只削断几根发丝。
“我知道,你对我的注意可能只是我的想象, 或者最基本的本能。”
“哪怕你只是一株只会对我开花的植物,我也……非常开心。”
空无一人的房间,萨拉尔手肘支在窗前, 遥望着毛细血管般布满地面的触肢。
“我会用我的余生,给人世争取最宝贵的信息;而我注定死在这里,死在你的手下,无须见证你的死……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从没有这样幸福过。”
剪下一朵花会怎么样?消弭一阵风会怎么样?杀死唯一一个看见你的存在,又会怎么样?
萨拉尔每天都在不停计算,而在他计算的每一个结果里,他对上混沌魔神的胜率都是零。
真好,他不需要背叛人世,也无需扼杀自己的心。
“……对了,还得研究萃取自己的办法。”
萨拉尔挠挠脸颊,“我也有了情感,得把记忆里的情感去除,不然会影响我的继任者。”
他又笑起来,哼着小调继续道,“所以这颗心只属于我。”
弥斯透过小小的窗户窥视萨拉尔。祂不明白,这团肉把自己塞进小盒里究竟有什么意义——他们都知道,那样脆弱的盒子,祂的触肢瞬间就可以摧毁。
但祂终究没有摧毁它。那时的意识太过模糊,可能是祂觉得一团肉卡在盒子缺口挺滑稽,也可能是不想招惹这个会弄伤祂的家伙……祂只是静悄悄地看着。
看着萨拉尔偷偷用破旧的布条编织花朵,把它们装饰在窗边。看着萨拉尔一次次前往聚居地中心,照顾他日渐稀少的同伴……看着萨拉尔挖出一个又一个墓穴,立起一座又一座墓碑。
终于有一天,聚居地的火光彻底熄灭。
那一天,萨拉尔与他打了很久。哪怕四肢被祂折断一个遍,哪怕弥斯努力把被打折的触肢往回抽,也没能结束这场战斗。
打到最后,萨拉尔身上衣服彻底被血浸湿。那是弥斯记忆里,萨拉尔唯一一次不择手段、不计后果的进攻。
那一天,那块肉响动的次数很少。
“这是我的成年礼。”
最后,萨拉尔如此说道,“我的故乡和家人离开了我,从今天开始,这是我一个人的人生。”
“我离开你的时候,你会不会记得……”
萨拉尔终归没有说完那句话。
弥斯见肉不响了,还以为萨拉尔也出了问题。毕竟其他的肉在被埋进坑里前,都会变得越来越迟钝,越来越安静。
结果第二天,萨拉尔从空荡荡的聚居地里翻出了一把鲁特琴,一把并非血肉所做,真正的鲁特琴。
弥斯还以为那是什么新型武器,不过,事实和祂猜测的相差不大——萨拉尔张开嘴巴唱歌的时候,弥斯还以为自己被精神攻击了。
祂愤怒地拍打触肢,试图毁掉那把该死的琴。萨拉尔在前面边跑边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弥斯曾以为那是人类骚扰的尾声,然而那其实是他与萨拉尔之间,漫长三百年的开端。
原来萨拉尔记得那样清楚。
……原来祂自己也记得这么清楚。
弥斯握紧黑棺的棺沿。这会儿祂……他早把什么开目礼和盲神忘到了脑后,也顾不上什么幻境梦境。
他只有一个纯粹又愉悦的感想——萨拉尔对他的执着,或许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深。
弥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心情,他就像发现了一颗沉甸甸坠着枝头,马上就要熟透的果实。
他没有心思去考虑什么完美的摘取时机,也不再考虑果实本身有没有毒。他只想把它摘下来,据为己有,宣布这是他的东西。
他要把萨拉尔彻彻底底变成自己的,让这个可悲的家伙拼命违抗本能——只是想象那个景象,弥斯就兴奋得汗毛倒竖。
那一定是最为甜美的胜利,最为辉煌的幸福。
哪怕这一切,都是萨拉尔有意的引导,那也没有关系。无论萨拉尔的目的是什么,既然他们注定厮杀,他愿意冒这个风险。
弥斯将目光转向紧紧抱着自己的萨拉尔。
弥斯的心跳从没有这样快,血液冲刷血管,让他的耳朵填满了嗡嗡的声响。他恨不得把萨拉尔吃下去,好让这家伙早点成为他的东西。
萨拉尔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他撑起身体,脑袋侧向弥斯的耳边。
“你之前只考虑过‘消灭’,从没有认真想过‘征服’,对不对?”
他湿热的吐息拂过弥斯的耳畔,“是的。我就是这样依赖你,痴迷你……在我全心爱上你之前,我就离不开你了。”
弥斯抓住萨拉尔的头发,呼吸仍然很急促。
“我知道里面有陷阱。”那双赤红的眼眸亮得惊人,“但我会好~好尝试一下。”
说完,他顺势扭过脑袋,在萨拉尔的耳廓上咬了一口。
出乎他的意料,萨拉尔的耳朵热得惊人,弥斯的舌尖烫得一缩。
紧接着,魔神大人有种掉了面子的尴尬。为了挽回他了不得的主宰形象,弥斯扳过萨拉尔的肩膀,找到了萨拉尔的嘴唇。
他不轻不重地啃上萨拉尔的下唇,扯了又扯,像是在品尝那颗想象中的胜利果实。纠缠之间,弥斯尝到了一点血的甜味,萨拉尔急促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
就是这样,弥斯用逐渐煮沸的脑浆想道。
把这个人类驯服,将这个人类占有,让人类遗忘的英雄变成自己的私藏。这比摧毁萨拉尔更甜美,也比杀死萨拉尔更灼热……
“咳咳。”
幻境之外,传来一阵非常刻意的咳嗽声,“萨拉尔先生,感谢您补充这些讯息,但是,我们的交易没有成立。”
弥斯愤恨地望向声源方向,他从没觉得盲神这样碍眼过。
萨拉尔没有立刻回答,而且捧住弥斯的脸颊,给了他一个细密的吻。淡淡的血味在唇舌交缠中飘散,呼吸间只剩下细碎黏腻的水声。
萨拉尔的吻绵长又磨人。弥斯被迫憋住呼吸,脑袋跟着混混沌沌。几十秒过去,他忍不住推开萨拉尔,大口大口喘着气。
萨拉尔摸摸弥斯的发丝,这才腾出嘴,转向索涅。
“我猜猜,我离开后,天幕按照老办法,将新萃取的记忆全都托付给你。”
“按照天幕的设置,一旦你接收了‘黑棺’,你能够变成人形,变成‘萨拉尔二世’,接替我的位置。”
萨拉尔又俯下身子,抱紧弥斯的腰,很难说他在控制敌人,还是昭示领地。
弥斯还沉浸在畅想胜利的眩晕中,慷慨地由着萨拉尔抱,甚至把一部分体重压在了萨拉尔的手掌。
索涅:“是的。”
“‘盲神’的形态可以极限延长寿命,却无法在人世行走。您一直没有消息,黑棺迟迟没有传承。外界情况古怪,我必须尽快诞生。”
“可是天幕在某一天突然失联,我只能靠自己寻找办法。”
弥斯看看萨拉尔,又看看天外传音的索涅,不明白英雄先生想要搞什么。
萨拉尔把封印里的记忆信息展示给索涅,他还可以理解——这姑且算是“筛除感情”的萃取。萨拉尔死了,封印里的种种不至于失传。
……但这和“诞生”有什么关系?这不是盲神想要的吧。
“所以你在研究我,模仿我。”
“你照顾深红沼泽的幸存者,帮助人类建立城邦,远离灾祸,像‘圣萨拉尔’一样。”
萨拉尔轻声说道。
“同时,你知道我是被天幕制造,人类养育长大的。所以你寻找优秀的年轻人,让他们相爱,伪装成他们不曾存在的孩子。”
“这样,你可以学习人类胚胎诞生的过程,被优秀的人类养育。”
“不对吧。”弥斯下意识出声,“那他尝试那么多次做什么,不该早就成功了吗?”
玛丽安娜是个天才,但她甚至不愿意承认萨拉尔是自己的孩子。弥斯看不出这种模仿有什么难度,比起玛丽安娜对萨拉尔,他都更像索涅的妈妈。
索涅相当赞同:“尽管没有灾夜相关的知识,我理解了足够多的人,记忆积攒不比黑棺少;我看过上百次人类胚胎成形,在梦中接受过上百年的人类教导……我明明满足了尽可能多的条件,却始终无法真正诞生。”
“我想,我一定是缺少了某种重要的东西。”
萨拉尔笑了起来。这次他的笑谈不上灿烂,反而有些苦涩。
“不,你是多了某种重要的东西。”他说。
索涅没有回答,他们周遭的一切重归黑暗与寂静。
“按照玛丽安娜女士的严谨,那个诞生魔法,一定附带情感检测,确保我的继任者‘没有心’……毕竟贸然承接黑棺,‘人心’会崩溃。”
萨拉尔的声音轻极了。
“然而很不幸,你和我相同。”
“我们活得太久了,以至于自己长出了一颗心——别说三百年,开目礼再办三千年,你也无法成为第二个‘我’。”
空气一滞,黑暗剧烈摇晃起来。
萨拉尔所缔造的幻象破碎,黑棺也消失了。他们再次回到那个怪异的家里,窗外的永昼刺眼依旧。
索涅呆呆地坐在桌边,扭曲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一只手放在心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定要形容的话,弥斯觉得这个扭曲的造物有些……委屈。
“不可能……”
索涅梦游似的说,“每次进一步理解人类的时候,我的身体都会出现变化。你们都看见了,我以为……我以为我要成功了……”
“是的,我们看见了。它削弱了梦境,也削弱了你的伪装。”
萨拉尔叹息道,“但那不是天幕魔法在认可你,而是一个警告。”
“你越是努力理解人类,你就离‘诞生’越远——天幕不需要一个温柔悲悯的神,只需要一个绝对理性的领导者。”
弥斯恍然大悟。
他瞧了瞧索涅扭曲的脸,没心没肺地“哈”了一声。
“我懂了,天幕恨不得你一成不变地睡下去,直到萨拉尔完蛋。”
“结果你以为自己睁不开眼,是因为自己眼瞎,偏偏要撑开眼皮……盲神这个名字,还真是适合你。”
索涅茫然地看向弥斯,眼里没有弥斯所设想的敌意。
紧接着,弥斯才意识到,萨拉尔这小子隐瞒了记忆最关键的讯息——索涅只知道封印里发生的事情,压根不知道他的身份。
估计到现在,索涅还以为弥斯是萨拉尔的同伴。
弥斯恶趣味地张开嘴:“你知不知道我是……呃!”
萨拉尔手臂一收,挤得弥斯吐了口气,没能把话说完。
“……但是。”
同一时间,萨拉尔转过脸,望着身形扭曲的索涅。
“你本来就不必成为‘我’——你救助人世,你理解人世。你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喜怒哀乐。你是秘苑的盲神,你甚至有自己的名字。”
“……你早就已经诞生了,索涅。”
黑暗再度颤动起来。
虚假的白昼在消失,不存在的烛焰在熄灭。那个拙劣的家在弥斯眼前分崩离析,纷飞的碎片之中,索涅的卧室最后才消失。
而在墙壁崩解的时候,他们都看见了——
那个小小房间的四壁,贴满了拙劣的全家福。那些不存在于世的纸张轻轻飘起,露出画面背后的幼稚字迹。
【艾金和贝琳达,两年六个月。艾金教了我许多做木工的技巧,贝琳达唱歌很好听,他们会成为很棒的爸爸妈妈……】
【斯卡莱和哈恩,一年四个月。哈恩是我见过最细心的人类,斯卡莱的数学天赋惊人……斯卡莱很思念她的父母,所以我让他们醒来了。诞生仍然没有任何进展,但这不是他们的错……】
【……】
一张没有画完的画,飘到了弥斯脚底。
上面赫然画着弥斯、萨拉尔和索涅——他们刚进门时,遇到的那个像极了人类的索涅。
【萨拉尔和弥斯】
它的背面只写了一个开头,还没有来得及继续,不怎么漂亮的字迹里饱含着期待,像是在跳舞。
它在弥斯脚下缓缓消失,碎裂的梦境后,露出了真正的索涅。
祂和萨拉尔记忆中的“继承者”一模一样。祂将身体藏于黑暗中,只露出胚胎似的轮廓,以及一两张酷似萨拉尔的扭曲面庞。
随即弥斯才发现,他和萨拉尔正倒在这个房间门口。
这个房间大小和他们的“家”相差无几。只是更加破旧,更加昏暗。四周没有窗户,更别提永恒的白昼,这里只有密不透风的石砖。
“……别哭了。”萨拉尔说。
弥斯茫然地转动脑袋,他连自己的眼睛都确认了一遍,才发现索涅——或是盲神——在哭泣。
泪水从那些青金石蓝的眼眸中渗出,也许是肉身异常的缘故,它们无法滴落,只能化作薄薄的一层水光。
那扭曲的怪物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要是萨拉尔没有提出来,弥斯压根看不出那是眼泪。
“我理解,你也有那种本能一样的‘使命’。”
萨拉尔站起身,顺手扶起了弥斯。“我的使命是终结灾夜,而你的使命——曾经的使命——是顺利诞生,成为‘萨拉尔’。”
“但是你没有继承黑棺,仍然用自己的方法帮助人世;哪怕你没有人形,你仍然引领着蒙狄西亚,这世上三分之一的人类。”
“可是——我的使命——”那个怪异的胚胎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说话。
“是啊,我们的命运。”萨拉尔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弥斯。
“如果你如何都无法释怀诞生的使命,那么换一种方式,顺应它吧。”
什么意思?
弥斯登时警惕起来,全身都绷紧了。
萨拉尔把封印的记忆给索涅看,他还勉强能接受。可要是萨拉尔胆敢把“终止灾夜”的使命交出去,他不如立刻杀了索涅——
“——成为我们的孩子。”萨拉尔说,“这样也算成为‘萨拉尔的继承人’,不是吗?”
索涅:“?”
弥斯:“……???”
萨拉尔笑着拍拍弥斯的背,险些颠掉弥斯胸口的面包。
“接下来,我需要你的帮助,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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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弥斯:???
弥斯:???????
……总之今天时间和字数没有达标!明天继续!
至少可以稳定5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