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临睡前, 肯德里克习惯性地整理房间。
他恶名在外,没什么贴身关照的仆人,一些小活儿通常由他和佩顿自己承担。周遭的仆人与其说是服务他, 不如说是看守他。
他和佩顿的父母早早去世,两人也没有产业, 全靠家族给的固定资金养活。
现如今, 他们也就占了庄园两个相邻房间——一间空房作为他们的起居室,一间作为卧室。标配的大床很够用, 足够佩顿和他一起休息。
眼下, 佩顿先一步回卧室祈祷了。肯德里克把今天的研究成果归了个类,准备明天继续研究魔基。整理到最后, 夜色爬满了玻璃,肯德里克拿起烛台, 走到哥哥的位置。
佩顿是个极度自律的人,他的桌子不用收拾也很干净。可是肯德里克还是拿起软布,小心揩掉了桌角落下的一滴茶渍。
就在这时, 他的眼角捕捉到一缕微光。罗列整齐的书本间, 有什么兀自散发着光芒。
难道是没放好的魔器?
肯德里克抽出那本书, 拿出了那发光的东西——两封已被开启的信, 信封带着同样的猩红火漆。佩顿将它们保存得很好, 一个皱褶都没有。
肯德里克自然不顾忌“隐私”之类的小事, 他直接打开信封,阅读起来。
【神血傀儡是个很好的突破口,它允许人转移意识, 依靠另一个躯壳施放魔法。
佩顿先生,您是个真正的天才。您知道神血之子不可逆转的缺陷,这是唯一的解法。——V.O.R】
【是的, 神血傀儡的控制原理,同样适用于神血之子的肉身。
你只需要找到一个完全自愿、绝对配合的“活祭”,让他与您的弟弟交换意识,我愿意帮您完善相关魔法。——V.O.R】
佩顿没有跟他提过这两封来信。
神血傀儡的原理,佩顿倒是在几周前跟他提过。只是神血傀儡的技术由观星社掌握,这条路基本是死胡同,肯德里克兴趣寥寥。
他还以为神血傀儡的用法是“假肢”——将意识短暂附上魔器改造的傀儡,模仿正常人施法。现在看来,世上还有更加一劳永逸的做法。
一个完全自愿、绝对配合的活祭……交换意识……
听起来很完美。
合适的人选,肯德里克只能想到佩顿。他的哥哥良善到愚蠢的地步,如果他步步紧逼,佩顿未必不会答应。
说到底,佩顿特地留下这两封诡异的信,八成也有这方面的考量。按照佩顿那家伙的习惯,等时机合适,佩顿没准会主动谈及此事。
……可是比起魔基,肯德里克更想要佩顿活在身边。
没有被隐瞒的愤怒,没有举棋不定的贪恋。肯德里克冷笑一声,毫不犹豫收好信封,将它们放回了书本之间。就像那不是改变命运的指引,而是两张肮脏的废纸。
指尖离开信封的瞬间,肯德里克皱了皱眉。那种奇怪的窥视感又出现了,如同冰冷的舌尖舐过。
肯德里克面色如常。他端起堆满烛泪的烛台,火光在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里跳动,晃不出半点波动。
很快,冬末盛宴的时间到了。
肯德里克乖乖听话,没再和任何人见血。祖父允许他参与冬末盛宴,当然,全程由佩顿陪同。
肯德里克没有向佩顿提及那两封奇怪的信,可是在宴会的前一晚,佩顿却主动提了出来。
“肯,冬末盛宴也许会有陌生人向你搭话。”
佩顿字斟句酌地说道,“无论他们说了什么,都不要单独与他们相处。我会尽量陪着你,记住了吗?”
“不会有人向我搭话,他们只会对你感兴趣。”肯德里克漠然地说。
佩顿摇摇头:“有人在窥视我们,肯。那家伙很强大,并且知道我们渴望什么,我怀疑我们被盯上了。”
肯德里克这才集中精神,想到那两封奇怪的信,他忍不住:“你听起来像瞒了我什么。”
“我收到过非常奇怪的信。”
佩顿沉默片刻,坦然道。“庄园设有严密的魔法防护。可对方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还能把信凭空送进来。”
“寄信人叫V.O.R,V.O.R提议我们交换身体,这样你能获得我的魔法,我——”
“不。”肯德里克果断拒绝,“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他肯定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佩顿点了点头。
“不过,撇开这个人不谈,这个做法是可行的。我不介意失去全部魔力,用余生侍奉节律之神。我——”
“不。”肯德里克再次拒绝,面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我们要一起追捕通缉犯,那样你会拖我的后腿。”
佩顿笑着叹了口气,揉揉肯德里克的黑发。
“总之,宴会上要小心。”他温和地说道。
……
晚宴一开始风平浪静。
肯德里克恶名在外,塞潘提的贵族多多少少知道他的情况,那些尝试逗弄他的同龄人,也多多少少尝过他的冷眼和拳头。在这种场合,肯德里克无需负责社交。
佩顿代替他和人打交道,时不时要端着酒杯离开几步,朝那些陌生面孔微笑并问候。
他们今晚都只有一个任务——肯德里克展示自己的自控能力,不要表现得太过吓人;佩顿则要与某位王国大法师的学生搭上线,为弟弟的“深造”寻找机会。
肯德里克倚在角落,嘴巴吃着面包上的肥鹅肝,眼睛瞧着不远处的佩顿。
佩顿已经十八岁了,比十五岁的肯德里克高大半个头。
他身材笔挺,面容温和,又是小有名气的天才。不少女孩都偷偷投过去倾慕的目光,只是碍于肯德里克这个远近闻名的拖油瓶,没人敢过去搭话。
对此,肯德里克完全感受不到愧疚,更别提负罪感。相反,他对这个现况异常满意,就像世界本应如此。
他将装了清水的水杯举到眼前,将微笑的佩顿装入杯子。佩顿的身影被晃动的液体扭曲,像是被淹没在狭长的高脚杯中。
看了会儿,肯德里克收回视线。他又给自己拿了一小盘内脏布丁,塞在牙齿间细细咀嚼,无聊地打发时间。
就在这时,他嗅到了一丝血腥。
肯德里克迅速回头,发现一个女孩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个差点被他掐死的,女仆的女儿,他早忘记了她的名字。
女孩怀里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白布包,布包渗出深红的血迹。她比他们初遇时长大了些,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肯德里克,接着那双凸出的眼睛缓缓移向佩顿。
那姑娘死盯着佩顿,露出一个神经质的笑容。她猛然扭过身,朝某条阴暗的走廊跑去。布包滴出几滴鲜血,落在光洁的大理石上。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肯德里克来不及细想,下个瞬间,一个更要命的想法击中了他。
那个女孩看佩顿的目光很不对劲。那双眼充满恶意,肯德里克再熟悉不过——每天,他都会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双眼,那目光和她大同小异。
情况很不对劲。
但那是冲佩顿去的,他不能赌,哪怕概率只有千万分之一。
女孩眼看要跑没影,佩顿还在跟大人物说话,去找他有些来不及。肯德里克抓了把锋利的餐叉,快步追了出去。
他只是去瞧瞧,肯德里克一边小跑,一边在心里冲自己强调。他只打算追出几步路,看看情况,确定这丫头短时间内不会对佩顿不利。
前面的女孩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越走越快。肯德里克跟着她加快步伐,拐过走廊拐角。这地方像是场地未开放的边角地带,除了紧锁的房门的和空旷的走廊,只有一个没有喷水的小喷泉。
肯德里克迟疑着慢下脚步——这丫头看起来不像要换条路潜入宴会场,而他快要脱离宴会仆人的视野了。他不如原路折返,将情况一五一十告知佩顿。
可惜,她没有给他机会。
肯德里克退后的瞬间,她咧开嘴巴,甩开了那个沾血的布包。
肯德里克下意识伸手去挡,可是那布包里什么都没有。它只是在他面前缓缓落下,抹掉了他先前看到的世界。
哪有什么沾血的布包,女仆的女儿。他的面前,只有个完全陌生的小女孩,看起来甚至不到十岁。
面对拿着叉子的肯德里克,她吓得脸色惨白,哭都哭不出声。女孩一只小手按在胸口的项链上,可爱的心形吊坠闪烁微光。
不对,肯德里克怔愣地想。
他感觉脸上有些痒,下意识伸手去摸,摸到了温热的血。
“肯!”背后的呼喊声由远及近,是佩顿。
肯德里克微微安心了些,他脚一软,被赶来的佩顿险险接住。眩晕和脱力海浪般一波波涌上,差点把他的意识拍碎。
赶来现场的还有一个年轻人,他飞快跑到小女孩身边,把哭丧着脸的孩子抱在怀里:“怎么回事?”
“那个怪物拿着叉子追我!”小女孩大哭起来,“我、我用了哥哥给我的防护魔器,呜呜——”
“奈布拉家的诅咒魔器?”佩顿心急如焚。
“它会瘫痪人的魔基,让人全身脱力,完全不致死。”
抱着女孩的年轻人冷淡地说,“还是管好你的弟弟吧,佩顿·卡恩斯,他现在疯到连个小女孩都要袭击。”
“去你的,是对‘有魔基的人’来说不致命!”
佩顿少见地爆了粗口,“没有魔基,那个诅咒会烧坏他的大脑——!”
惊讶的表情闪过那个年轻人的脸,但它很快消失了:“我很遗憾,但这件事的主要责任不在奈布拉家族。”
“我得先安顿好我的妹妹。宴会结束后,我会向卡恩斯家族说明情况。”
说罢,他抱着六神无主的小女孩,快步离开了干涸的喷泉。将兄弟两人留在这个昏暗的角落。
又来了。
肯德里克迷迷糊糊地想,他又感受到了那股窥视似的刺痛。他艰难地扭过头,逐渐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了被亲人抱着的小姑娘——那女孩的脸搁在兄长肩膀上,露出了一个不自然的笑容,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指提起了嘴角。
下个瞬间,她又变回了那副慌乱迷茫的模样。
而他自己的兄长,正惶恐地抱着他,从口袋里翻出一瓶瓶应急救援药剂。佩顿快速念诵着什么,手中凝结出淡蓝色的光辉,试图治疗他看不见的伤口。
……原来如此,肯德里克想。
他被某个存在蒙骗,用幻象引诱离开;那孩子则因为带有特殊的防护魔器,被某个存在操控至此。
这是个该死的舞台,他和那个小女孩,只不过是提线木偶。而提着丝线的那只手,只想将这一切展示给佩顿。
肯德里克·卡恩斯再次发疯,结果不小心招惹了落单的奈布拉家大小姐,滑稽又可悲的意外。
……可那不是事实,哥哥,我没有袭击她。
肯德里克想要说话,嘴巴却像是不听使唤。药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连吞咽都无法做到。
这是阴谋,哥哥,不要做你所想的那件事——
“肯,肯。”
佩顿咬紧牙关,“该死,让我做什么都好,只要你能活着……”
——唰啦。
肯德里克强撑着睁大眼睛,眼看那个熟悉的信封飘落在他的胸前。
佩顿腾出一只颤抖的手,粗暴地扯开信封。
【永别了,佩顿先生,我亲爱的朋友。
救赎傀儡,我们将在万物收获的季节重逢。——V……】
佩顿还没来得及看完那封信,信纸便被肯德里克一把捏在手里。逐渐消失的意识中,他挤出最后的力气,使劲摇头。
佩顿却笑了起来,仿佛肯德里克的举动给了他莫大的安慰。
他俯下身,吻了吻肯德里克的额头。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吻别棺材之中的至亲。
更大的晕眩包裹了肯德里克,他脑袋一沉,撞上了什么温热的东西。下一刻,他才意识到,他怀里抱着一具躯体。
……本该属于他的躯体。
同一时间,肯德里克感受到了体内快速成形的风暴。
那是近乎神的力量,它响应了佩顿的愿望,就像一个正在快速成型的胚胎。
多么讽刺,获得这份神力的第一时间,佩顿就毫不犹豫地交换了身体。他甚至都不愿意再等几秒,等这份神力彻底融合。
他知道,它能给他无上的力量,让他将不同躯壳相连,交换躯壳中的灵魂。它会给他绝对的王国……可那王国里不会有佩顿。
肯德里克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那份力量,阻止它与他完全相融。
下个瞬间,他朝自己原本的身体发出呼唤——他要换回来,他要佩顿回到这具完好而健康的身体。
然而他没有得到回应。
肯德里克·卡恩斯的大脑像是被搅碎了,佩顿消失在那团脆弱的软肉里。再过十几秒,这具肉身就会停止呼吸。
佩顿没来得及治疗,没来得及犹豫,没来得及告别。一切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错误——短短几分钟前,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人,踏出了不该踏出的一步。
他们本不该如此,肯德里克心想。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佩顿完好的身体,却没有给他完好的心。愤怒的同时,肯德里克居然还能够顺畅思考。
既然V.O.R刻意制造了这个局面,逼迫佩顿交换身体,让他完全接收那份怪异的力量。
那么,他偏偏要让他“失败”——目前看来,V.O.R能够给予他们近乎神明的力量,却看不透他们的心。
如果在许下愿望、获得力量的过程中,许愿者“反悔”了会怎样?
佩顿交换得太早了,给他留下了短短几秒,能够用于伪装的时间。在那黑暗又漫长的几秒之内,肯德里克沉默地做下决定——
他一边利用那汹涌的魔力,有模有样地“治愈”肯德里克的身体。一边暗暗集中精神,控制了那具本属于他的身体。
操控神血之子,比想象中操控神血傀儡还要简单。肯德里克轻易地操控它抬起手,让那柄餐叉刺向“自己”的右眼。
“别治疗了,把你的身体给我!”他控制着那具身体,让他模糊不清地吼叫,“连防身诅咒都治不好,你这个废物……废物……”
如果V.O.R的剧本,是让毫无野心的佩顿代替他消失。
那么,他要让佩顿没有立刻交换,而是用新得的神力治疗他。再在治疗期间,被疯狂的肯德里克重伤。
如此一来,他无法再坚定那份执念,全心全意地为弟弟许愿。那份神力无法真正地扎根。
疯狂的“肯德里克”精神更加破碎,被家族远远打发。而可怜的佩顿将彻底死心,前往修道院苦修。
……不,他会和他的哥哥一起,前往修道院,就像他们约定好的那样。
接下来,他们会共同追踪一个罪该万死的家伙,就像他们约定好的那样。
剧痛之中,肯德里克摸上自己破碎的右眼。
鲜血雨水般落下,打湿了信纸上的落款——
V.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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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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