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添麻烦?那是不可能的。
弥斯抹抹嘴唇, 眼睛比餐馆刚摆出来的玻璃杯还亮。
萨拉尔则不动声色,退到卡伦神父身边:“左手?”
神父左手预知不祥,右手隐入阴影。
即便这次是他们定下的目的地, 萨拉尔相信,卡伦神父一定会提前占卜。
神父没有提前警告他们, 可见这次占卜结果不会太糟糕。现在, 他需要知道这个“不太糟”的程度。
毕竟兔子洞一行也“不太糟”,他们还是折腾了好一通。
卡伦神父轻轻摇摇头:“我们运气不错。”
可不是吗, 弥斯心想。
沉沦稚子是个乳臭未干的人类幼崽, 她的神体都没能成型;完美造物没有脑子,只能追寻简单的执念。
前不久, 他们迎来了实力过硬、脑子也不错的梦想囚徒。然而罗曼被困在地底,为救人损耗了大部分力量, 对他们的敌意也不大。
实力、智慧、敌意。目前他们还没遇见过三者俱全的敌人。
看神父的反应,这地方就算有畸果,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弥斯自信地挺起胸脯——他和萨拉尔的力量都在增强, 他有种被热被子包裹的踏实感。
……
玛格小步快跑, 带领一行人直奔城内图书馆。
弥斯本来还想多瞧瞧大城市的风貌, 结果就差被萨拉尔夹在胳膊底下朝前冲, 注意力全用来低头看路了。
卡恩斯家族成员体力惊人, 跑到目的地的时候,弥斯都有些喘了,玛格只是呼吸微乱。
弥斯咕哝两声, 抬头看向目的地——
他们面前,坐落着一座修道院似的“口”字形建筑。
它的外墙用了洁净的白色石料,四边由三层小楼聚拢, 四角矗立着圆形角塔,规模接近一座小型城堡。
建筑外围留了大片草坪,墙下种满了有着火焰般树冠的柏树。远远看去,整座建筑仿佛在绿焰中燃烧。
弥斯转转视线,在草坪不远处看到一座壮美的大教堂。附近往来的路人个个打扮体面,非富即贵。敢情他们跑了大半天,竟然一路跑到了塞潘提的中心地带。
“塞潘提图书馆。”
萨拉尔身体一歪,冲弥斯小声解释,“灾夜时期,它就在这里了。”
当年,这地方是约定俗成的“文明火种”之一。悲观者们纷纷把珍贵的书籍和记录送到此地,祈祷千年过去,后来者能从遗迹里取得柴薪,再燃文明之火。
弥斯嗯了声,兴趣不大。
他着实不喜欢读书,比起抠那些难懂的字词,魔神大人宁愿让萨拉尔给他解说。
“塞潘提圣人图书馆。”
玛格急促地解释了一句,“快点,跟上我。”
萨拉尔怔了怔,表情有些微妙。一行人刚进入图书馆前厅,弥斯立刻懂了这份微妙的来源——
图书馆的前厅里,赫然挂着“圣萨拉尔”的肖像画。
肖像上的人除了金发蓝眼,和弥斯认识的萨拉尔基本没什么关系——萨拉尔真正的长相确实不错,但那是种锐利的、雕像般的英俊,如同被雨打湿的利刃。
画面上的人面目柔和恬静,目光低垂。那双眼睛半闭不闭,嘴唇似笑非笑,一副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慈爱神色,看得弥斯拳头痒痒的。
“卡恩斯家族捐了许多书籍和资金,这地方刚改名一百年?有一百年吗?我忘了。”
塔丝适时插入八卦,“反正他们往这里塞了很多圣萨拉尔元素,还能买圣萨拉尔的小木雕呢。”
龙妖精的语气格外兴致勃勃。弥斯简直要怀疑,这小子当刺客不是出于单纯的正义感,对花边新闻的热爱绝对是理由之一。
萨拉尔:“……唉。”
一听到萨拉尔叹气,弥斯瞬间来了精神。
他特地闪到萨拉尔面前,摆出柔和恬静的表情,努力眯起眼挑起唇角,模仿那个悲悯又欠揍的表情。
萨拉尔默不作声地掐掐自己的人中,又叹了口气。
然而当他们穿过前厅,正式进入小教堂似的大堂,弥斯笑不出来了——这里四面墙都是满当当的书本,深木色的柜子紧贴雕有典雅浮雕的石柱石墙,但那不是重点。
穹顶之上,赫然画了圣萨拉尔大战混沌魔神的景象。
图书馆雇的画家比儿童画作家好些,起码没把混沌魔神画成逗孩子笑的床单幽灵。他将混沌魔神画成了一只拥有黑色长毛,顶着畸形山羊角的怪物。
那怪物样貌像猫又像虎,脑袋上长满了病变似的黑角,脚下则生着昆虫般繁多的利爪与尾巴。
画家将其画得巨大、扭曲而优雅,夜幕般填满了大半画面。画面中心,则站着闪闪发光的圣萨拉尔——白金色盔甲,白金色斗篷,白金色剑刃,近乎白金色的发丝,他整个人仿佛一轮苍白的弦月。
圣萨拉尔侧对画面,双脚被魔神的尾巴牢牢缠住。困境之中,他眼神坚毅,剑刃刺向那张嘴咆哮的怪异野兽。
美丽又悲壮的杰作。
……如果参观它的不是当事人,那就更完美了。
弥斯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幅画,尤其是那个神色坚毅的“圣萨拉尔”。天知道他多想把萨拉尔满天扔七彩箭头,和用他的触手制作小花园的画面替换上去。
“这是污蔑。”弥斯又看了眼那只长了很多脚的怪兽,嘶声说道。
“确实。”萨拉尔停下脚步,难得同意他的说法,“他们一次都没有画过跟我一起走的人,一次都没有。”
“在家还没看够吗,跟上!”不远处,玛格大声喊道。
弥斯的猜想里,她会带他们走向上层,就像红琥珀那时一样。这地方的风景不错,内部也宽敞,只要不看那些烦死人的画,弥斯还挺喜欢。
然而玛格将他们一路带向某个塔楼,开始往地下走。
这种旋转向下的塔式结构,和之前的地下废墟一模一样,多半是灾夜时期的经典建筑。
但与那时候不同,中空部分飘浮着魔器模拟的日月星,整个空间被照得犹如白昼。时不时有魔法波动无声涌来,在接触到玛格之后,又悄然退去,弥斯猜那是某种安保魔法。
谢天谢地,卡恩斯家族的手伸不到这个区域。墙上挂的都是些陌生人像,而不是圣萨拉尔的艺术肖像大合集。
“到了,这里就是联合图书馆。”
十几分钟过去,玛格干涩地开口,“我说不出‘欢迎’的话,就这样吧。”
穿过塔底的门,弥斯忍不住抽了口气。来人世后,他第一次被震撼。
联合图书馆,就像是塞潘提圣人图书馆的倒影。
石柱还是石柱,书架仍塞满了书。但整个空间结构上下翻转,本该是地面的部分飘着星体般的球状灯,不规则的“穹顶地板”之上,多了层玻璃质地的透明地板。
玻璃地板与颠倒的穹顶间,静静流淌着蓝紫色的神秘液体。它们之中夹杂了许多闪烁光粒,如同融化的星空。
窗户也都在,窗外大概用了显影魔器,投射出能够以假乱真的阳光,以及不存在于此地的美丽山景。
不久前,弥斯还觉得罗曼一行人过得不错。结果和这边的“地下世界”一比,罗曼的神国都有些寒酸。
“节律之神在上,您回来了!”
一个年轻人穿过快速涌动的工作人员,直直地朝他们冲来。
弥斯震惊地发现,这家伙与刚才来寻找玛格的青年,根本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两人长着一模一样的长鼻子,满脸雀斑,胡桃木色的发丝乱糟糟的,连外套都完全一样。
“雷丁。”玛格疲惫地点点头,“事情我听雷蒙说过了,我这就过去。”
“这几位是金特里教授介绍的客人,带他们去客房,然后把介绍信交上去……你知道流程怎么走。”
雷丁急急地看过一行人。他的目光在弥斯脸上多停留了半秒,接着越过萨拉尔,又一个急刹车绕回去。
“肯德里克·卡恩斯?”雷丁从牙缝里抽了口气。
“介绍信自己看,我没空跟你解释这个。”玛格头疼地揉揉太阳穴,“雷蒙,我们走。”
“你们是双胞胎?”玛格离开后,萨拉尔先发制人。
“是的。”雷丁平板地回答,看得出来,他不太想和“肯德里克·卡恩斯”交流。
“真神奇,我最大的哥哥和姐姐也是双胞胎,可惜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萨拉尔无所谓地继续,“我敢打赌,分辨你们一定很难。”
雷丁克制地嗯了声,又好奇地看向弥斯——弥斯正忙着踩玻璃地板玩,还特地蹦了两下,他觉得这玩意儿脚感特别有意思。
“哦,那是我的恋人,弥斯。”
萨拉尔充分发挥他讨魔神嫌的本事,用它折磨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我知道,你大概听说过我不少事。我决定重新做人,这都是爱情的力量……这要从我们第一次相遇说起……”
雷丁终于忍无可忍,屁股着火一样大踏步带路。
他带他们穿过无数一模一样的书架,拐过一道拱门。拱门另一边是长长的走廊,非常安静。
他火速打开一扇门,门里房间不大不小。没有红琥珀那样奢华装饰,但床褥和家具,都用了高档舒适的材料。
“三位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把介绍信交出去。”雷丁说,“务必——我是说,务必——不要乱跑。”
萨拉尔:“不听完我和弥斯的恋爱史吗?”
雷丁雷电般跑掉了。
弥斯:“……”这家伙胡说八道的能力,比他记忆里所有吟游诗人绑一起还要强。
卡伦神父有些忍不住提醒:“萨拉尔先生,他应该是节律教徒。节律教会不提倡同性恋情,这样可能会被视为挑衅……”
“我知道,反正他对我没什么好感,不如做得彻底点。”
萨拉尔说,“这样正好,弥斯,要出去‘约会’吗?”
弥斯喉咙里呜了声。
他恨他这么了解萨拉尔。弥斯几乎瞬间懂了死敌的意图,甚至来不及膈应——如果萨拉尔扮演一个“为爱痴狂的疯子”,那么他俩出现在哪里,都不会显得奇怪。
但是,这样的“鲁莽”只有第一次最有效,多了也会让人起疑心。
“这次两位也来。”
萨拉尔说,“塔丝阁下藏在怀表里,跟着我们。神父先生,你假装寻找我们,出去正常调查就好。”
“现在消息还没传开,是他们对我们看管最松懈的时候,我们得趁机弄清现况。”
塔丝立刻接受,挤眉弄眼:“噢哟,确定我不会打扰你俩?”
“我得把话说到前面,要是你俩接吻敢把我的怀表挤中间,你们就死定了。”
弥斯不爽:“那是我的怀表。”
萨拉尔明说是买给他的!
塔丝:“……啧。”
卡伦神父仍然忧心忡忡:“可是,这样实在——”
塞潘提的不祥并不重,整件事很可能和畸果没有关系。
联合图书馆好歹是皇家地盘,一个严肃的正规机构。不久前,玛格特地警告过他们“别添麻烦”,这么胡闹真的没问题吗?
“听起来,联合图书馆像是出了大事。”
萨拉尔摊开双手,“玛格不会让我们插手的,据我对她的了解,她半个字都不会跟我说。”
“说不定我们可以帮帮忙。本可以做到,却没有做,那就太遗憾了。”
神父沉默下去,终究点了点头。
他乐于施以援手,弥斯和萨拉尔的实力,他也看在眼里……至少,萨拉尔绝不是玛格印象里那个“肯德里克·卡恩斯”。
而且,如果事情顺利,图书馆说不定会帮他找阴影修会的笔记。
毕竟他的哥哥只是说过,阴影修会在联合图书馆寄存了“探索记录”。那本笔记叫什么,又如何寻找,赫米特从未提及。
卡伦神父摩挲着右手的骨戒,站起身。
“我来负责和人打探消息,两位可以——”
神父的话音未落,弥斯猛然抬头,背后突然滚过一阵寒意。
他并非确切察觉了什么,那是某种出自本能的警惕。
刹那间,他以肉身触碰了“不祥”。
弥斯下意识转过脸,想把新发现告诉萨拉尔。随着他肩颈转动,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肩膀上软绵绵掉了下来。
是塔丝。
不,准确地说,是只外观有点像塔丝的、做工粗糙的麻布玩偶。
“怎么回事?!”玩偶张开线缝的嘴,发出小小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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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已经接触过各种各样的二创了呢,两位。
童书、黄书(……)、宗教画,应有尽有……
然而残酷的现实be like:
魔神看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