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周围的防护魔法比刺绣还要细。所幸老帕特里夏死了, 这里没有活人站岗。厄尔没注意的角度,弥斯指尖一挑一勾,附近的魔力细流被他干脆利落地挑断了。
萨拉尔咧开嘴, 用眼神给他飞了个吻——至少那黏糊糊的目光给弥斯的感觉就是那样。这家伙越来越放肆了,弥斯皱起鼻子, 凭空冲萨拉尔做了个咬的动作。
厄尔对身后两位的小动作浑然不觉, 他的心思全被面前的铁门吸引了。
“奇怪,这里好像没有强力的防护。”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钢笔似的玩意儿, 在周围探来探去。
难道是因为入口足够隐秘, 这里才削弱了防护?不,也不对, 聆夜者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小教会,不会省这个事。
厄尔还在冥思苦想, 萨拉尔先行一步,抓住门把手。
弥斯兴致勃勃地瞧着萨拉尔。于他而言,畸果的气息已经没那么吸引人了。比起这里有没有畸果剩下, 他更好奇萨拉尔能给他什么惊喜。
吱呀。
“门没有锁。”萨拉尔一本正经地说, “这不是个好消息, 里面的东西搞不好都空了。”
厄尔一下子紧张起来, 大步走进房间。
多么单纯的年轻人类, 弥斯摇摇头。如果是他, 铁定要先检查一下门附近,看看萨拉尔这小子有没有憋什么坏水儿。
遗憾的是,厄尔平安进了房间, 没有触发任何古怪机关。
“这……”
厄尔环视周遭,张大嘴巴。
兴许因为帕特里夏不便行动,这里的地面相对空旷。绝大多数水晶罩和管道都布置在天花板上, 它们低低地垂向地面,像极了被野兽悬挂的内脏,或是干枯的葡萄。
萨拉尔猜得没错,弥斯伸出手指,戳了戳离自己最近的水晶罩子。
这里只有畸果淡薄的气息,弥斯舔舔自己的指尖。就气味浓度来看,老教皇死去后不久,这里的畸果就被人转移走了。
弥斯收回手,兴致寥寥地转动脑袋。
“有没有什么发现?”萨拉尔问。
“起码魔器设备留下来了,能解析研究思路。”弥斯耸耸肩,“有些设计挺有趣,可惜缺少资料。”
“这里太干净了,没准那个赫米特专门打扫过。”厄尔挫败地挠头,“也可能是王国大法师乌苏拉,她与帕特里夏的关系向来不错,这些研究肯定有她的支持。”
“两位,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这里翻不出什么了。”
萨拉尔却没有走的意思:“赫米特初来乍到,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不会急着做这种事情。而据我所知,乌苏拉·加菲尔德并不敬神。”
厄尔迷茫地瞧着他。
弥斯继续这里戳戳那里抠抠,心不在焉道:“他说赫米特没空清理这里。那个大法师不虔诚——晚星城的狗都知道老教皇有多执着于神,就算他俩合作,他也不会对大法师公开一切。这里肯定藏了东西。”
萨拉尔都说得这么明显了,这小子居然听不懂。
“多谢解释,不愧是我的天才。”萨拉尔擦着弥斯走过,顺手拨了把弥斯的发辫,让它晃去弥斯后背。
这家伙的进攻行为越来越幼稚了,弥斯无奈地瞥了萨拉尔一眼。
厄尔恍然大悟,脸色顿时没有那么颓丧了。
趁着夜色,三人在偌大的研究室内一通翻找。厄尔很专业地查探地板和天花板夹层;弥斯没能赶跑脑袋里的吟游诗人,他总是被角落的书架吸引住,感觉后面藏了什么秘密通道。
萨拉尔则慢悠悠地在室内转圈。弥斯用眼角余光偷看他,发现英雄先生总是在窗户跟前站很久,时不时用指腹搓一搓雾蒙蒙的玻璃。
可是窗外除了黯淡的月光、浩瀚的星空,什么都没有。
弥斯没能找到任何魔法痕迹——假设老教皇真的藏起了关键资料——想想也是,那个老东西要防住一位王国大法师,怎么想都不该用魔法藏匿资料。
他把书架上所有书都扒拉了一遍,除了满鼻子灰尘和数个喷嚏,弥斯没得到任何东西。
他倒是把这里的所有魔器结构都记住了,回去可以和萨拉尔吵个几天。绕着房间转了几圈后,弥斯终于按捺不住,凑到萨拉尔身边。
“看什么呢?”他小声问。
“嘘。”萨拉尔竖起食指。
弥斯费解地伸出手,把萨拉尔竖起的手指按回去:“快点告诉我。”
萨拉尔好笑地瞧着弥斯,嘴唇凑到他耳边:“聆夜者的虔诚教皇,在不用魔法的前提下,要如何记录自己宝贵的研究?”
英雄先生再次伸出食指,这次它没有竖在唇边,而是指向窗外的夜色。
弥斯跟着凑到窗边:“……咦?”
他这才发现,脏兮兮的玻璃上刻了无数细小的纹路。它们还没有划痕深,被灰尘一盖,基本什么都看不出来。
月光以特定的角度射入,它们才微微闪烁,留下一点儿痕迹。弥斯透过那零星的闪烁,这才意识到那些“微痕”是字符。
连魔神本人都要全神贯注才能看清,寻常人类用肉眼几乎不可能分辨。
弥斯多扫了两眼,上面十分翔实地记录了老教皇对于畸果力量的研究,还有融合畸果的心得。
此人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了一次跨越十几年的神力试验。
那个老头的死像个笑话,这些数据却是实打实的宝贵。果然,留着人世总有点用处!
弥斯两眼放光,迅速记忆着每扇窗户上的记录,把所有数字全都装进脑袋。萨拉尔看着弥斯在窗户边跑来跑去,嘴角微微挑起。
“……记完了?”
见弥斯收回脑袋,昂首挺胸地走回来。萨拉尔扬起眉毛,用指节轻轻蹭掉弥斯鼻尖的灰尘。
“绝对记得比你清楚,一个标点都不会错。”弥斯又打了个喷嚏。
“赶紧把那个碍事的家伙甩掉,我想回家了。”
刚才看试验记录的时候,他又有了不少全新的构想。
萨拉尔指尖轻轻抹过玻璃,突然提高声音:“奈布拉先生!”
厄尔还在按部就班地排查密室,闻言差点跳起来:“怎么了?”
“玻璃上有东西。”萨拉尔满脸纯粹的惊讶,“快看,月光照过,这里有特别小的划痕——”
厄尔忙不迭冲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修表放大镜似的东西,卡在眼眶上:“我看看,我看看……天啊,这真的是帕特里夏的记录!”
隔着厄尔弯下的背,萨拉尔冲弥斯挤挤眼。
“这是……我的老天,原来如此,这可是大发现……”厄尔越看越紧张,他屏着呼吸,一张脸生生憋成了紫红色。
弥斯迷惑地指指厄尔,又指指自己的脑袋。
厄尔应该看不懂那些关于神力的研究才对,他到底哪来的“大发现”?
萨拉尔轻轻地摇了摇头,目光无比柔和。
“……赫米特居然是观星社的现任领袖!”厄尔惊呼。
弥斯:“?”
不对劲,刚才的记录里绝对没有这些!
厄尔越读越兴奋,眼镜都快戳到玻璃上了。他终于忍不住,窒息似的喘了几口气,嘴里喃喃有声——
“聆夜者们为了更理解灾夜,秘密创办了观星社,进行各种各样的研究……”
“奈布拉家族一直在暗中支持观星社……怪不得赫米特能坐稳那个位置,奈布拉家族会公开支持他……”
“见鬼。之前的小型灾夜是帕特里夏亲身呼唤的,他想钓出混沌魔神,让聆夜者的‘灰色神祇’现身……!”
“这是终结末日、洗涤人世的一次伟大尝试,一位年轻的英雄贡献了这场冲锋的关键讯息……他的名字是……”
“……凯洛斯·伦道尔。”
“啊,后面还有不少名字,好像都是些死于研究的观星人……”
弥斯猛地抬起头,看向那双青金石蓝的眼睛。
——不会错,这就是萨拉尔笃定他猜不出的“另一半目的”。
萨拉尔要把凯的牺牲公之于众,记下那些不为人知的牺牲者。他用层层谎言包裹真实,将它传达给奈布拉家族的重要成员。
厄尔·奈布拉绝对会公布这个了不得的“新发现”。
果然,那个年轻人还在兴奋地喃喃:“居然是小伦道尔!”
“他的父亲可是节律教会的高层,奥丰的王国大法师。我知道凯洛斯·伦道尔之前叛逆得要命,一直行踪不定,没想到他……我得把这些告诉沃鲁姆大人……!”
“帕特里夏大人特地保留了这些记录,一定是为了记下那些牺牲者。”萨拉尔适时接茬。
厄尔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又变魔术似的掏出一堆零碎玩意儿,小心拓印玻璃上的痕迹。
“……没关系吗?”
就在厄尔专注于记录的当口,弥斯压低声音。
“那些都是你编的吧?它们一旦流传出去,老教皇干的傻事可就没人知道了。”
萨拉尔抬起眼,看向星空。
“就算我收集证据,证明帕特里夏是个不得了的疯子,又能怎么样呢?”
“帕特里夏没有亲人,在外以虔诚著称。聆夜者信徒众多,一旦他的恶行曝光,绝对会引起人世动荡。”
“德高望重的节律教宗,虔诚克己的聆夜教皇,神秘博学的兰格希亚,高洁勇敢的圣萨拉尔……还有带来末日的混沌魔神。”
“……归根结底,它们都只是故事,不是吗?”
弥斯沉默地望向萨拉尔。
“给吟游诗人们留下一个方便传唱的结局,想想也挺有意思。”
萨拉尔理了理弥斯的鬓发,把几缕灰白的碎发别到弥斯耳后。
“而且……”
弥斯捏住萨拉尔的手指:“而且?”
“而且观星社和聆夜者绑定以后,赫米特还得继续管理观星社。”
萨拉尔露出牙齿,表情与“英雄”这个词毫不沾边,“难得他有这方面的才能,早早跑掉太可惜了。”
“喂,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哎呀,怎么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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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
赫米特:脖子后面凉凉的.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