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们敲门的时候, 弥斯正抱着他的英雄肉垫打盹。
从他们进入地下城开始算,他将近两天没有好好睡了。之前延展魔力耗费了他大量体力,魔神大人几乎变成一团没有骨头的肉泥。
萨拉尔扶了两下, 硬是没把弥斯薅起来。他只好伸出手,让治愈魔法不讲道理地席卷弥斯, 抹除肉身的疲惫。
然而弥斯还是一团泥:“困……”
他一边嘟囔, 一边把脑袋整个钻进萨拉尔的领口,以此逃避门口的敲击声。
好吧, 精神上的疲劳, 萨拉尔理解。
进入封印前,他曾给自己灌过浓缩提神药剂, 结果他的身体亢奋到睡不着,脑袋里全是麻木的困意。
除了治愈, 他还得用其他提神方式,比如——
萨拉尔一把抓住弥斯的后衣领,把软成一团的魔神大人提起来, 轻轻咬了下对方的嘴唇。
“——!!!”
弥斯霎时间炸开两步, 看起来前所未有的精神。
他摸摸下唇, 脸上露出清醒的纠结。魔神大人似乎在懊恼不该躲避, 同时又在庆幸没被支配, 瞳孔快动出残影了。
萨拉尔面不改色地系好扣子, 整整前襟。
很好,他也进步了。刚才他的心跳有一瞬的紊乱,但还在可控范围……他的前胸后背一阵酸热, 因为战栗冒出一层薄汗,但那些异状被布料遮住,就像他的心跳一样方便藏匿。
藏住了就是没问题, 圣萨拉尔一本正经地想。
“我们醒了。”萨拉尔朝门那边喊。
这些人还挺礼貌,给他们留下了可能的穿衣服时间。
“外面有爆炸声,金特里教授和兔子们起了冲突。”
肖恩语气非常笃定,“你们和我们一起走——等我们和教授成功会合,你们就自由了,尽快带你们的同伴逃走。”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顺理成章的命令味道。
“你们不逃?”萨拉尔明知故问。
“我们去救罗曼,你们先走。”
肖恩语速极快,词句里藏着隐隐的迫切,“不信我的话,大家一起去跟教授打个招呼。”
萨拉尔和弥斯对视一眼,两人都没出声。
别说萨拉尔,弥斯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这个神国力量强悍,却始终雷声大雨点小,没有真的把他们怎么样。弥斯总有种局外人的感受——他有种预感,如果他们愿意当场放弃神父,这样离开也没什么。
此时此刻,这些幸存者甚至主动把他们往外赶。可惜,弥斯不可能放弃畸果人,更不会放弃这里的畸果。
“那就先去见教授。”
弥斯果断说道,萨拉尔沉默地点点头。
约莫是确认了金特里教授的真伪,这回幸存者们没有绑住他们,而是带着他们一起出了门。
五人里面两人断腿,一人病重,行进速度并不快。然而没有兔子守卫,没有兔子追兵,只有不远处的隆隆声响。
一行人顺着蘑菇油灯前行,正撞见金特里教授三人。
巴博丽炸塌了通往大厅的门,废墟那边隐隐传来兔子的骂声。阿司普现了身,他一只手拎着垂耳兔四叶草,后者正在愤怒地责骂他们——
“坏人类,坏人类!”它挣扎不止,快速翻动三瓣嘴,“这些石头要搬好久,明明宴会都要开始了!”
金特里教授第一个注意到了他们。
“教授,真的是你!”肖恩面露喜色,却没有快速冲上前。
果然,金特里教授做了个“停止”的手势。阿司普左手拎着兔子,右手慌忙翻出个老式照相机似的魔器,朝他们的方向喀嚓一拍。
滋滋声中,魔器底部吐出一张黑白照片。
“不是幻觉,老师,他们都是实体。”阿司普说。
肖恩这才大步上前:“这里做不到凭空创造事物,我们测试了很久。这里的原理很像您的……”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话头,给那只兔子施放了个隔绝魔法。灰色屏障将垂耳兔包裹,兔子的骂声全被包在其中。
他们听不见也看不见它,当然,反过来也一样。
“……总之,罗曼为了保护我们,被怪物抓走了。”
确保垂耳兔四叶草听不到他们说话,肖恩这才继续,“我们知道,罗曼就在城堡主人房里——他没那么容易死,他肯定还在!”
巴博丽脸上还带着重见熟人的喜悦,听到这句话,她的脸色迅速黯淡下去:“肖恩,罗曼的状态水晶碎了。”
“状态水晶不是百分百准确的,之前不也出过假死的特例吗?”
肖恩半秒都没有动摇,“罗曼肯定还活着,就算他死了,我们也必须亲眼看到尸体。”
“肖恩!”
不善言辞的阿司普都焦急起来,“看看你的队员,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我们立刻撤离,把你们送去地面。然后教授带着我们再跑一趟,罗曼如果活着,不会差这么一天。”
巴博丽立刻声援阿司普,“大家都受了伤,逞强只会拖我们后腿!对不对,菲奥娜?你不是最讨厌痛吗?”
她看向脖颈缠着绷带的女人。
菲奥娜冲她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弥斯眼中,她的狐狸魔基恬静地坐在她脚边,正仰头看着她。
面对肖恩离谱又冲动的要求,幸存者们保持着沉默,没有一个人反对。
“怪物就在主人房。”
肖恩垂下头,声音沙哑,“求你们了,我们必须亲眼确认……那是我们的队长……”
“只要打开那扇门……我们特地保存力量,就是为了此刻……”
巴博丽求助地看向金特里教授,自始至终,这位大法师不发一言。
他只是看着面色苍白、形容枯槁的幸存者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十几秒的注视后,他叹了口气。
“好。”金特里教授说罢,转向萨拉尔和弥斯。
“这是我们内部的事情,两位可以在这里稍作等待。”
萨拉尔敛起那副毛头小子的做派:“我的人也被抓了,就在主人房。我听说那里非常危险。”
“我很好奇,您到底知不知道这个‘魔法空间’是什么地方?失踪大半年的幸存者几句话,您就相信了,甚至不做进一步的确认。”
见萨拉尔光速变脸,肖恩有些惊异地瞧了他一会儿。
但是,幸存者们的目光很快又集中到金特里身上,眼中的迫切快要溢出来了。
“不要侮辱老师……”阿司普不乐意了。
“抱歉,因为这个走向太像童话。”
萨拉尔说,“了不起的魔法师登场,和幸存者一起抗击怪物——我以为,只有童话才会把战前考察一句话带过。”
金特里教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看来两位对这种‘魔法空间’非常了解。”他沉声说道,“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
“一起去吧,总不能放着神父不管。”
弥斯悄悄咬萨拉尔的耳朵,“就当我们的战前准备,要是情况不对,咱们先逃出来就好。”
他不会自傲到不把神国主人当回事,但仅仅是逃命,弥斯还是有自信的。大不了他们跟在最后,天塌下来先砸金特里。
萨拉尔叹了口气,提高声音:“好吧,我们也一起。”
事已至此,塔丝不再藏匿身形。他从弥斯的头发里钻出来,心事重重地绕着弥斯和萨拉尔飞。
餐叉和餐刀已然变成了武器形态,被两人装在手上。
龙妖精在先,两条炼金小蛇在后。
弥斯余光看向幸存者们。发现他们隐藏了力量,那些人类脸上没有计划有变的不安,反倒闪过一丝晦暗的喜悦。
弥斯暗暗弓起背,和萨拉尔一起走在金特里身后,不加掩饰地探头探脑。
反正早晚要探索主人房,这样还能顺带看看金特里教授的施法手段。如果情况不对,他准备抓起萨拉尔就跑。
一行人接近,门口两副盔甲拦了上来。
金特里教授随手一挥魔杖,两副盔甲的头盔应声飞出,活像被当场斩首。
头盔当啷落地,骨碌碌滚入黑暗。
盔甲身子却没有倒下——
“哎呀,头盔没啦!”
“谁来给暗号?现在该往哪边动?”
“坏人类太坏了我不会魔法呜呜呜……”
脖颈孔洞挤出好几只圆头圆脑的侏儒兔,被打飞的头盔里也爬出几只白团子似的小兔子。
负责头盔的兔子们晕头晕脑地扒拉空气,头盔跟着摇晃,咔啷一声又把兔子们扣回去了。
没了头盔兔子指挥,盔甲里的兔子不知所措。两具盔甲以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扭来扭去,很快失去重心。
“辞职了!不干了!”
盔甲狼狈倒地,侏儒兔们小声尖叫,从盔甲脖洞处飞快涌出。
弥斯、萨拉尔:“……”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这些毛团的意志力实在难以言说。
金特里教授却没有半分放松,他沉默地跨过惊慌的侏儒兔,朝那扇大门举起手。
奇异的魔力波动泛滥开来,巨大的双开门自行开启。钢笔魔杖被教授按在手心,架势像极了徒手施法。
腐败的风再次吹出来,其中夹杂了极其凛冽的魔法波动,触感犹如寒冬的烈风。
龙妖精立刻降落,悬停在两人脑袋中间:“就是这个!”
金特里教授没有立刻进入大门,阿司普会意地解开一个布袋,无数萤火虫似的照明魔器弹射而出,子弹般扒向四面八方。
霎时间,房内空间变得犹如白昼。
“老天!”走在前面的巴博丽猛地捂住嘴巴。
弥斯立刻探头去看,可他完全不认得自己看见的东西——
偌大的主人房填满了苍白的丝状物,它们有粗有细,蛛网般黏在所有事物之间,中间结着半透明的卵状物。
那卵的大小很微妙,它的质地有点像水晶,上面长满密密麻麻的花纹……符文?
大点的卵能放入一个成年人,小的只能裹住一只侏儒兔。黏着它们的丝状物则有着生肉的质地,表面裹着一层润泽的黏液。
它们几乎填满整个空间,弥斯只能看清门内两三米的样子。
“这、这是……”阿司普不太确定地开口。
“古代炼金生命培养器。”
金特里教授和萨拉尔同时开口。
区别在于,金特里教授的声音铿锵有力,萨拉尔的自言自语,则只有弥斯一个人听见。
弥斯扭过头,发现萨拉尔专注地望着那活物似的“培养器”,他有点看不出萨拉尔的情绪。
“我做过类似的东西,为了给贵族改造宠物和家畜。”
萨拉尔立刻察觉到了弥斯的目光,“真正的培养器不该这么……杂乱,这个失控了。”
三百年前的人类这么能折腾吗?
弥斯皱眉打量面前的怪东西,奴隶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个,就连安提瑟的记忆里也没有。萨拉尔口中的古代炼金魔法,似乎消失在了历史之中。
“三百年前的培养器,不可能保存得这么好……!”
阿司普声音有点颤抖,他的关注点显然在别的地方。
幸存者们静静地站立在他的身边,表情没有多少变化。
金特里教授目光扫过萨拉尔和弥斯。随即他瞄准了最近的,最大的培养器,魔杖画出一个圈。
“嘶。”弥斯倒抽一口凉气。
又是那股奇异的魔法波动。
就在他们面前,被选中的培养器快速萎缩。
完整的水晶卵变得破败不堪,积满灰尘。连接它的丝状物要么枯萎,要么干脆消失,只留下一个摇摇欲坠的蛋壳。
和周围饱满鲜活的培养器相比,这东西仿佛羊皮纸上的墨水点。
弥斯努力分析着方才的魔法波动:“……这是,时间回溯?”
“不。”
没等巴博丽开口,金特里教授亲自回应了他。
“真正的时间回溯只有神才能做到。我只是短暂地重现了‘过去’,它的本质不会改变。”
说罢,他扩大了魔法的范围。
他们面前挡路的培养器消失了,只剩下一些萧索的碎片和残骸。
那股可怖的魔力波动还在增强,弥斯有种针刺骨缝的不快感,他悄悄集中精神,用魔力衣物增强感知。
“……神父在那边!”弥斯几乎立刻逮住了神父的气息。
金特里魔杖一转,将那个方向的培养器全部废墟化。没了遮挡,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卡伦神父——
神父离入口不远,高大的身体婴儿般蜷缩,挤在一个异常巨大的水晶卵内。他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但胸口呼吸还算稳定。
兔子“倒霉蛋”仍化在他的身上,红色的眼眸微微阖着,像在做一个美梦。
而神父身边,有颗大小差不多的水晶卵。
卵内散落着一具人骨。
它的头骨旁散落着枯干的白发。其余尸骨包裹在冒险者的衣衫内,那衣服样式与肖恩等人一模一样。
“罗曼……”巴博丽发出一声抽泣。
她努力压下哭泣的冲动,做了几个深呼吸:“快!救下神父先生,离开这里!趁这里的存在还没发作——肖恩?”
她转过身,头发一下子炸了起来。
“肖恩?!”
肖恩在笑,幸存者们在笑。
他们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怪异而僵硬的笑容。没有悲伤,没有崩溃,五双眼睛齐齐望向那具尸骨。
肖恩一只手抚上装有尸骨的卵,目光却看向更深处的黑暗。
“晚上好,队长。”
他喃喃道,“……我们来让梦想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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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弥斯:萨拉尔亲我要不要躲,不躲他爱我会痛苦,但他没爱上我怎么办感觉被耍了,躲了又失去好机会(开始循环)
萨拉尔:假装没动心,随机糊弄一只(其实只有一只)混沌魔神。
坏人类真是太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