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斯扯扯魔丝,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本来魔丝被布里夫他们牵着,不紧不慢地前进。结果就在不久前,它突然来了个急刹车, 不动弹了。弥斯还以为魔丝延展得太长,魔力中断。
然而他往那魔丝里输入了一波又一波魔力, 那魔丝还是毫无反应, 他实在搞不懂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几分钟前,它才突然动弹起来, 利箭似的冲了出去。
“布里夫他们可能停了停。”萨拉尔在弥斯身边说。
英雄先生分明把观察弥斯施法当成了乐子。他眼睛瞧着魔神, 嘴巴嗑着坚果,牙齿嘎嘣嘎嘣咬着果仁。剥出格外饱满的, 他就反手一塞,送进弥斯嘴里。
这种时候, 魔神大人会高速咀嚼果仁,脸颊一动一动,十分讨人——准确地说, 萨拉尔——喜欢。
“停这么久!”弥斯咕咚咽下坚果, 不满地咕哝。
“这个世界对他们来说很神奇。”萨拉尔安抚道, “也许路上发生了什么事, 回来问问就行。”
要不是远距离操控魔力太累, 弥斯是真想研究魔丝窃听功能。他撇撇嘴, 还是忍了。
魔丝一路延伸。弥斯渐渐有种脑髓被扯动的不适感,就在他连果仁都快咽不下去的时候,魔丝又一次停止了, 还在原地绕了个圈——那是抵达终点的信号。
弥斯对此毫不怀疑。这根魔丝无法让他看到或听到,但他能感受到浓郁的魔法波动,以及四四方方的石块轮廓。
除了累一点, 全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等弥斯的魔丝找到教领祭司时,太阳已然落山,弥斯也几乎瘫在了床上。
“他在最大的房间待着,魔法最强,还有长到快要拖地板的胡子。”
弥斯气喘吁吁地说道。尽管有心理准备,实践起来还是把他累了个半死。
萨拉尔端了一杯覆盆子果酱布丁,送了一勺到弥斯嘴边:“好好好,真厉害。”
弥斯横眉竖眼:“你倒是轻松得很。”
“我本来打算先说服你,然后在今晚潜入地下教堂,用精神魔法控制祭司。”萨拉尔说,“对我来说,最难的部分在于劝你女装,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积极。”
弥斯卡住:“什么?”
萨拉尔收回勺子:“你该不会以为,我会高高兴兴和不认识的姑娘一起接受‘盲神祝福’吧。”
“我喜欢的是你。要是你不接受,我转头就和他人凑对——那算哪门子‘爱’?”
没错,萨拉尔非常擅长精神魔法,弥斯呆住了。
他一开始就不需要苦心研究新魔法。他只是下意识认为,大英雄萨拉尔不会在意那种无关正事的细节……
……不,不对。萨拉尔是他的敌人,他就不该依靠敌人。这不叫无用功,这叫掌握主导权!
弥斯光速说服自己,继续操控那根深入地下的魔丝。
习惯了分身操控魔力,他还能腾出嘴来抱怨:“好吧,我知道你的想法了。你干嘛笑得这么傻?”
“嗯,我有吗?”萨拉尔摸摸嘴唇,“那一定是你笑得太扭曲了——多压压嘴角,你的嘴巴都快绷出波浪来啦。”
“我没笑!”弥斯露出牙齿,险些断开他宝贵的魔丝。
……
地下,根系教堂。
夜幕还未彻底降临,教堂内部却一片黑暗。墙壁上装饰了魔器灯具,黯淡的幽绿色火光洒满石砖。那可不是绿意盎然的绿色,更像尸骨堆边的鬼火。
一根蛛丝般的魔丝潜藏于砖缝,完美地融入阴影。
几步外,一个垂垂老矣的男人直起身子。
他有着雪白的长发和长须,长长的胡子精心打理过,末端几乎拖到地上,散发出坚果油脂的甜香。那头长发更是被精心编成数道发辫,用细麻绳缀满漂亮的干果和香草,间隙插满新鲜花朵。
他身上的衣服比年轻人们严实许多,宽大的袍子裹着枯干的身躯,像一朵蒸干水分的花骨朵。
老人右手紧紧握着权杖,权杖顶端飘浮着一颗硕大的绿宝石球。宝石散发出莹莹绿光,与四下的火光几乎融为一体。
“吾神……”
老人咳嗽两声,抬起脸来。他太老了,眉毛长得吓人,几乎遮盖住了眉眼。
可是他的面前空无一物。
他正站在大殿的中央,按理说,他的面前应当是巨大的神像,再不济也该有个神徽。然而老人前方十步,整座教堂最中心的位置,只有一个巨大的深坑。
那深坑的直径有十米以上,边缘立着不少与真人大小差不多的石像——石像由雪白的大理石雕成,男女老少的形象都有。它们要么跪地祈祷,要么朝那深不见底的坑洞探出手,像是想要抓到什么。
这些石像外观上了年头,却栩栩如生。只看那些浸泡在阴影里的轮廓,它们简直和活人没什么两样。
唯一的违和之处,大概是它们的眼睛。所有石像都闭着眼,无一例外。
“吾神,请降下神谕……”
老人哑声呼唤,眉毛下闪烁着湿润的碎光。
深坑没有回应,神殿里只有若有若无的风声。
老人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拄着权杖前进几步,离那黑洞更近了些。
他张开嘴巴,用干枯的声音吟唱起来——并非咒语,并非祷词,只是一曲歌词再浅显不过的摇篮曲。
老人声音干哑,摇篮曲旋律简单,这首歌完全算不上动听。可是随着歌谣在大殿里回荡,深坑内部传来细小模糊的呓语,像是某种生物的呢喃。
“吾神,我听见了……啊,住在西南方向的优兰达拉,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可爱姑娘,她会成为您明亮的右眼……”
他含糊不清地嘀咕道,朝那漆黑的坑洞深深鞠了一躬。随后他慢慢转过身,木制权杖末端一下下敲打石砖,发出嗒嗒轻响。
吱呀一声,大殿的高门缓缓滑开。走廊的明亮暖光倾泻而下,老人眯起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吾神选中了右眼。”
他冲等待在门外的年轻祭司们宣布,“是住在西南……住在……住在城门客栈的观礼人……弥斯……”
年轻祭司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大人,今年的观礼人都登记过了,全是男性。”其中一名男祭司低下头,“而且,之前从没有同时选中两位观礼人的先例……”
“你在质疑神的话语么?”老人语气空洞却威严,“盲神选择双目,我等必须遵从。”
男祭司头垂得更低,不吭声了。其余人面面相觑,再没有人开口。
老人似乎有些恍惚,他轻轻甩了甩头,捻动雪白的胡须。半晌,他模糊地丢下一句:“我累了,接下来的事情按老规矩安排。”
“……这样就行?”
旅馆房间,弥斯的衣服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
大意了,他没想过控制人还得自己想台词,幸亏身边有个知识储备过剩的萨拉尔。
“先这么说,应该没问题。”
萨拉尔说,“看来你的操控,没到彻底左右人类认知的地步。”
“但我能让他变糊涂。”弥斯哼了声,“只要我持续控制他,就不会……你干嘛?”
萨拉尔爬上床,从背后抱住了弥斯。他的一只手顺着弥斯的手臂摩挲而过,停在弥斯操控魔丝的手背上。
从中午开始,弥斯就集中精神控制魔丝。现在魔神大人累得够呛,整个人都热乎乎的,抱起来的感觉格外奇妙。
弥斯本人不太愉快地动了动:“问你话呢,你干嘛?”
“就算开目礼听上去很和平,我们也要随时保持警惕。”萨拉尔轻声说道,“你的精力不该浪费在这种事情上——让我借你的魔法用一用。”
弥斯还没回应,他的魔丝上就多了一道金光。它比那道漆黑魔力更为细微,试探着缠过魔丝表面,顺着丝线流淌。
没过两秒,弥斯便感觉到了萨拉尔压下来的体重。萨拉尔轻轻咂了下舌,急促的呼吸喷上弥斯后颈。
“怎么,你以为我的手法很简单?”
弥斯嘿了声,赶紧冷嘲热讽,“就算吸收了那么多人类的记忆,你对魔力的理解还是不怎么样嘛。”
“没办法,可怜的我怎么能跟混沌魔神比呢?”
萨拉尔也不恼,直接把下巴搁上弥斯的肩膀,“能从您这里偷学一二,我已经很满足了——”
弥斯满意地唔了声,决定慷慨地支撑萨拉尔身体。
他能感受到,萨拉尔的魔力以他的魔丝为基础,生涩地延展开来。
那种笨拙在弥斯眼里近乎莫名其妙,就像鱼难以理解溺水的人。但他还是任由萨拉尔金光攀爬,直到碰触到那名遥远的老者。
“——好了。”萨拉尔疲惫地说,“我把他记忆里的人选换成了你,现在你解除控制也——”
话音未落,魔丝啪地中断。两人就地倒成一堆,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倒下去的一瞬,弥斯用尽全力,把他的英雄肉垫压在了下面。两人就这样倒在床上,透过窗帘的缝隙,刚好能看到一小片星光。
弥斯脑袋枕在萨拉尔胸膛上。这会儿萨拉尔的心跳很快,嘭嘭震得他躺不踏实。他们身上的汗水冷了,和衣服黏在一起,萨拉尔却连个清洁咒都没力气放。
只看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恶斗了一场。
“……我突然觉得咱们挺无聊,折腾了一天毫无意义的事。”
弥斯幽幽地说,“你把我变傻了,混账。”
就结果而言,魔神与英雄绞尽脑汁竭尽全力,只为成为某个不知名野生神明的祭品——先不说这事和他们的调查不沾边,开目礼甚至没有什么可见的回报。
这样抽风的行径,弥斯只在封印期间见过。
萨拉尔也曾绞尽脑汁,用明亮的魔力把一袋子干蘑菇送上天。他等它们烟花一样炸向四面八方,再自己挨个捡回来。
当时弥斯就很好奇,如果他用触肢藏下一两个,萨拉尔会不会焦虑到睡不好。然而彼时他还是很聪明的,没有被那愚蠢的冲动支配。
……现在可好,他被萨拉尔污染了!
偏偏萨拉尔还挺欠揍地露出牙齿:“你才发现啊?”
弥斯不爽地翻了个面,趴在萨拉尔身上:“这笔账我记住了……喂,你说,盲神的人什么时候上门?”
萨拉尔顺手捏捏他汗湿的发辫:“很遗憾,布里夫没说具体时间,我的魔力也做不到偷听。以防万一,你先睡吧,到时候我叫醒你。”
“不行,那我来不及准备,我要准备好再睡。”弥斯肃穆道。
视觉支配与真实形象越接近,他支配起来越轻松。为了提高成功率,他得稍作打扮才行。
想到这里,弥斯吭哧吭哧爬下床,用手摸盛面包的盘子。
“我的面包呢?”弥斯缓缓扭头,“两个圆面包,我特地留在盘子里!”
萨拉尔:“我吃了。”
弥斯下意识看看自己的胸口,又谴责地看向萨拉尔:“……”
萨拉尔:“……”
英雄先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出现些微的裂痕。
弥斯咬紧牙关:“很好,很好……起来,趁那些店没关门,我们得去弄点面包。”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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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弥斯:这里不样吃道具。
萨拉尔:………………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