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斯朝膝盖上的画册直皱眉。
这本《勇敢的萨拉尔》看起来很新, 应该是辛蒂拉专门买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初他在书店看到的那一本——明娜扭曲了他的记忆,鬼知道那本书有没有真的被买走。
这辆商队马车是个宽敞的“四人间”。车厢里除了他们三人,还有一个打扮时髦、满身香水味的青年。
有外人在, 弥斯不好施展魔力销毁画册,只好容忍它待在大腿上。
“我可以看看吗?”萨拉尔问。
弥斯精神一振:“快拿走。”
“啊, 勇敢的萨拉尔。”
那个时髦青年看了眼封面, 用叹咏调似的语气开口,“我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人们会推崇那样一只无用的害虫, 一具虚有其表的傀儡——”
那人话音未落,弥斯眼睛一眯, 一道黑影激射而出。
糟糕,是餐叉!
萨拉尔眼疾手快, 唰地伸手截住了它。小蛇在他的指缝间拼命扭动,朝那个时髦青年嘶嘶叫个不停。餐刀连忙游过来,用身体牢牢缠住餐叉, 就差直接打个结。
弥斯很少正眼瞧其他人类, 这会儿却冰冷地瞪着那人:“闭嘴。”
“哎呀, 我是不是破坏了您的童年回忆?”
那人自以为诙谐地眨眨眼, “真相总是让人难以接受, 亲爱的。顺便说一句, 您养的蛇真是可爱极了。”
弥斯面无表情地望向那个人类,指关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餐叉在萨拉尔手中疯狂挣扎,嘶鸣声越发尖锐, 餐刀差点没按住它。
萨拉尔无奈,他遮住嘴巴,小声问餐叉:“你生什么气呢?”
……他还以为弥斯会很高兴听到自己的坏话。
“他竟敢说你没用?他竟敢说你没用!那被你骚扰三百年的弥斯算什么?”
餐叉露出小小的尖牙, “这世上只有弥斯有资格说你没用!他侮辱你,就是侮辱我们!”
餐刀倒抽一口凉气,赶紧爬到弥斯耳边,用尾巴尖使劲戳弥斯的脖子:“冷静,别杀人。他要是出了事,我们就坐不成马车了!”
弥斯喷了口气,脸庞扭向车窗的方向,不再看那个花孔雀似的家伙。但他的面颊线条紧紧绷着,脸上仍带着几分怒色。
“你是?”
眼看那人还要张嘴找死,萨拉尔赶紧引走话题。
“我?你可以叫我特鲁曼,只说真话的特鲁曼。”
那个时髦青年高声说,“当然啦,这个名字是假名,哈哈哈。”
特鲁曼因为自己的小幽默咯咯笑个不停,车厢里的香水味更浓了。可惜没人捧场,气氛陡然尴尬起来。
特鲁曼收起笑声,不满地瞧了他们一会儿。随即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个香水瓶,朝脖颈两边喷了喷香水。
弥斯愤怒地打了个喷嚏,萨拉尔则沉默地观察着。
特鲁曼的指甲圆润整齐,头发有烫过的痕迹。只是他脸上扑了过多的白粉,眉毛画了自认潮流的纤细拱形,看起来有点别扭。
他的衣服用了许多亮面绸缎,衣领和袖口堆满褶子,每颗扣子都缀了宝石。他在阳光下一动弹,反射的各色光芒能把人闪瞎。
考虑到此行终点是“工艺品之都”桑珀,萨拉尔大概能猜出特鲁曼的身份——一个游手好闲,同时又自命不凡的富家子弟。
这种人挺好应付,顺着他的观点打哈哈就行,就是不知道弥斯受不受得了。
萨拉尔还在酝酿回应,就听见卡伦神父开了口:“您刚才为什么笑?”
神父的疑问没有技巧,全是真诚。
特鲁曼:“啊?特鲁曼这个名字是指‘真实的人’,我说我只说真话,可它又是个假名……懂了吧?”
卡伦困惑:“可这不就说谎了吗?”
又一阵尴尬的沉默,特鲁曼做了个深呼吸:“乡下人听不懂这种高雅的笑话,倒也正常。”
“我确实出身乡下。”卡伦点点头,“抱歉,如果您能进一步说明……”
“我不愿意!”
特鲁曼厌烦地叫道,“听着,我不知道你是哪个教派的神职,我可不想和你们这种故弄玄虚的家伙讲话。”
卡伦怔了怔,脸上的微笑有点僵。
发现卡伦被他攻击到了,特鲁曼活像一条闻到血味的鲨鱼:“要我说,现在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宗教和组织,也就观星社还像个样子。”
听到“观星社”这个关键词,卡伦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朝特鲁曼皱起眉,水蓝色的眸子里隐隐透出怒火。
眼看气氛要糟,萨拉尔再次出头救火:“观星社?我第一次听说,你介意讲讲吗?”
弥斯维持着扭头看风景的动作,耳朵微微动了动。
特鲁曼用“乡巴佬就是见识短”的目光扫过全场,清清嗓子:“当然。那是个了不得的神秘组织,成员全是邀请制。观星人们致力于研究魔基本质,探索魔法的奥秘……”
“……一群宣扬末日论的狂人,天天研究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卡伦神父难得尖锐地打断道。
特鲁曼哼笑:“当然,当然。观星人可不会讨神职人员们喜欢,毕竟他们个个都不信神呢!他们可不会盲从——”
特鲁曼慷慨激昂的讲述中,萨拉尔抬了抬眉毛。他没再插话,而是朝卡伦摇了摇头。
先不说观星社的主张荒谬与否,特鲁曼的语气首先就不对劲——比起诚心认同观星社的观点,他更像是认为“这类观点非常时髦”,仿佛观星社是他闪闪发亮的宝石扣子之一。
这种人是不可能被说服的,和他讲道理没有任何意义。
等特鲁曼高谈阔论完,萨拉尔打圆场:“也许神真的存在,只是和我们所想的不太一样。”
“我听说桑珀那边对宗教相当包容,没有什么特别的禁忌……”
特鲁曼那张大白脸立刻转向萨拉尔,完全无视了萨拉尔给他准备的台阶。
“啊哈,神真的存在?你说的该不会是混沌魔神吧?那就是卡恩斯家族凭空捏造的,好推举萨拉尔那个小丑。”
“说起来,你这眼睛颜色有点意思,你该不会……哎哟!”
特鲁曼突然捂住脸,五官皱到一起,眼角一下子飙出泪花。萨拉尔发现,一丝漆黑的魔力正从特鲁曼的嘴角钻出,悄悄消散在空气里。
没了特鲁曼的尖细嗓音,车厢登时清净不少。
“哼。”弥斯用短促的鼻音嗤笑一声。
萨拉尔有些吃惊地瞧向弥斯。罗沙城怪病显然给了弥斯不少启发,这一手魔力丝线用得隐秘至极,几乎没有泛出魔法波动。
“你做了什么?”萨拉尔用气声问。
“我给他的牙齿钻了个洞。”弥斯阴恻恻地说,“谁让他总张着那张臭嘴。”
说着他警觉地瞥了眼萨拉尔,“你该不会想治疗他吧?”
“哦,那倒不会。”萨拉尔笑了,“毕竟我只是一只无用的害虫,一具虚有其表的傀儡,怎么可能会治愈魔法呢?”
“我讨厌这个说法。”弥斯又看向窗外,“也许你适合一千个贬义词,但其中肯定没有‘无用’和‘虚有其表’。”
弥斯的声音咕咕哝哝,也不知道是怕被特鲁曼听见,还是怕被萨拉尔听清。
“……看你的儿童画册去。”最后,魔神大人格外清晰地说道。
萨拉尔低下头,他手中的餐叉终于老实下来,在他温热的掌心昏昏欲睡。
“你的蛇?”
“先在你那放着吧,它有点不好控制。”弥斯头也不回地说。
萨拉尔笑着摇摇头,打开了那本画册。他轻轻翻过纸张,垂眼看向那一幅幅笔触柔和的简笔画。
翻到萨拉尔持剑冲向巨大床单幽灵,不,混沌魔神那一页时,他的动作微微停顿。餐叉伸了个懒腰,啪嗒掉到“床单幽灵”的形象上。
萨拉尔定定看着执剑的“自己”,以及被剑贯穿的“弥斯”,视线在这一页停留许久。
突然间,一股湿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萨拉尔下意识转头,发现弥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鼻尖都快贴他脸上了。
“你怎么这么冷静,真没意思。”弥斯嘟囔着坐回去。
“只是个童话罢了。”萨拉尔把慵懒翻滚的餐叉拈起来,合上了书本。
接下来几天,特鲁曼先生腮帮子肿得老高,嘴巴一张就嘶嘶抽气,打个招呼都费劲。
车厢里安静得很,弥斯愉快地吃了睡睡了吃,期待着即将出现的新畸果。萨拉尔则继续读他从罗沙城买的书,气氛意外地融洽。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天气越来越冷了。
也许是桑珀附近气候特殊,这地方有股幽灵似的冷劲儿,寒意能钻进车厢啃他们的脚趾。三人都是轻装上阵,夜晚有些难熬。
最初几夜,弥斯佯装无事,但他的蛇先一步背叛了他——又一个夜晚降临,餐叉呲溜钻进了萨拉尔的衣领。
弥斯恨铁不成钢:“你给我出来!”
“我不。”餐叉把自己盘在萨拉尔胸口,“我是在冰冻他,这是攻……哈欠……击。”
弥斯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想到他的蛇也是个天才。
于是弥斯自己跟着凑了过去,八爪鱼一般缠住敌人——虽说他的体温没有餐叉那么低,但如果他感觉萨拉尔暖和,那么相对的,萨拉尔肯定觉得他冷。
萨拉尔没挣扎,就这么认输了。他任由弥斯裹在自己身上,睡得十分安稳。
卡伦不知道从哪里召来几只肥墩墩的野鸡,让它们蹲在身上取暖,同时无视了特鲁曼先生“野鸟很脏”的抗议。
这一晚,弥斯做了个怪梦。
他梦见了那个暮气沉沉,即将衰老而死的萨拉尔。
大英雄灿金的发丝变得斑驳干枯,畸形的脊背和指甲一样蜷曲着。他的呼吸微弱又急促,瘦弱的胸口风箱似的一鼓一瘪。
弥斯嗅到了衰老特有的腐朽味道,以及死亡来临时的冷气。打结的发丝间,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静静凝视着他。
萨拉尔,即将变成一具干瘪的尸体,死于无人知晓的黑暗。
萨拉尔,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萨拉尔,你为什么在笑?
可是萨拉尔马上要消失了,他无法再回答任何问题。
无论是那些挑衅的意义,还是那些蹩脚歌曲的歌词,自己都再也无从得知。
一股莫名的愤怒突然涌了上来,撕扯着弥斯的内脏。它来得无比突兀,又无比暴烈,如同一个不怀好意的入侵者。
……弥斯猛地睁开眼。
时值半夜,车厢窗外一片黑暗。
他的脸正贴着萨拉尔的胸口——结实饱满的胸口,触感相当不错,与梦中覆着干皮的肋骨截然不同。
萨拉尔仍在沉睡,头微微垂着。他的眼尾明显上挑,黑发末尾有些蜷曲,仿佛海水打湿的丝藻。再加上那件藏青色的外套,他整个人透着海雾般的阴冷。
……可是毫无疑问,萨拉尔的身体很温暖。这个人类变得年轻而健康,死亡暂且离他很远。
真是个奇怪的梦,弥斯神志不清地想。他怎么会因为萨拉尔的死感到愤怒呢?狂喜还差不多。
说起来,上次让他这么费解的,还是明娜强行植入的“信赖感”……
弥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稍稍收紧怀抱。接着他又把脑袋往萨拉尔领子里拱了拱,好多汲取几丝体温。餐叉仍窝在萨拉尔胸口,惬意地舒展身体。
那股莫名其妙的愤怒水汽般散去。朝阳升起时,弥斯把它忘得一干二净,就像忘记一个普通的梦境。
而且,他没那个工夫再去回忆梦境——他们的马车猛然一停,似乎被人拦了下来。
“都下来!”
伴随着突然打开的车厢门,一道粗暴的呼喝刺入耳朵。
餐叉在萨拉尔衣服里弹了弹,摇摇晃晃探出脑袋。
弥斯也在探头张望——一队骑兵正停在他们的马车外,马匹的鼻子喷着一团团白汽。商队其余马车也停了,人们远远围观着,没人敢接近。
好吧,感觉又是什么麻烦事儿。弥斯半睁着眼,一头雾水地跟着萨拉尔下了车。
特鲁曼最后一个离开车厢,动作比九十岁的老头子还慢。他的腿抖到站不稳,脸色和石灰一样白——弥斯很确定,那不仅仅是脂粉的功劳。
“搜。”为首的骑兵环视一圈,目光直指特鲁曼。
两个骑兵立刻将特鲁曼架住,一个工匠打扮的中年人上前,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个遍。
“找到了,大人!”他揪下一枚闪亮的宝石扣。那扣子缝在特鲁曼衬衫下摆,一直被他掖在裤子里,弥斯从没看到过。
那是一颗硕大的红宝石——至少看起来是那样——薄薄的晨雾掩不住它的光辉,它与萨拉尔胸针上的“红宝石”天差地别。
“阿芙里尔大人的红宝石,毫无疑问。”工匠说道,“绝对是失窃的那一颗,我不可能认错。”
“我可是曼宁家的人!我是货真价实的贵族!……这宝石是阿芙里尔女士送我的!”
特鲁曼高叫,他半边脸还肿着,发音有点滑稽,“要是你们敢把我关进监狱,我父亲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骑兵们根本不听他废话:“带走!”
弥斯在晨雾中抹抹脸,戳戳身边的萨拉尔:“哎,你好像看走眼了,那家伙就是个小偷……”
“这三个也带走,他们没准是同党。”为首的骑兵扫了他们一眼。
弥斯:“?”
卡伦赶忙上前一步,展示自己的王国宗教证明:“先生,这两位是我的同伴,我愿意为他们担保。”
骑兵哼了声,扯扯手中的缰绳:“我怎么知道这玩意儿真的假的,这案子不小,你们最好乖乖配合。”
卡伦:“……”
萨拉尔目光扫过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问:“各位是从桑珀来的吗?”
骑兵:“废话,附近还有别的城市?算你们幸运,桑珀的牢房可比其他地方好多了。”
“好吧,我们愿意配合。”
萨拉尔顺从地说道,冲弥斯眨了眨眼,“毕竟我们确实是清白的。”
“难说。”对面冷笑,“他偷了红宝石,你特地别了个红宝石,谁知道这是不是接头暗号……”
“你在放什么屁?那是我送他的!”弥斯呲起牙齿。
骑兵挑起眉,目光在弥斯和萨拉尔间走了几个来回。
“哦,好吧,真感人。”他啧了声,“我会记得把你们俩单独关一个房间。”
……
弥斯十分不满。他们订了不错的马车,到头来还是要在路上遭罪——
此刻,他们四人手脚被粗麻绳紧紧绑住,脸朝下横搭在马鞍上,活像他们只是四袋土豆。
主犯特鲁曼和大块头卡伦都独占一个马鞍,只有他和萨拉尔被叠在一起放,很难说这是不是那个骑兵的“特别照顾”。
唯一的幸运,骑兵们可能怕他被萨拉尔压死,萨拉尔被叠在他身下。魔神大人和英雄先生就这样化身两袋土豆,被快步的马匹颠生颠死。
“当初我就该杀了特鲁曼,你说你拦着我干嘛?”
弥斯被颠得晕头晕脑,强忍呕吐的冲动,“看看,说好的马车没了。”
萨拉尔:“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哪部分?”
“混沌魔神蹲监狱。”
“……”弥斯扭动身体,咬了一口萨拉尔的肩膀。可惜隔着厚厚的布料,这一口的破坏力着实有限。
“行了,不开玩笑。”
萨拉尔低低笑了两声,“如果我们被证明清白,我会让这群骑兵好~好欠我们人情,对调查很有帮助。”
“退一步,万一这帮人真把我们丢进监狱,监狱也是非常不错的消息源。”
“你就什么都不在乎吗?”
大英雄也太不挑了,弥斯心想。不过这家伙能在黑暗里吃三百多年盐烤蘑菇,忍耐力确实挺惊人。
“你别说,我还真有件在乎的事。”
萨拉尔闭上青金石蓝的眸子,“被卷进这种事,‘我’的消息多半会被传出去。”
“也不知道卡恩斯家族会有什么反应……希望他们不要添太多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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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弥斯:如果我觉得萨拉尔很暖和,那他一定觉得我凉凉的,此为一胜!(物理学知识为零)
萨拉尔:好暖和的魔神被子,盖了
卡伦和热心孵他的野鸡们:zzzZZZ
只有特鲁曼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明天就是国庆啦,提前祝大家国庆节快乐!国庆假期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