猞猁、灰狼、鬣狗、狐狸、猎豹。
弥斯一眼看过去, 这些人的魔基把不小的房间塞得满满当当,都是货真价实的佼佼者。
他下意识动动身子,想用魔力弄断锁链, 然后就蹭到了萨拉尔热乎乎的身体。
萨拉尔的背部没有绷得太紧,可见状况不算危急。于是弥斯也不急着挣脱, 耐着性子保持了沉默。
背后的温热中,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钻进弥斯袖管——被绑住的瞬间,萨拉尔一甩蛇杖, 让餐刀变回了原样。
“先交给萨拉尔。”餐刀格外小声地说道。
它趁众人不备, 钻进弥斯凌乱的长发,悄悄咬走了弥斯的通讯金徽章。
“我们会联系教授。”
男青年扯下萨拉尔领子上的金徽章, 又拽了拽弥斯的领子和前襟。可惜他晚了一步,没从弥斯身上翻出徽章, 只得作罢。
这人指尖冰冷,弥斯扫了他一眼。
青年有一头脏兮兮的黑发,淡绿眼睛。他脸上几乎没有血色, 呼吸带着一股潮湿难闻的气味, 让人想到灌满雨水的泥坑。
“我们和金特里教授走散了, 被外面那群兔子抓到这里, 然后偷偷跑了出来。”
萨拉尔恳切地继续道, “既然误会解开了, 可以解开我们的绳子吗?这位——”
“肖恩。”瘦削青年简短地自我介绍,魔基猞猁安静地蹲坐在他的脚边。
“好的,肖恩先生。”萨拉尔好脾气地说道, “您还有什么顾虑?”
肖恩对剩下的四人使了个眼色。那位脖颈缠着绷带,魔基是狐狸的女士朝他点了点头。
“我说过,我们会联系金特里教授。”
肖恩生硬地说道, “但是亲眼看见金特里教授前,我们得把两位留在这里。”
这些人类确实谨慎,弥斯心想。
如果他和萨拉尔带有恶意,给金徽章寄予“可以联系到金特里教授”的希望。那么,金徽章也会变成苔藓花药似的东西,让幸存者们误以为自己在与金特里教授通话。
“我懂了,你是说这里‘梦想成真’的神奇能力,你怕那枚徽章有问题!”
萨拉尔一副没心没肺的口气,“是有这事儿。地面上多了好些人呢,只要站在这片土地上,大家的运气都变好了。”
肖恩僵硬的表情动了动,比起惊奇,那更像某种悲意。
其余人也没有吭声,他们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房门边的弥斯和萨拉尔,看起来没有多少沟通的兴趣。
“……但看到你们,我又想,这个‘梦想成真’也有限度。要是梦想都能成真,你们早该给我们松绑了,哈哈。”
面对冰冷的气氛,萨拉尔毫不在意地继续,活脱脱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我个人是无所谓啦,但我们还有两个同伴在牢里。我们要是一直不回去,他们会担心的。”
“不行,这里的危险程度远超你们的想象。”
肖恩绷着脸说道,“如果金特里教授真的来了,他很快就会找过来,你们不差这一两天。”
萨拉尔沉默片刻:“我们记得离开这里的路,可以带你们悄悄离开,半途会合就行了。让金特里教授专门进来,不是把人送到兔子眼皮底下吗?”
魔基是狐狸的女人开口:“罗曼没有归队,我们不可能放着罗曼不管,教授肯定能理解。”
“等见到金特里教授,我们会说明一切。”
好吧,是要把他们关在这里,一路关到金特里他们过来的意思。
弥斯有点不高兴。倒不是因为被绑着,而是这样下去,他在晚上就无法享用英雄肉垫了。
幸运的是,神国回应了这个小小的梦想——
给他们简单交代完,肖恩把两人拖到了仆人房的储物间,又紧紧锁上了门。
把两人关进去之前,肖恩没忘记搜身。然而除了萨拉尔口袋里的应急食物和覆盆子糖,他没找到任何有威胁的魔器——餐刀和餐叉早就先走一步,钻入阴影深处。
储物间门口响起锁链封锁的声响。紧接着,两人身上的细链自动断开,通过门缝爬走了。
储藏间异常狭小,好在天花板很高,不显得压抑。
房间里面用防腐木料搭了架子。架子上的编筐朽烂不堪,里面的布料更是一碰就碎。颜色鲜艳的蘑菇长满角落,柔软的苔藓盖住木料,让这衰败景象都显得可爱了几分。
肖恩给他们留了两盏燃烧的蘑菇油灯,室内灯光相当明亮。
“看来他们恶意不大。在这种鬼地方关了大半年,他们却没碰我们的食物,还知道给人松绑。”
萨拉尔活动了下手腕,随手丢给弥斯一块覆盆子糖果,又顺手往房门丢了个隔音魔法。
“有魔菇套餐在,他们不需要。”
弥斯三下五除二含住糖球,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痕,“所以接下来怎么办?你该不会想乖乖等教授过来吧。”
萨拉尔摇摇头,打了个响指。
餐刀叼着从弥斯那里咬来的金徽章,乖巧地爬上萨拉尔掌心。萨拉尔激活金徽章,径直联系神父那边,然而——
沙啦啦啦……
进入神国以来第一次,通讯魔器居然出现了问题。
哪怕萨拉尔转而联系教授,金徽章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弥斯抬起眉毛:“这里的‘梦想成真’水分真是越来越大了。”
他们这一队先是掉入地下,又是通讯出问题。他们买的幸运兔脚真的有用吗,这个畸果的力量也太弱了点。
萨拉尔翻看了通讯魔器一会儿,没发现什么不该有的磕碰。但和弥斯预想的不同,萨拉尔脸上并没有出现慌乱的神色。
“算了,先休息吧。”萨拉尔把魔器塞回口袋。
就这样?不管神父和龙妖精了?
弥斯凑近萨拉尔,冲这位大英雄瞪大眼——说实话,他不太在意塔丝的死活。可是神父是他们领养的畸果人,弥斯不太希望神父出事。
“别忘了,卡伦除了能用神力占卜,还能隐匿行踪,塔丝也可以藏身于宝石。他们只要老实待着,比你我都要安全。”
萨拉尔好笑地看了弥斯一眼。
“而且目前为止,肖恩并没有找我们的事。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们和金特里教授那边顺利接触上了。”
……当然,幸存者们信不信金特里教授的通话,是另一回事。
萨拉尔看得出,幸存者们被困大半年,对于神国“梦想成真”的力量多少有所了解。可是关于“梦想成真”,他们没有透露太多。
这些人是世界一流的冒险家,萨拉尔能理解他们的沉着。可是面对两个前来救援的“年轻后辈”,他们的表现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这个神国到底怎么回事?
萨拉尔躺进一个生有厚厚苔藓的蘑菇圈,脑袋枕上相对柔软的菌盖。他集中意念,很快,脑后的蘑菇变得和鹅绒枕头一样柔软。
嗯,这种小小的梦想是可行的。
见萨拉尔躺平,弥斯双眼亮了亮。他熟练地扑过来,趴上萨拉尔的胸口,暖融融的体温几乎将萨拉尔吞噬。
弥斯相当嫌弃他蹭满尘土的前襟,魔神大人利落地扒开萨拉尔的前襟,让他整个胸口暴露在外。随后弥斯把脑袋蹭上去,满足地叹息一声。
嗯,这样小小的梦想仍在实现。
这个角度看去,他们像是被蘑菇丛林淹没。蘑菇油灯自行暗了几分,空气中飘荡着轻飘飘的鲜绿色光点,一切美得像个梦。
弥斯的脑袋压在胸口,有点沉,湿润的呼吸拂过萨拉尔赤裸的心口。那头灰白长发如水般散开,几缕发尾钻入他的衬衫缝隙,有点痒。
萨拉尔悄悄伸出手,摸上弥斯的后脑。热烘烘的体温渗出发丝,和凉滑的头发触感混在一起,手感相当奇妙。
弥斯立刻抬起头,习惯性地想要甩脱那只手。然而他的身体刚绷紧,只见弥斯眼珠一转,又慢慢松弛下去。
萨拉尔的掌心顺利地从弥斯脑后抚到后背,又滑到发梢。他瞧见了弥斯偷偷看过来的目光,几乎能听到魔神大人思考的声响——弥斯正等着他自己积累爱意呢。
萨拉尔轻轻抚摸着此生最强大的敌人。
弥斯被他轻缓的抚摸揉困了,眼睛一合一合,呼吸也变得轻起来。一个小小的绿色光点飘上他的鼻尖,弥斯皱皱鼻子,抬脸打了个喷嚏。
微光照亮了那张年轻漂亮的脸孔,萨拉尔晃了下神。
他从来不关心人的美与丑——灾夜的吞噬下,除了相对体面的富人,所有人都长着憔悴的面孔。然而哪怕是富人,也会因为黑暗与未知焦虑不止,一脸苦相。
他接收肯德里克·卡恩斯的记忆时,记忆里有奴隶的脸。哪怕是这样出色的面孔,他仍然没有被奴隶的样貌触动。
可是这副皮相的使用者变成弥斯,感觉却完全不同。具体哪里不一样,萨拉尔说不出来。
萨拉尔只是想起许多年前,那扇小窗外的漆黑世界。
混沌魔神的目光从至高之处投下来,祂的心跳海洋般淹没了一切。
地上的触肢永远硬而韧,和砂石地面一样冰冷。那个时候,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敌人究竟多么庞大,它们是他能触摸到的唯一一角。
……当下的一切,算不算又一个小小的梦想?
萨拉尔移动右手,指节蹭过弥斯温暖的面颊。
弥斯迷迷糊糊嗯了声,眉头皱了皱,仍然没有躲开。他任由萨拉尔的指节划过颧骨,划过嘴角,划过下颚。
萨拉尔的手停在弥斯颈侧,轻轻摩挲。柔软的皮肤下,他能鲜明地感受到生命的搏动。弥斯鼻子轻轻喷了口气,依旧没有抵抗。
这种感觉,真是……
“弥斯,弥斯!我回来啦!”餐叉从门缝悄悄钻进来,喜气洋洋地呼唤。
弥斯登时清醒。他腾地跳起身,从萨拉尔手底下溜走了。
萨拉尔胸口一空,热意和重量同时离开,他的心脏也跟着漏跳半拍。萨拉尔不动声色地拢拢前襟,同时收拢那些杂乱的思绪。
“怎么样?”弥斯捧起趾高气扬的餐叉。
不久前,餐刀叼着弥斯的金徽章先一步进入储藏间;餐叉则躲在外面,偷听幸存者们的内部交流。
“把你们关起来后,他们立刻用了隔音魔法,跟金特里教授联系。”
餐叉得意地晃着尾巴尖,仿佛在摇食指,“他们的联系还挺顺利——巴博丽和阿司普都快哭了——金特里教授说,有了幸存者们提供的信息,他们很快能找到这里。”
说到这里,它嘬了嘬自己的尾巴,“比起那两个鬼哭狼嚎的学生,教授倒是很冷静。他先核对了一些他们内部的私事……那些幸存者似乎没问题。”
“然后呢?”萨拉尔侧过身,兴致勃勃地听着。
餐叉歪过脑袋,石榴籽似的眸子瞧了萨拉尔一会儿。
“那些幸存者说,他们其实知道罗曼在什么地方。”
“他们说如果放弃罗曼,他们也不走,祈求教授和他们一起救罗曼。”
“……他们说,罗曼被怪物抓住了,变成了怪物的一部分,完全失去了神智。”
……
尾随着和兔子融合的神父,塔丝心惊胆战地扑腾翅膀。
这个环境对龙妖精并不友好。地牢区域根本没有宝石,塔丝只能贴着阴影飞,不时把身体藏在蘑菇杆后方。
神父则从容地前进,仿佛对这里的地形烂熟于心,没有踩中哪怕一个陷阱。兔子倒霉蛋仍黏在他怀里,幸福地嘟囔:“真好呀,真好呀。”
随着神父的步伐,那摊兔子摇摇晃晃,仿佛一坨柔软的奶油。
塔丝当刺客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样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人类的魔法,哪怕是刑罚魔法,相比之下简直称得上正常。
更可怕的是,塔丝拼命感受魔力的流向,却压根搞不懂神父中了什么魔法。连稍微接近的案例,他都找不出半个——如果这个神国也是V.O.R的手笔,那家伙绝对比他最糟的想象还要不祥。
塔丝咽了口唾沫:“我又觉得你的遗产不够付委托了,蠢货安提瑟。”
“就当我又给你打了个折,你可要在那边为我好好祈祷……”
他咬咬牙,继续跟上。
带着那坨挂在身上的兔子,神父顺利抵达城堡大厅。
忙忙碌碌的兔子们对他的出现并不吃惊,仍然各忙各的活计。只有在神父走过时,它们会短暂地停下手中的活计,垂下脑袋,粉红色的眸子微微闭合,像是在低头致意。
大厅异常空旷,所幸出现了些许宝石装饰。塔丝铆足力气,闪电般穿过这个塞满兔子的区域。
“请跟我来!”
一只样貌可爱的垂耳兔跳近,引领神父穿过焕然一新的大厅,越过颜料鲜艳的油画……再次进入废墟最为黑暗的深处。
神父的瞳孔微微放大,步伐没有任何迟疑。
塔丝粗略估算了下,三百年前的城堡和现如今的差别不大。看这个架势,那只兔子正将卡伦神父引向这座城堡的核心区域——霍普家族的住处。
住宿区门内,走廊四通八达。
神父踏入的第一时间,一连串蘑菇油灯接连亮起,尽头直通主人房。
塔丝迟疑了。
兔子们没有显露敌意,魔力流动没问题,他飞在半空,又很难触发陷阱。公正地说,他的迟疑没有任何根据,仅仅是出于直觉。
然而他能变成永不失手……不,仅仅失手过一次的塔丝·迦,这种临场直觉救过他的命,不止一次。
塔丝停在鎏金烛台的影子里,眼看着卡伦神父越走越远。
神父的背影在火光中时明时暗,像是蜡烛燃烧出的黑色烛光。
几分钟后,那个裹着神父服的身影消失在灯光尽头,一扇巨大的双开门后方——
那扇门两边站着两具手持长斧的铠甲,透过漆黑的头盔缝隙,几个不规则的红色光点眨动不止。
它们灵巧地挪动起来,帮神父拉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那缝隙被控制得非常精准,只容许神父侧身通过。
门缝里没有半点光,只有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
然而,就在那门扉打开的短短几秒,一股夹杂着魔力的风吹了出来。
里面混合了真菌黏液特有的潮湿味道,腐败血液的腥甜气息,以及某种目的明确的,纯粹的压迫感。
塔丝冲入一处拐角,扶着墙干呕起来。
门内逸散出来的魔力如此强烈,像是冲他的肚子痛殴一拳,几乎把他的内脏击碎。塔丝感受到了巨大的排斥——那排斥毫无疑问是冲他来的,就像一万只猛兽同时冲他哈气,空气中充满死亡的恶臭。
随着门扉关闭,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随之消失,只剩塔丝背上的一层热汗。
塔丝不抱希望地拿起金徽章,试图再次联系萨拉尔。徽章彼端仍然只有沙沙杂音。
好吧,他必须亲自找到萨拉尔和弥斯,告诉他们这个变故。
塔丝擦擦额头的汗,他的心脏仍在飞快跳动,一下下捶打他的肋骨。
那扇门背后的东西——无论它是什么——绝对不好对付。
-----------------------
作者有话说:萨拉尔:摸摸
弥斯:给摸的话萨拉尔说不定会爱上我然后变得超级害怕
萨拉尔:摸摸摸摸
弥斯:给摸的话……萨拉尔……zzzZZ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