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凯难道有读心术?弥斯佯装低头休息, 从刘海缝隙里窥视。
萨拉尔顺手捞住他的身体,支撑住了弥斯大半体重。佩顿不动声色地扫视两人,视线又回到凯的身上。
“您很坦诚。”佩顿在“坦诚”这个词上加了重音。
“我说我是在这危险无人区单枪匹马路过的普通人, 几位也得信啊。”
凯无所谓地咧开嘴,“再说这里是‘混沌之国’蒙狄西亚, 他们对待观星社可没有奥丰帝国那样严苛。何况我遇到的是您, 以仁慈淡泊著称的苦修士佩顿。”
凯说到“仁慈”的时候,佩顿嘴角微微一动, 像是要笑, 却在微笑成形前归于平静。
见佩顿没有打断,凯的话语越发圆滑:“各位有了我, 能与外界联系,却还说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没猜错的话, 诸位想继续‘旧土之行’——毕竟某种意义上,卡恩斯家族与灾夜密不可分。”
“所以我才提出分享我的目的地。观星社只是想要知识,而知识不会因为分享而减少。若是各位真的想要继续‘旧土之行’, 合作对我们都好。”
哇哦, 弥斯在心里惊叹, 凯猜得还挺准确。
弥斯本人没什么意见, 萨拉尔看起来也不打算发表看法。
卡伦神父则没藏住期待的表情, 他的计划本就包含了寻找观星人, 现在有一个主动送上门来,简直是意外之喜。
至于土拨鼠欧文先生,自从他们跟人菇开打, 欧文就用泥土给自己铸了个倒扣的土盾壳子。那玩意儿形状异常微妙,弥斯差点以为欧文想给自己造个坟包。现如今,土拨鼠先生还待在坟……不, 土盾里,等着他们结束战斗。
“我无所谓。”
萨拉尔的目光温水般滑过弥斯的脸,朝前走了一步,“找到现成的目的地,总比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好。”
佩顿没有回应,只是反复打量着面前的凯。
弥斯大概能猜到他的感受。
凯身高和弥斯差不多,身形比弥斯还瘦弱。加上那张平凡温和的脸,笨重的大行李箱,他看起来就像一个会出现在喜剧舞台上的倒霉角色,很难让同类生出敌意。
凯趁热打铁:“想想看,一个从未被发现的大型遗迹,里面一定有与圣萨拉尔有关的讯息。更棒的是,您这边人手充足,不用担心我做手脚。”
弥斯没忍住,戳戳萨拉尔:“附近真有大型遗迹?”
萨拉尔点点头,凑得近了些:“深红沼泽附近地质特殊,很难修建完整的地下避难所,地面上的大型城邦又很难保暖。”
“所以他们的遗迹非常分散,避难建筑只有一种,名为‘双层塔’。”
根据萨拉尔的描述,所谓“双层塔”,是指在塔中央修建一个直通天空的大烟囱。
塔的每一层都设有入风口。人们将燃料投入烟囱,紧贴着烟囱壁居住,用产生的烟气取暖、照明和生活。
蒙狄西亚人将双层塔称为“神的手指”,对其异常尊崇。
双层塔大多由富有的大小贵族建设,按照规模,双层塔被分为“拇指”“食指”和“中指”三类。它们被各种炼金器具严密隐藏,理论上,越是大型的塔,越难被后世发现。
看来他们要去找“神的中指”,弥斯干咳两声,强行憋回笑意。
一想到萨拉尔这小子的讯息藏在“神的中指”里,混沌魔神本人就有点想笑。他弯了弯自己的中指,感觉蒙狄西亚的人们还挺顺他的心意。
“……也许您曾听说过,人菇这种大型炼金生物,只有‘中指塔’才养得起。”
几步外,凯信誓旦旦地说道,“灾夜时期,它被用来寻找幸存者。而要完全操控它,必须要那个年代的法师出手。”
“够了。”佩顿终于出声,“有没有人有异议?”
说完,他用目光逐渐点过在场所有人——除了缩在土包里的欧文——最终看回了凯。
“带路吧,观星人先生。”
……
“那可是观星人,佩顿,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欧文还没甩干净脑袋上的泥巴渣子,就凑到了佩顿身边。看来他的土包隔音效果堪忧,他偷听得很清楚。
“观星人只是狂热的末日论支持者,无神论人士,他们的疯狂列表里没有‘滥杀’。”
佩顿淡淡地说道,“他们对灾夜的了解比我们透彻,能找到新遗迹是好事。”
欧文瞥了眼走在最前面的凯,仍有些心神不宁。
“光是‘人菇’就那么恐怖了,遗迹里要是有其他存活的炼金生物怎么办……我知道你实力很强,但凡事就怕意外……”
佩顿不为所动:“正合我意,我就是带你们苦修的。”
欧文看起来很想当场昏迷。
弥斯懒得关注土拨鼠先生的心理健康。他好奇地瞧着凯,眼看那家伙假装不认识他们俩,在队伍最前方用魔器敲敲打打。
兴许是他看了太久,萨拉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前面,结实的后背时不时挡住他的视线。而且这家伙偶尔还会扭过脑袋,用目光舐一下弥斯的脸,像是在观察什么。
弥斯烦躁道:“你挡着我了。”
萨拉尔嗯了声,继续明知故犯。弥斯不得不提高步速,走到萨拉尔身边。萨拉尔顺势错错身体,一把抓住弥斯的手腕——不是暧昧不清的那种“抓”,英雄先生活像在攥大鹅的脖子。
弥斯更加烦躁:“你攥痛我了。”
“快到了。”萨拉尔说,“塔附近有防御用的炼金魔器,随时做好躲避的准备。”
弥斯哼了声,咽下抱怨。
一分钟过去,五分钟过去……半小时过去……
弥斯感觉自己的手快要被萨拉尔攥缺血,他颤巍巍地别过脑袋:“‘快到了’?”
这小子该不会在耍他玩儿吧,没等萨拉尔回答,他便艰难地转过脑袋:“……塔伦!”
卡伦神父乖乖凑近:“?”
“那个什么重返青春的解药,我记得在你那,给我。”弥斯龇牙咧嘴。
“抱歉,抱歉,我差点忘了。”卡伦神父连忙从口袋里摸出小瓶,“我之前看过,药剂很安全,没有奇怪的成分。”
弥斯抓住瓶子,朝萨拉尔示威地晃晃拳头,继而将它放入贴身内袋,和那本《勇敢的萨拉尔》挤在一起。
果然,还是把主动权攥在手里比较踏实,魔神大人心想。
“还有什么需要吗?常用的东西,我都带着了。”卡伦神父拍拍行李包裹,体贴地问。
弥斯正巧有些饿,爪子一伸:“覆盆子糖,有吗?”
神父脸上有一瞬的茫然:“我没有准备糖果,奶酪或者肉干可以吗?”
“……算了。”弥斯小声咕哝,他有些走神,险些被脚下的杂草根绊倒。
神父略带歉意地挠挠头,又快步回到凯的身边,热切观察这位活的观星人。
“真的快到了。”
神父离开后,萨拉尔立刻开口解释,“只是那个观星人没有发现,一直在附近打转。”
接着,他难得露出了迟疑的神色。只见萨拉尔缓缓松开攥着弥斯的手,从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颗红色的糖球。
“你刚才想要的,是这个吗?”他低声问道。
弥斯嗯了声,嗖地抓走了萨拉尔掌心的糖球。它的包装和先前吃到的有些差异,鬼知道萨拉尔什么时候补了货。
“我们两个居然口味相近,还挺讽刺。”趁萨拉尔没反应过来,弥斯把糖球丢进嘴巴。
萨拉尔轻轻叹了口气:“这可真是……”
他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并没有把话说完。
“真是什么?”弥斯咯吱咯吱咬着糖果,故意把声音弄得很响。
“没什么。”萨拉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其实我不喜欢吃糖。”
弥斯扬起眉毛,嗤笑一声。
他一把抓住萨拉尔的领子,直接堵住了对方的嘴巴。他的衣袖随着动作微微滑落,手腕上还留着被萨拉尔攥出的暗红指印。
那颗残缺的糖球被弥斯用舌头粗暴地顶进萨拉尔的嘴巴,几番磨蹭后,又慢条斯理地钩了回来。萨拉尔被这意料外的袭击震在原地,并未抵抗。
“长吻”过头,弥斯舔舔嘴角,喀嚓咬碎糖果,全部吞入腹中。
他扬起脸,露出胜利者的笑容:“原来你不喜欢。”
萨拉尔沉默许久,摸了摸湿润的嘴唇。他的口腔里存留着坚硬而锋利的糖果碎片,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弥漫。
在这一刻,他彻底理解了三百年后的自己,为什么要主动服下那剂“重返青春”。那并非某种针对敌人的防备,或者达成胜利的计划,而是……
……看来三百年间,自己真的改变了许多。
萨拉尔用牙齿缓缓磨碎了糖果碎片,好让那陌生甜味变得更加浓烈。
也罢,无论如何,他的结论不会有任何区别——他绝对、绝对不会主动解除药效。
弥斯快乐的哼哼声中,萨拉尔默默捡起一块石头,反手甩向不远处的虚空。
那石头飞到一半,突兀落下,仿佛撞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同一时间,走在最前方的凯“咦”了一声,骤然转身。
“我找到了,这里有座中指塔!”他兴高采烈地宣布,“过了三百多年,隐藏还这么完美,这绝对是个大家伙——”
然而他还没有高兴完,众人面前响起一阵咯吱咯吱的怪响。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正踩着泥水与枯叶,朝他们缓慢靠近。
“提问。”
一个沉闷冰冷的声音响起,它自四面八方而来,在这阴森的密林间回荡。
“您为何而去?”
“您为何停留?”
“您为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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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气死我了,这两天我都弱弱的,明天多写!立个FLAG!
顺便双层塔的灵感来源是北方火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