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空间骤然散去。
劳勒缓缓倒在地上, 怀中空无一物。他被萨拉尔的魔法强行击晕,当即昏迷。四周仍然雾气弥漫,可那雾气变成了死物, 没有再侵蚀萨拉尔。
不远处,那团古怪的“蒲公英”已然展开, 其上的肉块蠕动不止。
然而……
弥斯看向干干净净的掌心。
头颅燃烧的那一刻, 弥斯几乎立刻嗅到了他最喜欢的血腥味。萨拉尔还没有动作,他便用魔丝卷走了“玛塞拉”最后一点精神碎片, 就像某种捕猎本能。
犹如獠牙洞穿猎物的咽喉, 他精准地湮灭了玛塞拉残余的精神。不远处的巨大神躯,和陷入深度昏迷的人类差不多。
“……你动作太快了。”萨拉尔沉默地扶起劳勒。
弥斯挑眉:“怎么, 你还想放过它?”
他的声音带着隐约的吞咽口水声。不远处的神躯,在他眼里无异于刚出炉的烤鱼肉。要不是担忧暴露自己, 弥斯早一口咬上去了。
“不。祂之所以动摇,只因为我刻意放大了祂的情感,让祂感知到了自己的心。”
萨拉尔把劳勒扶到一处相对干爽的地方, 让他倚靠着柔软的肉块。“祂才刚刚理解最基本的善意, 不会有‘忏悔’这种层次的情感。”
“而且‘忏悔’又不能作为代价。”
塔丝突然开口, 情绪听起来不是很高。
脱离了那个漆黑空间, 他又变回了那个颤抖的肉块。先前的消耗过后, 他看起来更加萎靡。
“……唉, 看来我是没救了。”
他们现在十有八九在宝石湖底。关于龙妖精这个族群的秘辛,他知道的已经比任何一只龙妖精都要多了。
现在“玛塞拉”死去,更不可能有人能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或许这样也不错, 他想。
他本来就是一只格外特立独行的龙妖精,如今也算犯下了弑亲的罪过。哪怕他无愧于心,内心却陡然多出一丝怅然若失。
就算他的一生在病痛中结束, 也足够传奇——
“不。”弥斯突然说,“你还能让我实验一下。”
塔丝、萨拉尔:“?”
弥斯深吸一口气:“肯德里克那家伙不是很擅长换身吗?”
“你和那东西,勉强算是一体的。你的状况勉强符合——反正那东西的精神湮灭了,我想拿你试试。”
虽然做不到肯德里克那样随意交换意识,但是拿塔丝练练手,弥斯还是有自信的。
破解换身是他的终极目的之一,弥斯一刻都没有忘记。
塔丝:“……?!”哪怕肉块没有五官,他仍然展现出了足够的惊惧。
他把身体扭向萨拉尔,萨拉尔却沉默不言。
半晌,萨拉尔才开口:“就算那具神躯没有记忆,你控制了它,也能更好地看清自己的情况。”
“你们认真的?”塔丝震撼地表示,“这东西今后还需要魔力……”
“金特里刚好在这里,他可以一起帮你想办法,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萨拉尔说,“最大的问题在于,你要背负那些伤疤,那一定非常痛苦。”
他抬起眼,看向“蒲公英”顶端的漆黑伤痕。
塔丝不吭声了。
就这样带病探险到最后一刻,迎来壮烈的死亡。
或是承担那些骇人的伤口,支撑起那具来路不明的身躯。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如果我来管理这具身体,龙妖精族群会过得更好吗?”
“我不确定。”萨拉尔诚恳地说,“但他们的生活,绝对不会比‘被一具无意识神躯控制’要差。”
“……算了。”
塔丝说,“代价就是代价。祂付出了杀戮的代价,现在轮到我了。”
“请吧,弥斯先生。”
弥斯愉快地点点头,伸出双手。
他学习着肯德里克的神力波动,努力将塔丝的意识挤进那具空荡荡的肉身。
说实话,手感比他想象的要奇怪,那感觉有点像把豆子挤出豆荚。名为塔丝的豆粒从那块奄奄一息的肉里飞了出去,跌跌撞撞落入庞大的神躯。
萨拉尔安静地注视着弥斯,他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双眼晦暗不明。
突然,那株“蒲公英”相当人性化地打了个哆嗦。那些伤口又涌出一团黑雾,它们逐渐化作龙妖精塔丝的模样。
“操。”塔丝龇牙咧嘴地骂了句脏话。
萨拉尔连忙:“怎么了?”
塔丝抱住双臂,翅膀仍然黑漆漆的:“这具神躯对各种魔力异常敏感。用人类打比方,祂非常容易生病。”
“如果感染的魔力不够强,祂会用自己的魔力慢慢消化。可要是侵染祂的魔力格外凶险,祂就无法愈合,会出现黑色的腐烂。”
说到这里,塔丝顿了顿。
“如果祂真的是被谁打伤扔在了这里,那么我们——甚至包括祂本身——都不过是下矿井用的金丝雀。”
弥斯转向萨拉尔:“?”
“他是说我们没有猜错,祂确实被用来当做血肉警报。哪天龙妖精大面积变黑或者灭绝,意味着……”
萨拉尔悄无声息地看了弥斯一眼,“意味着某位足够强悍的神明降了世。”
塔丝点点头:“所以我是被某种强悍的神力感染了。”
随即他陷入沉思,“难道真是卡伦?可是阴影之神听起来状况不怎么好……”
“你现在能治疗自己吗?”萨拉尔赶忙扯开话题。
“能,但必须调动本体的力量。”塔丝说,“不过被污染的地方没法变回原样,那东西说到底是病变,唉。”
说完,他又打了个哆嗦,“要了命了,这东西的伤口真疼。”
说实话,弥斯不太关心这些。
他只知道他的尝试非常成功,魔力越来越听他的指挥。它们在他面前乖乖臣服,陶土一样任由他搓圆捏扁,而他只需要更努力地学习那些新花样。
“刚才你有没有看见什么?”萨拉尔突然转向弥斯,“我知道你在旁观。”
“嗯,祂总是想到那扇窗户。”弥斯打了个哈欠,“透过那扇窗户,看一个完全无法沟通的家伙。倒是有点像你,只不过——”
萨拉尔身体微微僵了僵。
“——只不过我也一直在看你,我们扯平了。”弥斯宣布,“所以我不会像它那样愚蠢地关注窗户,我会直接回忆你。”
“有些道理。”萨拉尔笑了笑。
“行啦,我们先回去吧,我累了。”弥斯又打了个哈欠,伸了个巨大的懒腰。
构建漆黑空间在前,移植塔丝的精神在后,他的魔力所剩无几,弥斯只想倒下睡个大觉。
“你先回去。”萨拉尔说,“我试着治疗一下祂。”
弥斯撇了撇嘴:“真麻烦,那我等等你。”
但他没有离开,只是找了个肉块格外集中的地方,直接往上一躺。萨拉尔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了轻微的打呼声。
塔丝看向萨拉尔:“其实你不用勉强……”
“不,我也想要试试。”萨拉尔说,“你去那边照看一下弥斯,我很快就好。”
弥斯简直强得可怕,塔丝至今没搞懂那个漆黑空间是怎么回事。那样一个强者,到底有什么可照顾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乖乖飞去了弥斯的方向,身影被翻滚的雾气吞噬。
顷刻间,附近只剩下萨拉尔一个人。
萨拉尔脸上轻松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上前几步,右手抚摸上神躯黏滑的表皮。
金色魔力翻涌而起,它们顺着“蒲公英”的长杆流淌,涌入那几道漆黑而狰狞的伤痕。
伴随着血肉灼烧的嘶嘶声,巨大的伤口冒出一阵阵青烟。它们缓缓愈合,速度聊胜于无。
萨拉尔垂下眼。
他空闲的左手动了动,漾起浑浊的金色光芒。
……神力。
异变的神力仍存在于他的体内,比他现有的力量成熟许多。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按照那条路继续走,成为冻结时间的神明。
要是他继续探索独属于自己的路,很难说什么时候才会有结果。弥斯的学习速度着实惊人,他的胜算比三百年前更为渺茫,更别提隐藏在阴影中的V.O.R……
现在,唾手可得的捷径就在他的手边。
“他还不知道。”
萨拉尔看着自己低垂的左手,“弥斯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打造了什么东西。”
那个漆黑的,拥有砂石地面的空间。或许弥斯没有反应过来,萨拉尔却看得格外真切。毕竟,他在那片土地上生活了三百余年。
弥斯凭借着被削减到极致的力量,还没有成神的人类身躯,重新召唤了自己的神国。
更恐怖的是,他用塔丝成功尝试了换身魔法。如果,只是如果,那个稚嫩的神国能够连通封印之中的真正神国……灾夜的脚步声已然接近。
萨拉尔闭上双眼。
他知道,他应该踏上捷径,将弥斯的时间冻结于此。他会成为魔神的狱卒,阻止可能到来的末日。
至于V.O.R,无论祂表现得多么恶劣,祂的情况太过未知,远远比不上近在眼前、毁天灭地的混沌魔神。而且,正如他一直坚信的,人世会有人世的应对。
动手,你知道这是当下最好的判断。亲手终结这一切,趁那个人没有任何防备。
就在今天,结束这场荒唐的旅途,放下你的使命。
……可是他如何都抬不起左手。
嘭!
萨拉尔右手锤上了那具畸形的神躯。
不久前,面对棘手的“玛塞拉”,弥斯掀翻了命运的分叉路。他用全新的魔法保全龙妖精族群,还毫不犹豫地恢复了他的魔力……
不过短短一天,现在轮到他站在命运的岔路口。
他刚刚杀死了一颗没有长成的心,让它的主人在死亡面前犹豫片刻。现在,他的心疯狂跳动,让他在“最佳方案”面前踌躇不前。
萨拉尔忍不住想起那双快乐的红眼睛。它们看向他的时候,永远亮闪闪的,洋溢着十足的骄傲,以及弥斯本人也未曾知晓的爱意。
“萨拉尔,还没好吗?”
弥斯迷迷糊糊的声音透过雾气,“不严重就放着吧,小心你的身体再出……问题……”
肮脏的金色逐渐变得清冽。那股涌动的神力裂解、散去,化为强悍却普通的治愈魔力。它们更加汹涌地涌入神躯伤口,那些狰狞的裂伤顷刻间好了大半。
在这一刻,人世的英雄,彻底放弃了未成熟的权柄。
“我不能在这里停下,我会成为他更强的……敌人,而不是一道枷锁。”
萨拉尔冲那死去的无名神低语,“哪怕我也会为这颗心付出代价。”
“就让我和他,在末日到来前交换代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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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
这两天过年,可能更得少一点,但还是会继续更——
去写情人节小段子啦~今天或明天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