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单独的房间。”弥斯说。
艾弗看起来不怎么吃惊:“那两位的猫?”
“我全带走。”弥斯毫不客气, “给我个安静点的房间,最好离那家伙远一些。”
“明智的选择。”艾弗微笑。
他礼貌地停顿片刻,又说:“我听说, 红琥珀内部有些关于您的流言,我能理解您的不快。但是, 不久前的伤人事件, 您最好出面道个歉。”
“那种行为对您的影响很不好,我建议您维持一个合适的姿态。”
“哦, 我没有不快, 也不想道歉。”
弥斯说,“用你们的话说, 我感觉我的一切都很完美,我对自己特别满意。”
唯一能让他不爽的, 只有萨拉尔。但那也是他主动规避风险,自行决定不下杀手。时间再回到三百年前,弥斯还是会做出一样的决策。
没错, 他的决策非常完美。事态发展不尽如他意, 那就是萨拉尔的错。
同样, 弥斯丝毫不觉得揍那群人有什么不对, 再来一次, 他只会揍得更痛快。
艾弗目光复杂:“好吧, 既然您坚持。”
晚餐前,弥斯就得到了单独的房间。模特套房的衣帽间和浴室更宽敞,但没有专门的绘画空间, 采光也不那么好。
三只猫咪全被弥斯带走了,“萨拉尔”丝毫没有劝阻。肉桂和黄油倒还好,布偶猫苹果有点疑惑, 它来回蹭着弥斯的裤脚,疑问地咪咪叫。
可惜魔神大人没有卡伦神父的亲和力。他把徽章魔器往猫身上一挂,让神父代为说明情况。
“没问题了。”几分钟后,神父说,“我告诉它你们吵架闹分手,它非常理解。”
弥斯:“……?”
“不然呢,它们也听不懂神国之类的话题。”
萨拉尔蛇从弥斯领子里钻出来,舒适地搭在衣领褶皱上,“我们终于可以自由交流啦,真不错。”
他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审视着他们的新基地。至于塔丝……他们把肉桂的定位魔器借给了塔丝,倒不担心龙妖精找不到路。
弥斯随手挑了个茶碟,往里面塞了块软绵绵的茶巾。他把萨拉尔蛇拎了进去,还顺手捏了几把。
餐叉好奇地围着萨拉尔转圈,信子轻轻扫过萨拉尔的脑袋。
萨拉尔把小小的蛇脑袋搭在茶碟边沿,一副从容的模样,活像丢了身体不是什么大事。只可惜,他的轻松没有持续太久——
弥斯点的晚餐还没来,塔丝先一步回来了。
塔丝的状态看起来异常糟糕。他体表溃烂不堪,翅膜穿了孔,飞得晃晃悠悠,险些一头栽上地板。
弥斯后知后觉地理解了塔丝的恐惧。
如果龙妖精只是被魔法攻击,他可以用宝石轻轻松松“洗掉”影响。可要是整个环境都有毒,他们当真无处可逃。
萨拉尔赶忙游出茶碟,用他那微薄的魔力为塔丝疗伤。
塔丝本人却像是忘记了痛苦,他呆滞地抱起双腿,断断续续讲述着自己的所闻所见。那些词句不像是从记忆中倒出来,更像是他从心脏呕出来的。
“你是说,丹顿被做成了活标本,安提先生也是活标本。”
“血珀很可能是那个所谓的神——‘完美造物’制造的,追随它的完美者才能离开神国。”
弥斯喃喃道,“可是萨拉尔的身体没有被做成标本……”
“哦,可能是因为我的皈依不完整,所以‘我没有被彻底接纳’。”萨拉尔蛇插嘴道,“这样一想,把心分出来也挺好,起码我不会因为理性犹豫。”
“也就是说,现在的你完全靠感性行事。”
“那怎么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一直都很感性。”萨拉尔蛇坦荡荡地说。
的确,弥斯心想。
反正他想不出哪个理性领袖会在饭前给盘子里的每块蘑菇取名字,按顺序给它们念葬礼致辞,然后才吃掉它们。
不过现在的重点不在这。
弥斯指尖盘着凉丝丝的萨拉尔蛇,尝试制定新计划:“‘瑕疵’的调查不能停,这是最接近V.O.R的线索。现在,我们刚好有了最好用的人手。”
他毫无慈悲地看向塔丝。塔丝木然地抱着膝盖,没有回应弥斯的视线。
“安提先生未必死透了。据我所知,他还有魔基。”
弥斯说,“魔基是精神的象征,既然它还存在,说明你的朋友精神还在……哪怕只是残余。”
塔丝的绿眼睛动了动:“真的?”
“他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我保证。”萨拉尔蛇扬起脑袋。
塔丝抿紧嘴唇,脸色终于不那么苍白了。
第一天下来,所有人都筋疲力尽。
塔丝吃了些水果和甜点,自己用茶巾铺了张床,很快陷入昏睡。
萨拉尔的魔力恢复一点挤一点,都用在了治疗塔丝上。饶是如此,塔丝的伤势仍没有多少好转。萨拉尔蛇有些低落,盘在弥斯手心里一动不动。
弥斯则双手拢住他小小的敌人,将其按在胸口,再整个蜷缩起来。
红琥珀配备的床品相当不错,但弥斯就是觉得这玩意儿又冷又硬,怎么睡都不舒服。
稍后,夜半时分——
嘭嘭嘭嘭嘭嘭!
门口传来震耳欲聋的砸门声,弥斯烦躁地睁开眼。他左手捏紧萨拉尔,右手缠上漆黑的魔力丝线:“谁啊?”
没有回应。
弥斯警戒着扯开门,发现地下堆了几张纸。再回头看,他的门上也贴了不少字条。
那些字条没有署名,上面写满辛辣的嘲讽。大体意思和白天的低语差不多——他是个肮脏又高傲的男妓,他根本不配进入红琥珀,他应该为“玷污艺术”的行为忏悔。
其中还多了诸如“暴力疯子”“粗鲁得令人恶心”之类的指控,文笔格外义正词严。
弥斯:“……”
他捏起其中一张纸,仔细嗅了嗅。果然,上面有淡淡的血珀气息……“完美造物”认真的吗,它想用这些薄薄的纸张攻击他?
“无聊。”弥斯压根没管它们。
交给佣人打扫就好。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萨拉尔搭上自己的衣领,迷迷糊糊爬回床上。
萨拉尔蛇沉默地盯着那堆纸张,蓝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弥斯把脸埋进枕头,很快又陷入梦乡,可他刚缓下心神——
嘭嘭嘭嘭嘭嘭!
门口又响起砸门声,这次连两只猫都吵醒了。它们不满地咪咪叫,先后跳下床。
弥斯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凌晨两点。他心底腾起一股淡淡的杀意,猛地拉开房门。
这次他看到了两个逃跑的身影。他们快速消失在拐角,随后是房门闭合的声响。地上字条垒得更高,上面用巨大的剪贴字母拼着“注意举止!”。
字条用的纸张不同,显然出自不同人之手,但每张内容都一样。
他的房门变得湿答答的,散发出淡淡的甜腥气。弥斯眯起眼,发现门板上涂着巨大的“注意举止!”。
那个词由血写就,微弱光照下,它看起来接近黑色。
好吧,他错了。“完美造物”的拥趸有一手,他确实有点生气。
要是萨拉尔的肉身还在就好了,弥斯充满怨气地戳戳萨拉尔蛇——起码萨拉尔的防护魔法效果了得,隔音极好。
弥斯再次无视了门外的一团乱麻,砰地关上房门。他把脑袋埋进枕头,继续睡他的人生大觉。
可惜不出意外,他再次进入似睡非睡状态时,砸门声再次响起。
弥斯几乎一下子蹦到门边,直接冲出门。他刚打算攻击那几个逃跑的家伙,脚心先传来一阵剧痛。
他低下头,在脚底发现了一些锋利的花瓶碎片。它们足够尖锐、足够坚硬,正好能刺穿红琥珀的室内软鞋。
血一下子涌了出来,弥斯从脚心拔出血淋淋的碎片,缓缓吸了口气。
他面前的纸张垒得更高了,简直像个纸做的坟冢。这回纸上的话语不止是“劝阻”和“警告”,弥斯察觉了诅咒魔法的气息——远远不够致命,但足以伤人。
“这不是恶作剧,这是明确伤害和睡眠剥夺。”
萨拉尔蛇严肃地说道,他身体僵硬,怒气比白天只多不少,“你快回房间,我给你治伤。”
“你,咳,你要不把这些纸张收回房间?”塔丝也被折腾醒了,“看起来你不收下这些,他们就不会罢休。”
“姑且妥协一下,恢复体力为上。”
“妥协?我?”
弥斯哼了声,“不让我睡是吧,那都别睡了。”
他没让萨拉尔治伤,踩着血脚印就出了门。漆黑细丝卷起那些纸条,将它们均匀铺在走廊每个角落。
弥斯一只手拎着方方正正的银餐盘,另一只手握着折下来的凳子腿,乒乒乓乓用力猛敲。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划过夜色,那声音简直能刺破耳膜。
“有人——在我门口——丢了东西——是谁——半夜——乱扔垃圾——”
弥斯学着封印里的萨拉尔,带着小调高唱起来。五音不全的调子和噪音完美搭配,连花盆里的植物都能吵醒。
“快点——给我——滚出来认领——”
萨拉尔在他脖颈处颤抖不止,弥斯还以为小蛇受不了这个。他用余光瞧了会儿,发现萨拉尔这厮居然在合着拍子摇晃。
“来,我教你唱。”
萨拉尔蛇非但没有阻止,甚至当场撺掇起来,“我知道一首更难听的,歌词烂得出奇,正好折磨那群混账。”
多稀罕,之前都是萨拉尔单方面骚扰他,难得他们齐心协力骚扰别人。
弥斯立刻来了劲儿:“走!”
走廊灯光昏暗,火光映出摇曳的影子。
门扉、地毯、壁纸,一切完美无瑕,重复得像是无限拼贴,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静谧。
萨拉尔蛇直直站在弥斯肩膀上,他细声细气地领唱,弥斯跟着节奏重复。调子熟了,两人还偶尔来段和声。
弥斯和小蛇一起摇动身体,银白的发尾与银白的鳞片混在一起,流过温暖的微光。他们的行走之处飞满纸条碎屑,犹如飘落的细小花瓣。
两只猫咪高高翘着尾巴,不时撞倒一两个精美花瓶。弥斯唱一句,它们跟着扯开嗓子尖叫两声,声音穿透性十足。
混沌飞快地吞噬着秩序,五彩缤纷的颜料肆意涂抹空白。弥斯没有使用湮灭魔法,效果却比湮灭本身还要混乱——
魔神大人模仿能力惊人,那首烂歌也难听得惊人。锯木头的调子配上无比烂俗的歌词,弥斯深切怀疑,要不是有畸果撑着,光这首歌就能把“完美造物”送走。
那似有似无的罗网正在颤动,不知是受了刺激,还是怒火使然。
无数房门内传出克制的“啧”声,这些追求完美的家伙敢于给他扔威胁,却不敢第一个冲出门,当着他的面大声咒骂。
……怎么回事,还挺爽快,弥斯心想。
他有点理解为什么萨拉尔喜欢在黑暗里干嚎,不,唱歌了。
唯一的美中不足,萨拉尔还是偷偷治好了他的脚,让他没办法把血脚印踩遍走廊。
接近一个小时的巡回演唱后,弥斯神清气爽地回到房间,倒头就睡。萨拉尔蛇轻轻缠绕弥斯的手腕,脑袋枕着敌人温热的指缝,睡得同样酣甜。
这回他们睡得十分安稳,直到太阳升起,都没人胆敢再来打扰。
清晨。
弥斯没有立刻出门。他往信纸上写了句“你好,天气怎么样?”,将它草草塞入信封。给信封口的时候,他特地在火漆上按入了一颗宝石。
那将是塔丝的藏身之处。
弥斯准备信件的当口,萨拉尔蛇给塔丝背了遍“瑕疵”的信件。只要成功潜入信件存放处,塔丝可以按照相关时间点进行筛查。
作为一名老道的杀手,塔丝很擅长情报搜集,他答应得相当爽快。
“……不过,你们打算怎么骗过登记?”
信件准备好后,塔丝忍不住开口,“我知道那种测谎魔法,那可不是说着玩的。要是弥斯先生用假名,登记单据肯定有所反应。”
“哦,我和这家伙不一样。”
弥斯余光瞥过萨拉尔蛇,“我真正的名字——我本人认可的名字——只有‘弥斯’这一个。”
“万一他们拒绝寄信怎么办?这地方对你越来越不友好了。”塔丝仍然忧心忡忡。
“不会的。”
萨拉尔蛇自信地插话,“这个地方格外强调遵守规矩。只要弥斯还在履行合同要求,他就应当享有相应的服务。”
“否则,昨天艾弗完全可以拒绝弥斯的要求,强迫弥斯和我的肉身同吃同住。”
萨拉尔蛇的话音未落,另一个好消息传来:卡伦神父找到了志愿猫咪。
“它愿意帮你们测试神国边界,你可以叫它‘黑猫奶奶’。”卡伦神父说,“它甚至知道几个只属于猫儿的秘密入口。”
“它可能被困住,它真的理解吗?”弥斯反问,“哦,我姑且找回萨拉尔了,这是他让我问的。”
“没问题,黑猫奶奶之前生了场大病,身体很虚弱。按照你们的说法,红琥珀会为它提供医疗和食物。”卡伦神父说道,“就像我说的,它年纪大了,就算永远出不去……”
他没说下去,但弥斯清楚他的意思。
“嗯,我等着它的好消息。”弥斯中断通讯,长舒一口气。
很好,一切都很顺利。
信件代收室有塔丝,神国边界有志愿猫。现在他可以腾出手,寻找那个所谓的“完美造物”。
这个神国远不如“沉沦稚子”的神国大,完美造物一定就藏在某个角落。他才不想和那家伙谈判呢,他要亲手撕了它。
“你再不恢复,我就要一个人解决那家伙了。”
他把玩着指缝间的萨拉尔,满足地宣布,“它那些小花招对我根本没用。”
临开门前,弥斯特地感知了一番。门外的人类气息不算重,也没有可疑的魔法波动。
来吧,他拧动门把,决心开始第二天的神国冒险。
喀嚓。
门锁打开的瞬间,弥斯迎面撞上一道灿金色防护罩。
……不好,是“萨拉尔”!
弥斯一记湮灭魔法打回去,将萨拉尔蛇紧紧护在心口。一如既往,他没有后退,而是想要冲破面前的桎梏。
“萨拉尔”笑了。
防护碎裂的瞬间,两个普通模特突然从旁边冲出。一个抱住弥斯的腰,一个按住弥斯的肩膀。
同一时间,一道红光灼伤了弥斯的手背。那魔法无比强悍,弥斯手指本能地一松。
只是片刻的破绽。
特鲁曼从“萨拉尔”身后冲出,他身上覆了层灿金防护,左手紧攥“圣人之血”打造的魔器首饰,灵巧的右手朝弥斯心口一掏,又朝“萨拉尔”一甩。
作为偷换“圣人之血”的盗贼,特鲁曼的手灵活极了。弥斯反应过来的瞬间,萨拉尔蛇就被“萨拉尔”捏在了手里。
霎时间,无数防护魔法罩住“萨拉尔”,确保一点湮灭魔法都漏不进来。
“我,我抓住那条蛇啦。”
特鲁曼的语调满是激动,“卡恩斯先生,卡恩斯先生……现在您认可我了吧?您认可我说的话了,对不对?”
“萨拉尔”没理他。
他捏住疯狂挣扎的“心”,血珀眼眸微微弯起。
“我知道自己会把‘心’放在哪里,弥斯先生。”
“萨拉尔”的语气充满遗憾,“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危险……你对我的‘心’产生了过于恶劣的影响,我必须把它放到更安全的地方。”
萨拉尔蛇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昂起头。他弹向“萨拉尔”心口,仿佛要攻击自己的肉身。
“弥斯!”
细小的呐喊穿透层层屏障,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记住,这不是你的错!”
“我明白祂的攻击前提了!你绝对不能怀——”
声音戛然而止。
一滴滴血珀凭空滴下,将小蛇彻底包裹。
下一秒,“萨拉尔”将那块美丽的血珀剥离胸口,朝上一抛,任由它消失在虚空。
“现在,按照合约。”
“你不能离开我了,弥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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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第一次,萨拉尔被完美造物攻击,心逃了到了弥斯身边。
第二次,萨拉尔的心被完美造物攻击,但是大家放心,他还是会光速回归弥斯身边。
英雄先生,很神奇吧?……猜猜看他要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