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拉站在晚星城的耳语圣殿前。
就在不久前, 她和巴格被放了出来。据说卡恩斯家族负担了他们的罚金,尼古拉斯这个任务执行者帮他们说了几句好话。
这种事情并不罕见,大贵族们总喜欢给自己博个好名声, 尤其是这种和宗教沾边的事情——自然,这件事的前提是, 她和巴格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凡人。
没有家世, 没有钱权,没有出众的才能或外貌。除了一具相对年轻健康的肉身, 他们近乎一无所有。
贝拉一直相信, 他们就像装饰一件首饰的小圆珠,只为了把宝石衬得更加光彩夺目。
但现在, 她的脑子里却多了个声音。
她先是循着那声音的指引,在离开秩序大教堂之前, 在它附近的花园转了一圈,将手伸入某个灌木丛。
灌木丛里,有什么柔韧微凉的东西, 轻轻捶了捶她的手背。那东西肉乎乎的, 顶端团成一个小球。它的触感像干燥的舌头, 却又没有活物的温度。
至于力度……被流浪猫的肉垫砸两下, 大抵如是。
贝拉只能感觉出来, 那东西的动作有些不耐烦。她努力克制好奇心, 没往那漆黑的灌木里窥视。
然后她接到了第二个指令,继续在那灌木丛中抚摸。
不出半分钟,她便在茂密的枝杈间摸到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 里面赫然包着一本《勇敢的萨拉尔》。
贝拉当然知道这个,当下最畅销的插画本,孩子们特别喜欢。那声音让她随身带着它, 无论如何都不能离身。
这个发展简直像童话故事,贝拉有些无奈。她觉得自己傻极了,或者干脆发了疯。
可是她就是无法违抗那道声音。
贝拉不记得它为什么在那里,她只记得自己要绝对服从它……因为她承诺过,哪怕她忘记了承诺的原因。
拿到书本后,她便接到了“投靠晚星城耳语圣殿”的指令。
贝拉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背,尽管被怪东西碰了碰,她手背的皮肤没有任何变化。
“这不可能。”她小心地说,也不管脑袋里的声音是否能听见,“我只是最底层的修女,这里的耳语圣殿可是聆夜者的总部,我没有资格……”
可惜那声音没有回应她,它只是用不可拒绝的,平静的语气,指示她前往耳语圣殿。
好吧,她想。
抱着“失败了也不关我事”的无奈念头,她站在了耳语圣殿前。
巴格掏出了他们仅剩的钱,给她买了个干净点的布包,将那本童话书放了进去,又备了干面包和换成铜齿的零钱。
饶是如此,她看起来仍然非常不体面——离开余烬村时,她没来得及带上修女服,只有一身乡村姑娘的土气打扮,衣摆破得一目了然。
“我会失败的。”
她摇摇头,逆着穿着缎子与羊绒的信徒们,逆着穿着挺括修士服的神职人员……逆着朝阳的辉光,一步步踩上台阶。
聆夜者自然不会把上门的信徒赶回去。
确认她的身份后,他们按照规定给了她一些软面包、淡葡萄酒和肉干,承诺让她休息一天一夜。
也许这能让那个声音停下,贝拉心想。
然后她就看见,一个简笔画萨拉尔从那本童话书里钻了出来。
“早上好,美丽的女士!”简笔画小人咧着嘴,彬彬有礼地问候。
“以防您太过害怕或孤单,我们会是您勇敢的伙伴!您可以叫我布里夫,这位是床单。”
“呜哩哩。”一个形似床单幽灵的怪玩意儿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停在那简笔画小人身后。
贝拉:“……”
贝拉:“我疯了。”她揉揉自己蓬乱的发丝,语气很肯定。
没准她还在余烬村的床上打盹,这一切都是她醒来前的幻梦。
“不,不,女士,您没有疯。”布里夫说道,“我只能告诉您,您在保护自己的家人。”
贝拉的神色严肃下来。
“那你们就不该出现!”她厉声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紧张,“万一他们查探我的记忆——”
“天啊,不会。”布里夫连忙安抚她,“您只需要在这里待下去,看管好那本书,就算帮了我们大忙。”
这是不会让她涉入过深的意思,贝拉皱皱眉。
“你们应该听见了,我只能在这里待一天一……”
“贝拉修女。”就在这时,她的门口响起一阵敲门声,“贝拉修女,守夜牧师想要见你。”
听到人声,布里夫和床单呲溜一下钻回书本。贝拉顺势把书藏在枕头下面,有些惊愕地打开门。
守夜牧师负责聆夜者内的仪式与祭祀管理,他们青睐“被夜色祝福”的信徒。
贝拉知晓其中的原因——聆夜者认为灾夜时期的遗物,尤其是死于灾夜的生物残骸,含有神明的威能。他们相信,把这种东西用于仪式,能够更加接近神。
实际上这些东西大多被灾夜的力量污染,要是体质不过关,接触者大多会出现肉身畸变。
全身心信仰聆夜者的信徒们,大多从小开始佩戴这类尸体的碎块,好让自己逐渐适应“灾夜气息”。
然而,我们的贝拉小姐和“虔诚”这词实在不沾边,她对这种狂信徒们才喜欢的职位毫无兴趣。
为什么守夜牧师突然想见她?
一个小时后。
贝拉呆愣愣地回到房间,脸朝下埋进枕头。
布里夫从枕头底下钻出来:“你是不是可以留下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贝拉脸仍然埋在枕头里,“守夜牧师说我身上有很不错的‘灾夜气息’,正好最近缺人,我又有修女经验……他们直接让我成为守夜牧师,虽然只是见习,但……”
“所以你可以留下了,耶!”布里夫欢呼。
“耶!”床单也挤出细细的声音。
“是的,我还会搬到后面的神职人员住宿区,当然,最边缘的位置。”贝拉谨慎地表示。
“足够啦,这样我们不用强闯,他们就会把我们带进去。”布里夫挥舞小剑,“放心,我们不会做坏事!”
贝拉耸耸肩:“随你们怎么说。”
反正她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再说这么两个小东西,怎么看都没啥威胁力。
……
“成功了。”弥斯得意洋洋地说道。
他们偷偷溜回教堂附近,用触肢克制地敲了敲贝拉,还用上了十足的隔绝。不然的话,那力量足以让贝拉当场暴毙。天知道当初萨拉尔怎么扛下来的。
饶是如此,他刻意放出的一丝气息,就足以让她成为守夜牧师。
地位不会高到惹人注意,又足够混入耳语圣殿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们却没有直接回教堂,而是入住了晚星城的某个旅店——总要让德威特有些痕迹可查。
“接下来你来指引她,我就不管啦。”弥斯伸了个懒腰,把皮球踢给萨拉尔。
“你看,总有办法的。”萨拉尔顺手抱住弥斯的腰,把下巴搁在敌人的肩膀上。
弥斯鄙夷:“办法可是我想的,你们最开始根本没有主意——”
“预言是卡伦给出来的。”这一次,萨拉尔没有肯定他,“卡伦给出来后,赫米特做了确认,我们才会采信。”
“然后塔丝带来消息,大家发现节律教会可能想办法逼迫我。你提出了‘灾夜’这个手段,我再由那个预言,联想到崇尚灾夜的聆夜者。”
“最后还不是我想到那个修女,不然你哪有人手调查。”弥斯咕哝。
但萨拉尔这么一说……缺少任何一环,他们都不会特别注意聆夜者。毕竟他们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聆夜者又低调得可怕。
“人群”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弥斯想。脆弱,但十分奇妙。有那么一瞬,他发现自己或许没有那样庞大,人世也没有那般渺小。
不过,他肯定不会把感想说出来就是了。
“说正事。”弥斯强行截断话题,“在索涅的梦里,我有一瞬间不太舒服。”
萨拉尔的动作立刻僵了僵。他放开弥斯的背,一个翻身,坐到了弥斯前面:“不舒服?”
“嗯。”
弥斯干脆让上衣消失,他一把抓住萨拉尔的手腕,把萨拉尔的手按在胸口,“这里,突然有些窒息。就一阵子,但非常明显。”
弥斯的皮肤温暖柔软,心跳透过肋骨,轻轻震动着萨拉尔掌心。明明这具肉身已然是魔神的魔力造物,它却这样接近一个活生生的人。
突然来这么一下,萨拉尔的手僵了片刻,才恢复以往的灵活:“……这里?”
弥斯坚定地点点头,连带着长发一晃一晃:“我有些猜测,但你肯定比我更擅长治疗。”
这个没的说,他认输也没什么。
萨拉尔抿起嘴唇。
索涅的梦境里,他们都是精神化身。弥斯出的问题,肯定不在这具身体上。
而在梦境里,弥斯始终在自己身边,如果弥斯被精神魔法攻击,他不可能全无察觉。
剩余的可能性只有一个,结合之前弥斯在梦境里的尝试——
“你的本体。”萨拉尔说,“上次你回去的时候,你的本体有没有什么异常?”
弥斯一愣。
他这才发现,自己当时忘了检查本体状况,他的注意力全在萨拉尔的……遗骸上了。
“那次时间太短,我不知道。”弥斯垂下脑袋,有些气馁。
萨拉尔专注地看着他,手仍然轻轻覆在弥斯胸口。很难说他的目光和他的掌心,究竟哪个触感更强烈。
“我本来想在现实里试试,可是我的身体还在这,我不想贸然尝试。”
见萨拉尔不吭声,弥斯继续道,“万一我的精神回不来,那不就和凯一个情况了吗?——别误会,我不是不想回本体,我只是不想毫无防备地回去。”
“你的本体受到了刺激,这是唯一的可能。”
萨拉尔缓缓开口道,“以V.O.R的风格,他不会因为我的出现就不管不顾地攻击你,也不会强到一下子突破你的防线。”
“我猜他在做些更积极的尝试,而你初步受到了祂的影响。弥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一想到自己珍贵的本体,弥斯脸色有些白,心跳一下子加快了:“喂,他不会篡夺了我的本体吧,我是说——”
“不会,祂要那么做,首先得意识到你‘拥有心’。”
“祂的印象里,你只是一种现象。就像人类不会妄想‘篡夺’一片海洋,或者一场风暴。”萨拉尔说,“对于一颗心来说,它们太过宏大了。”
弥斯的注意力瞬间被吸走了,一时间忘了担忧:“我?一种现象?开什么玩笑!”
“这个世界也是阳光与灾夜交织产生的‘现象’。”萨拉尔轻声说,“我无比在意你,就像我在意着它。”
弥斯这才平静下来:“在这种时候漏情报给我,你故意的吧?”
“至少很有效。”
萨拉尔微笑,终于收回按在弥斯胸口的手,“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些事情焦虑,变得冲动——冷静的头脑才更适合做决策,这对我们都好。”
弥斯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吧,”他萎靡地说,“既然是本体受影响,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儿了。上次我短暂回归本体,我和本体之间的链接大概变强了些。”
“这样我多了点知觉,也算正常……”
他无意识地把玩着自己的发尾,陷入思考。
想逼萨拉尔做出选择的德威特。灾夜;被提前的神谕日。日食。
动向可疑的聆夜者。预言;出现异常的本体。连接。
……以及他和萨拉尔来到人世的那场异常召唤。
弥斯模模糊糊觉得,这其中一定有关联,某个简单明了的关联。
就像注视一张即将拼完的肖像拼图,只缺少描绘人物五官的那一块。只要把它找到,他就能一下子看懂这幅画。
可弥斯绞尽脑汁,仍找不到方向。有那么一秒,弥斯都有点怀念索涅吵吵嚷嚷的梦境。
那些闹哄哄的家伙起码能给他一些灵感,弥斯眉头越皱越紧。
“嘘,别担心。”
萨拉尔伸出双手,捧住弥斯的面颊,用指腹揉开他紧皱的眉头。
“暂时想不通就不想,战争无法靠想象继续。我们的人还在调查,记得吗?”
“……唔。”
“在这一刻,人世站在你这一边。”萨拉尔俯身到弥斯耳边,吐息很温暖。
“我站在你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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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
三百年前的萨拉尔:鼻尖被触肢小团子捶。
三百年后的萨拉尔:魔神大人抓着他的手按在胸口。
时间的魅力!(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