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尔罕见地迟疑了下。
他看看紧闭的门扉, 又瞧瞧壁炉前的弥斯,半晌才开口:“有话明天再说。”
门外安静几秒:“我只是来传达祖父的话。”
“欧文承认在你的餐具上涂了‘重返青春’。尽管不知道你如何规避了药效,祖父让我过来送解药。”
“既然你不方便, 我把解药放在你门口。”
佩顿语气平常,不知道是因为他性格淡漠, 还是早就习惯了“肯德里克”的做派。金属托盘触地的轻响后, 佩顿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萨拉尔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见弥斯化作一道残影, 嘭地冲向门口。魔神大人用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打开门, 把托盘上的小瓶抓到手中。
眨眼的工夫,弥斯一个转向, 整个人撞向萨拉尔,径直把人摁在了床上。
漆黑魔丝瞬间延展, 将萨拉尔四肢牢牢绑缚在四柱床的四根柱子上。弥斯板着脸坐上萨拉尔的肚子,拔掉小药瓶的塞子。瓶口啵的一声轻响,木塞无声地滚上地毯。
魔丝擦过皮肤, 萨拉尔瞳孔骤然放大:“混沌魔神的气息。”
片刻后, 他又眯起眼。“不, 不对, 气息有些弱。你是什么人?……服用了过量魔源的灾夜崇拜者?还是说, 混沌魔神的眷属?”
弥斯压根不理他。
他的力量没有完全恢复, 要解释清楚这个状况,他得一五一十地说明之前那些破事,到头来这个萨拉尔还未必会信——他才不想上赶着给这家伙解释呢。
弥斯努力嗅着那个不透明的瓶子, 瓶子里的液体味道很淡,只有一股让人不太舒服的甜香,闻起来不像是能入口的东西。
“我建议你不要喂我那个东西。”
萨拉尔见弥斯不吭声, 立刻换了话题,“我在晚宴上说过,无须停止追杀令。这句话没有点明生效时间,可能有人钻这个漏洞。”
“如果它真的是解药……正如你所说,三百年后的我‘更有用’。对你来说,这也是个机会,避开‘三百年后的我’监视的机会。”
弥斯动作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帘,注视着那双青金石蓝的眸子。少年萨拉尔满眼空白,让他想到……很久以前。
这个模样的萨拉尔,弥斯其实有些印象。
只是那个时候,弥斯还没有诞生真正的意识,只知道将一切都无条件纳入眼底。那些记忆如同隔着厚厚的冰层,僵硬又模糊。
但他记得,刚入黑暗的萨拉尔,既不会唱跑调的歌,也不会骚扰他的触肢。
当然,萨拉尔会给军队最完美的指令,关照每个人类的状态与起居……但萨拉尔没有什么朋友,始终一个人孤零零地住着。
有一次,萨拉尔安葬了一名自杀的同伴。他就是这样躺在荒芜一片的墓地之上,本能地看向深渊似的“天空”,一躺就是大半天。
还没有意识的弥斯,也本能地俯视着这个孤零零的人。彼时弥斯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人,还是一具尸体。
……萨拉尔主动服下“重返青春”,真的仅仅是想给他添堵吗?
也许那家伙想借此证明什么,或者又藏了什么阴谋。他不能简单浪费这个机会,他确实有可以做的事情。
弥斯跨下萨拉尔的身体,但没给他松绑。
“你说得对。”他挪回壁炉前,硬邦邦地说道,“你变成这个鬼样子,对我来说是个好机会。”
弥斯将解药塞进贴身口袋,又把自己团回被子。
他再度回忆“墨水洞”,尝试再一次回到本体。可惜他回忆半天,当初的记忆像是指缝中的沙子,越用力去回想,细节越发飘忽不定。
足足五分钟的回忆中,弥斯只想起萨拉尔打断他的噬咬和亲吻,又兀自气了会儿。
不行,不能再盲目依赖本能,弥斯心想。
既然他获得了神智,就该活用这个新能力——自己当初差点成功,这证明,绕过封印的做法在理论上存在。
记忆不靠谱的话,他可以好好研究那本《勇敢的萨拉尔》,找出“概念之海”后门的确切原理。
被子团缓缓挪到行李架旁,弥斯伸出一只手,凭空掏了半天。随即他才想起来,《勇敢的萨拉尔》和他们的行李一道,都在神父那里。
只能明天再说了,弥斯不爽地叹了口气。
他用被子裹好自己,蜗牛一样挪向壁炉。没了可以关注的正事,那种胃里塞满醋栗的“难过”再次涌上。
餐叉在他的口袋里动来动去,弥斯在被子里动来动去,不快地殴打空气。
“放开我。”萨拉尔见弥斯在地毯上来回蠕动,终于出声。
弥斯假装没听见。
“弄清楚状况前,我不会对你不利。”萨拉尔诚恳地说道。
“你都说了我们是敌人,我绑敌人需要理由吗?”弥斯哼哼。
萨拉尔:“……”
他放弃似的安静下来,没再开口。
弥斯则在壁炉前蜷起身体,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炉火到底还是和人的体温不一样,弥斯一晚没睡好,做了整夜乱七八糟的碎梦。
次日清晨。
“啧啧啧,药效解开啦?”
看到萨拉尔手腕上的绑痕,以及弥斯发青的眼底,龙妖精差点把舌头弹断。
“没有。”弥斯语气挺冲地说道。
龙妖精扬起眉毛,他绕着弥斯飞了圈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于是他用力抖抖翅膀,假装刚才话题不存在:“昨天你们离开后,奎妮小姐说‘肯德里克’状态不对劲,怀疑有人在晚宴上做了手脚。”
“佩顿则戳穿了欧文的心虚,拉特利夫——就是那个家主老头——扣了欧文的零花,还让佩顿把‘重返青春’的解药给你们送过去。”
“解药在我手里,反正某人能自己搞定,他爱什么时候解什么时候解。”
弥斯哼了声,还是把那瓶解药塞给了神父,“你看看里面有没有毒,鉴定完还给我。”
卡伦神父爽快地收下药瓶。
“……还有,他们定了三个任务。”
龙妖精继续道。
“第一个,待在奥丰王国,去边境对付失控的狼群,年底带回五百张亲自处理的狼皮。”
“离年底没几个月了,那边环境特别烂,这个活计就是单纯的吃苦,我和神父都不太推荐。”
“第二个,前往阿特拉的晚星城,和那边的卡恩斯家族成员打交道,审查他们的账簿。回来后,会和另一路审查人员比对结果。”
“这个理论上轻松许多,也不会耗费太久。不过,追杀令不取消的话,那边的人很有可能会协助暗杀。”
“第三个么……”
说到这里的时候,龙妖精和卡伦神父对视一眼,声音有些低,“参与深红沼泽的‘旧土之行’,寻回至少一件圣萨拉尔相关的文物。”
弥斯:“什么玩意儿?”
萨拉尔眉毛动了动,跟着抬起头。
塔丝叹了口气:“旧土之行,大贵族们流行已久的探险活动。”
“深红沼泽位于蒙狄西亚,那个国家环境恶劣得要命。很少有人去那边建城,所以那边保留了许多灾夜时期的遗迹。”
“现在这些大贵族,基本都是灾夜时期大人物的后代。他们喜欢让自己的后辈参加这个,磨炼、联谊,顺便铭记家族荣光……诸如此类。”
弥斯大概听懂了。
第一个任务没有社交压力,但无聊至极,纯属浪费时间。
第二个任务是人类社交地狱,还得操心夏日蚊虫一样接连不断的暗杀。
第三个……社交量倒是挺适中,暗杀也没那么方便。最大的危险是恶劣环境,但弥斯最不在意的就是恶劣环境——更何况,他还有机会探到些灾夜秘辛。
“第三个。”弥斯毫不迟疑。
卡伦神父舒了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我同意。”
神父居然这么主动,弥斯忍不住挑起眉毛:“为什么?”
“昨晚塔丝把三个任务告诉了我,我分别占卜过。深红沼泽附近有着巨大的不祥,很可能和V.O.R有关。而且……”
神父犹豫片刻,继续道,“而且最近这些天,我一直在调查观星社。”
“我发现,他们对‘收集灾夜时期的知识’有着狂热的执着,深红沼泽那边肯定藏了不少观星人,我有事想要问他们。”
那个面具人说出和赫米特一模一样的话,绝对不是巧合。
阴影修会的祷词,和那些知识一起被埋葬在黑洞里。既然观星社执着于收集它们,八成对阴影修会也有所了解。
深红沼泽一行,对“寻找赫米特”来说是一箭双雕。
弥斯眉毛越挑越高:“占卜结果‘不祥’?你怎么刚刚不说?”
“因为这是你们的私事,还关乎两位的性命。我无权为了自己的利益,鼓动你们做出选择。”卡伦摇摇头。
“当然,如果你们选第一个或者第二个,我会陪这家伙先一步去深红沼泽调查。”塔丝适时接话,“毕竟凭你俩的能力,前两个任务可威胁不了你们。”
“……我也同意接受第三个任务。”
听完众人的对话,萨拉尔才开口说道。
弥斯只觉得有什么又轻又黏的东西黏在耳后,他伸手挠了挠,皮肤上空无一物。接着他转过头,正与那双讨厌的青金石眼对视。
萨拉尔一如既往地注视着他,即便这注视回来了,弥斯仍然不觉得满足。
还是不一样,那目光里少了某种关键的东西。
魔神大人转回脑袋,昂首挺胸走向卡恩斯家的餐厅,准备早点接任务走人。
……
“什么?!”欧文大叫。
“祖父说,既然肯德里克想要参与‘旧土之行’,你也要一起去。”佩顿淡淡地说,“今年卡恩斯家族刚好有三个名额。”
“而除了肯德里克,你是最欠磨炼的那一个,我的哥哥。”奎妮切着盘子里的鱼肉,语气隐隐带着幸灾乐祸。
欧文额角爆出青筋:“奎妮!”
“往积极的方面想,起码你最方便下手暗杀,毕竟‘每个家族可带至多两位助手’。”奎妮轻笑两声,“你说是不是,玛格堂姐?”
玛格诺莉娅不接话,兀自埋头吃饭,仿佛盘子里的煎蛋千年一遇。
奎妮挑起嘴角,笑着摇摇头。
“助手的名额已经被祖父给了那个可恶的奴隶,还有那个来路不明的神父。这根本就是惩罚,该死!”
欧文不满地挥舞刀叉,哪怕弥斯和卡伦神父就在桌边用餐。
他一面抱怨,一面偷看餐桌边的萨拉尔和佩顿。
萨拉尔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压根不理会他。佩顿也头也不抬地咀嚼,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在场众人里,只有弥斯的脸色和欧文差不多臭。
“现在追杀令已经生效了,你们给我等着。”欧文上刑般吃完培根,只丢下这么一句话。
饭后,弥斯从卡伦那里讨回了那本《勇敢的萨拉尔》,准备随身携带,集中研究。
——前提是,某人没有在饭后贴上来。
“你的头发乱了。”萨拉尔说。
“因为之前都是你在打理。”
弥斯没什么可准备的行李,他又回到壁炉边,一边烤火,一边晒太阳,并用自己的脊背瞄准萨拉尔。
萨拉尔沉默了会儿,他拿起一把梳子,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他指尖滑过密集的梳齿,定定看着弥斯青金石蓝的发带。
和他的眼睛一样的颜色,特地缀了精致的石珠,看得出改造者相当用心。而且那线脚的缝法,分明出自他自己的手。
“我为什么给你梳头?”萨拉尔问。
“我怎么知道。”弥斯说,“你不如问问你自己——你梳头的手法那么熟练,又不是第一次。”
“据我所知,这是家人或者恋人之间才会做的事。”萨拉尔想了想,“我可以给你梳一下吗?”
“随你的便。”弥斯低头研究画册。
他不想理萨拉尔,但头发乱着,弥斯也觉得碍事。比起龙妖精、神父或者随便哪个仆人帮忙,弥斯宁愿萨拉尔来梳。
萨拉尔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倏地收回去,随即又碰了碰。接着,梳齿轻轻没入灰白的发丝,微光随着梳齿浮动。
弥斯的发辫整齐了,思绪却有些乱——
少年萨拉尔认定他与混沌魔神有关,目光又开始追随他;少年萨拉尔梳头的手法熟练,手的大小也没有变化……此时此刻,他们仍然是敌人关系。
明明一切都没变,弥斯就是觉得不太一样。他和萨拉尔相处时的种种细节,此刻变得微妙而陌生。
屋子里的空气愈发沉重,弥斯有点胸闷。他本能地想要做些什么,好挣脱这样黏稠的寂静。
“你说过,你曾经是‘魔力干扰派’,认为灾夜源头是死物。”
弥斯突然开口,“现在我告诉你,灾夜源头是活物,‘混沌魔神’真的存在。”
萨拉尔动作一停。
“好了,你可以发表感想了。”
弥斯嘟哝,“你拼死执着的目标真的存在,并且是活的,开心吧?”
他没有回头,他莫名不想看萨拉尔现在的表情。
“那意味着祂可以被杀死,灾夜能够彻底终结。”萨拉尔说,“我曾有过这样的假设,一个十分理想的假设。”
果然是这样,弥斯在心里疯狂咂嘴,等待萨拉尔接下来的感想。
可是他左等右等,没有等到萨拉尔的执着感言。
弥斯强忍着不扭头:“没了?”
“我应该说什么吗?”萨拉尔反问,继续动手梳头发。
“你都为混沌魔神而生,为混沌魔神而死了,就这点感想?”
“……”
萨拉尔沉思许久,“我不知道三百年后的我是什么样子。但我对于灾夜源头的执着,只是我的本能。”
“倘若混沌魔神是个活物,甚至拥有智慧。那么我不会与祂产生交流,这样我的思路能尽可能保持客观。”
弥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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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弥斯:我信你个鬼(下略)
萨拉尔的恋爱三十六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