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斯惊觉, 原来萨拉尔的眼睛一直是“满”的。
因为在这一刻,萨拉尔眼睛里的笑意与关切骤然褪去,空旷得像风止后的湖面。
明明萨拉尔的心变得年轻, 眼睛却失去了几分光彩,竟然与门厅的画像有七八分相似。
萨拉尔青金石蓝的瞳孔利落一转, 将整个房间卷入眼帘, 随即锁在弥斯身上——萨拉尔的手还虚虚抓着弥斯的手腕,没来得及松开。
“玛格, 肯德里克给了你多少好处?”
欧文见萨拉尔“魂不守舍”的模样, 立刻上赶着挑衅,“亏我还以为你真对家族财产不感兴趣, 怎么,非得把这根搅屎棍搞回来?”
玛格诺莉娅的位置离主座挺近, 她叉子稍稍一顿,随即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罗斯卡特和罗德贝特是你的亲哥亲姐, 尼古拉斯也是你的亲弟弟。你这一家子明明更想要他的命——就算你看不上我这个堂弟, 好歹也该为你的兄弟姐妹考虑。”
欧文咳嗽两声, 故意拔高声音, 目光点过尼古拉斯。
这位节律教会的“守衡骑士”握紧刀叉, 指节攥得发白, 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简直可耻。”
尼古拉斯低声说道,刀叉划过光洁的瓷盘,发出一声不大却刺耳的锐响。
玛格诺莉娅头也不抬, 手臂朝旁边一甩,啪地扇向尼古拉斯的后脑勺:“安静吃饭,那么大的派堵不住你的嘴?”
面对来自亲姐的掌掴, 年轻骑士梗着脖子,终究没敢再出声。
主座上,那位大个头老人依旧慢条斯理地切割牛肉,对桌边的暗流置若罔闻。
见“肯德里克·卡恩斯”还是出奇安静,欧文不管不顾地继续:“之前我想带女伴参加家庭晚宴,都要掂量掂量对方配不配进这庄园。”
“现在倒好,肯德里克带着个肮脏的奴隶登堂入室,大家倒是通情达理了。我看他一点儿都没变,压根不顾忌家族的颜面——”
“住口。”
萨拉尔突然开口,打断了欧文的喋喋不休。他的声音带有十足的命令味道,活像在训狗。
除了主座,所有人的餐具同时一停,房间突然静了下来。
萨拉尔不知何时抬起眼。
那双眼里没有故作的愤怒或张扬,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近乎无机质的审视,就像不远处的欧文不是活人,而是个碍事的衣架。
欧文被这一眼瞧得噤若寒蝉,立刻埋下头去。
萨拉尔兴趣寥寥地收回视线,指尖在弥斯的手腕内侧轻轻动了动。
他仿佛刚进入新环境的野兽,安静地评估着身边的危险,并通过酒杯的倒影悄然观察自己。
兴许是刚“醒来”时握着弥斯的手腕,这会儿萨拉尔若即若离地贴着弥斯,仿佛这个小个头是什么不得了的庇护。
他们不是第一次肌肤紧贴,可是弥斯莫名觉得,这次的体温摩挲让他格外受用。
“我要吃那个肉派。”
弥斯饶有兴致地起了个话头,嘴巴往长桌中央努了努,“你说过,每种口味给我切半个。”
萨拉尔立刻点点头,目光微动,像是在回忆什么。接着他探出身体,安静而优雅地取了块肉派,轻轻放进弥斯的盘子。
整个过程中,萨拉尔的礼仪无比标准,哪怕国王也挑不出错。
“这部分应该是河鱼肉,口味最好。”取完肉派,萨拉尔低声说明。
萨拉尔的语气平静极了,可惜弥斯太过了解这家伙,听得出萨拉尔舌头底下的谨慎与试探。
他在评估。
这个年轻的萨拉尔,正以弥斯这个“同盟”为圆心,飞快分析着周围的一切。
瞧瞧,一个对现况几乎一无所知,精神年龄十六七岁的萨拉尔,这简直太有意思了。
弥斯尝了口肉派,河鱼被调得软嫩鲜香,派皮也酥脆可口。他吃得心情大好,大发慈悲地清清嗓子:“做得不错,‘肯德里克’。”
萨拉尔动作一顿。只是几秒,他貌似理解了当下的状况,绷紧的身体微微放松。
弥斯趁机揉了两把萨拉尔的脑袋,萨拉尔不闪不避,板正地坐在椅子上。
欧文就这么被晾在一边,脸上的猪肝色更重了。他不服气地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只见主座老人餐刀一斜,不轻不重地敲响盘沿。欧文立刻埋下刚抬起来的脑袋,大口大口吞咽食物。
餐叉悄无声息地爬出弥斯的口袋,顺着萨拉尔的裤脚蜿蜒而上。它故意将动作放得很慢,一路爬到萨拉尔的领口。
滑腻的触感爬过皮肤,萨拉尔身体依旧纹丝不动,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听着,你正扮演肯德里克·卡恩斯,一个脑袋不好的冷血疯子。你中了能让人精神回退至青春期的药剂,装得像点,别露馅。”
餐叉嘶嘶转述着弥斯的意志,尾巴尖猛戳萨拉尔厚实的肩膀。
“你身边的人叫弥斯,你们在伪装恋人——他是你的搭档,你的主人,你必须无条件服从他的命令。”
“证据就是,你们之间有着牢不可破的炼金术合约,我就是合约的产物之一……”
萨拉尔以极轻的动作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又给弥斯取了块肉派,耳朵一字不漏地听着餐叉讲述“肯德里克”的现况。
弥斯尝到第五块肉派的时候,吃到了不太喜欢的野猪肉。尽管肉块放足了香料,又用葡萄酒炖过,他还是觉得这种肉有股浓烈的气味。
于是他把这块肉派拨拉到萨拉尔盘子里,萨拉尔毫无怨言地垂下头,吃得一干二净。
同一时间,旁边的仆人已经开始上餐后的甜点。
时值冬季,窗外零星飘着雪。卡恩斯庄园却被加热魔器烘得相当温暖,晚餐居然有拌了浆果的牛奶冰淇淋。
萨拉尔看了会儿那洒了金箔、价值不菲的冰淇淋球,又看了看大快朵颐的弥斯,默默将盛冰淇淋的银杯推到了弥斯面前。
换成正常的萨拉尔,大概也会有类似的举动。弥斯目光在萨拉尔脸上挠来挠去,只觉得状况完全不同——
他熟悉的那个萨拉尔,表情会是揶揄加挑逗,仿佛投喂家养猛兽。
现在嘛,萨拉尔的表情更像是……怎么说呢,有点像幼犬把扔出去的球叼回来,推到他的手心。
弥斯看了眼生闷气的欧文,眼神里难得多了点赞赏。真遗憾,这药的药效没法持续一辈子。
不过少年萨拉尔安静过头了,和他针锋相对的那位明显更有活力。很难想象这么个沉静的家伙,会变成在封印里撒欢的疯子。
弥斯往嘴巴里塞了勺冰淇淋,又勉为其难地挖出一大勺没有莓果的,喂到萨拉尔嘴巴里。
萨拉尔安静地咽了下去。
精致可爱的甜品逐渐摆了满桌。这理应是放松的时刻,然而气氛越发凝重。终于,坐在主座的老人清清喉咙:“肯德里克。”
“是的,祖父。”萨拉尔应声而起,动作仍然准得吓人。
“家族因为你蒙受的耻辱,你打算如何补偿?”
老人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玛格诺莉娅的几句好话,不足以取消你的惩罚。”
欧文的脸色平静了些,他近乎鼓励地瞧着萨拉尔,期盼他来个当场发疯。然而——
“我能理解,祖父。”
“我希望能用行动证明我的诚意。请您给我指派任务,任何任务。我会尽我所能完成它,以此赎罪。”
萨拉尔的语气仍然平静得不像话,坐在对面的奎妮微微挑起眉毛。
“演给谁看呢?”欧文难以置信,“你这个疯子,鬼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你连魔法都用不了,你就是想故意搞砸——”
萨拉尔权当他不存在,继续道:“如果您不放心,就派佩顿和我一起去,作为我的监督。”
“我做不到让死去的奴隶复活,但我还来得及补偿被我伤害的兄长。”
“态度倒是挺难得。”老人面无表情地点评道。
不愧是萨拉尔,发展完全在弥斯的预料之内。弥斯啧了声,刚要收回注意力,就瞧见了萨拉尔稍稍勾起的嘴角。
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弥斯陡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毕竟。”
下个瞬间,萨拉尔的声音里多了点流里流气的味道,“这些话都是弥斯大人要我说的,有那个合约在,我必须听从‘主人’的话。”
轰——
长桌边的所有人齐齐抬起头,无数目光将弥斯扎成了刺猬。主座上的老人眯起眼,视线更是像一把长矛,直接把弥斯戳了个对穿。
弥斯张着嘴巴,勺子里的冰淇淋险些掉到桌子上。
什么主人?这小子突然说什么鬼话?……不,不对,这小子是故意的!
少年萨拉尔根本不在乎什么“扮演任务”,也没把他当成什么天然同盟。
这小子最大的目标根本就是自己,眼下萨拉尔一个引导,所有敌意和猜忌全被扣到了他的脑袋上。
顶着人类们强烈但没用的目光震慑,弥斯还是坚持把那勺冰淇淋塞进了嘴巴。
哪怕那些目光要把他的头发引燃,魔神大人还是假装很忙地品味冰淇淋,硬是一个词儿都没说。
“肯德里克,你简直无可救药!”欧文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声大叫。
“身为卡恩斯的一员,你居然管一个奴隶叫主人,你这算哪门子改过自新?”
“忘了说,在我执行祖父给的任务途中,各位可以继续追杀我。”
萨拉尔又回归了那份气死人的平静,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只有我活着完成任务,才有资格请求祖父撤销追杀令。怎么样,还有什么不满吗?”
欧文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倒是尼古拉斯抬起头,多看了萨拉尔两眼。
“佩顿?”老人转向尼古拉斯身边的佩顿。
“节律之神在上,倘若肯德里克真心想要赎罪,我愿意随行监督。”佩顿谦卑地垂下头。
“很好,关于那个任务——”
“选最危险的,这样才能弥补我对家族名誉的损伤。”
萨拉尔再次开口,态度很难说是诚意十足,还是刻意挑衅,“我只有一个要求,请多给我几个选项,让我……和我的主人,留些挑选的余地。”
说完,他直接挤开座椅,站起身来。
“该说的话也说完了,我要和弥斯回房间休息。接下来的讨论,要是我在场,恐怕不太方便。”
萨拉尔说完最后一个词,弥斯也刚好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
直到被萨拉尔拽出餐厅,周围没再有窥视的眼睛,弥斯才挣开萨拉尔的手。
按照原计划,萨拉尔本应该巧舌如簧,凭借口才和演技让那个老头取消追杀令。结果少年萨拉尔横插一脚,给他们揽了个天大的麻烦。
难道他们真的要给卡恩斯家族打白工?还是在其他家族成员追杀他的情况下?……开什么玩笑!
“治愈心脏,治愈心脏!”弥斯咬紧牙关,啪啪拍着萨拉尔的心口。
“原来如此,是扎根于心脏的炼金药剂。将心脏整个治愈,就能消除药剂的影响。”
萨拉尔露出沉思的表情,“……不过,容我拒绝。”
弥斯:“为什么?!”
他隐隐有种被萨拉尔坑了的感觉。
“因为理论上,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不可能有搭档,更不可能接受这样毫无价值的伪装任务。”
“但我确实与你缔结了合约,那么可能性只有一个——你利用合约控制了我,让我与你一起行动。”
萨拉尔转过眸子,又露出死亡般的平静。
“行动途中,我因为某种原因,主动服下药剂。既然解除药效对你更有利,我不会让你如愿。”
说到这里,他停住脚步,语气带着十二万分的笃定。
“毫无疑问,你是我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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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弥斯:(开始思念自己认识的萨拉尔)
好奇心没法收场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