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丝没有公开举行葬礼。
安提瑟·克罗西恩不会私下接工作, 没有私交不错的客户。除了塔丝和艾弗,他甚至没有其他亲近的人。
至于艾弗,他早就与该告别的人告别了。
变成活标本后, 艾弗只剩下最“社交”的一面。他说自己奇迹般好转,没人会深入追问——魔基恶性排异症太罕见, 艾弗自然不会大张旗鼓地说明, 人们只当他得了肺痨。
最终,他们沉眠于安提瑟家的花园地下。没有棺材, 没有墓碑。
除了塔丝, 葬礼只有弥斯、萨拉尔和卡伦神父到场。有卡伦神父在,塔丝连葬礼主持都没请。
不过, 参与者还有十几只猫咪,以及那条叫松果的小狗。
嗜睡的小狗终于醒了, 它嗅嗅翻开的土,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它与安提瑟的相处,终究太过短暂。它没来得及爱上这位不常出现的主人, 也不记得将它送出的艾弗。
但它仍然轻轻摇晃尾巴, 舔了舔安提瑟抱紧艾弗的手。
“真的不用棺材吗?”卡伦神父欲言又止。
“让他安安生生躺棺材, 可算不上‘丑陋的腐烂’, 反正我也听不见他俩抱怨。”
龙妖精鼻头有点红, “再说, 他俩也……不好分开,挤在一个棺材里多难受啊。”
卡伦神父没再追问。
塔丝把两人葬在树荫之下。
附近绿草如茵,花团锦簇。阳光漏过树叶, 投射下无数耀眼的光斑。这是个与“丑陋”无关的,适合小憩的好地方。
本该放有墓碑的位置,塔丝放了个画架, 将艾弗送给安提瑟的肖像安置上去。他往上附了一个又一个防水防尘防盗防腐的魔法,确定它能够永远屹立此地。
明亮的画作浸透阳光,简直天生就属于这里。
粗略看去,就像某个画家在此绘画。画家只是短暂地搁下笔,随时都可能归来。
树上传来清脆的鸟鸣,两只鸟儿飞回,枝杈间露出巢穴一角。
塔丝抬头看了两眼,是知更鸟。他与安提第一次相见时,安提瑟救下的那只雏鸟,似乎也是一只知更鸟。
这两只鸟儿里,有没有当初那只雏鸟呢?
塔丝不知道,他想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安提瑟聘请的厨师还没离开,他默默为他们准备了菜肴。塔丝勉强吃了点,表示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我会推掉卡恩斯家族的委托,更不会泄露你们的事……我得到的报酬够多了。”
龙妖精趴在一头雾水的小狗脑袋上,看起来无精打采。
萨拉尔表示理解,并把快乐吃点心的弥斯也搬了出来。
午后阳光正好,弥斯惬意地眯起眼,决定不追究萨拉尔把他拉出来的行为。
卡伦神父则回到埋葬安提瑟与艾弗的地方,轻声为他们祈祷。猫咪们在他脚下聚集,咪咪喵喵地打着报告。
“没有完美造物,确实轻松了不少。”
弥斯舀着一块布丁,感受丰沛的力量在体内流淌,“想出来就出来,还没有乱七八糟的人凑过来找事,真不错。”
说着,他随手摇了摇手指。
魔力细丝织成网,织成黑纱,又织成细密的“布料”。接着弥斯指尖一挑,那些黑布瞬间散回魔力细丝,被他尽数收回。
萨拉尔扬起眉毛。
魔神大人不会做这么幼稚的炫耀。他上下打量了会儿弥斯,不太意外地发现,那身游侠装束换了布料。
原本的黑灰布料颜色变得更深,质地也变得更细密,简直像……
“你用魔力细丝织了衣服?”萨拉尔问。
“是的,人类的肉身太过迟钝。”
弥斯哼了声,“有了这身衣服,我的知觉比之前敏锐许多,任何魔法都逃不过我的感知——如果你想搞什么小手段,我劝你好好想想再做。”
“这是什么话,我是那种人吗?”萨拉尔严肃道。
弥斯沉默地瞪着他。
“……好吧,就算我是那种人,别忘了我们有合约。”萨拉尔继续严肃道。
有合约也没挡着你踩线找事啊?
想到那个举止微妙的“萨拉尔”,弥斯更用力地瞪了萨拉尔一眼。
萨拉尔移开视线,小声吹起口哨,调子还是那首死难听的扰民歌曲。
……算了,恐吓传达到就好。弥斯鼻子喷了口气,吃光了最后一勺布丁。
这次对战完美造物,他收获颇丰——
如今,弥斯能很好地控制魔力的湮灭能力,魔力布料做的衣服柔滑如水,又轻若无物。
只要他想,它能无比鲜明地感受到阳光的温度、微风的吹拂,以及每一丝魔力的流淌……最棒的是,它可以湮灭不长眼的灰尘和污渍,他再不用操心洗衣服的事儿。
当然,萨拉尔也得了好处。那家伙魔力暴增,还获得了完美造物的“完美精神鞭笞”。
然而那一手精神鞭笞,对弥斯根本没效果——他,弥斯,是完美的!他只会鞭笞别人。
这么算下来,弥斯自认赢得彻底。
畸果这东西真是棒极了。说实话,弥斯都不怎么着急回归身体,只想多搞两个。
想到这,他忍不住看向这一枚畸果的来源——安提瑟已然沉睡在了土壤之下,他只能看见一片青青草地。
“……喂,萨拉尔。”
“嗯?”
“你说,安提瑟为什么没让你把艾弗唤醒?当时艾弗的魔基还剩不少,他又不是不知道。”
弥斯叼着吃布丁的小银勺,声音有点模糊不清。
“他很想活下去,但选择了死,我还能理解为‘自我处刑’。可他绝对很想见艾弗,干嘛不让你帮忙?”
萨拉尔有些吃惊地看向弥斯。
他想反问弥斯为什么好奇这个,却又像个看到野生动物自己凑过来的研究者,生怕一点风吹草动把它吓跑。
“你认为,活标本艾弗像是他记忆里的艾弗吗?”
最后,他尽量柔和地反问道。
“好吧,其实不太像。”
弥斯回忆片刻,他不认为真正的艾弗会像活标本那样讽刺安提瑟。
“也许安提瑟理解了艾弗的观念,认为残缺不全的艾弗不再是本人……也许他理解了艾弗的决意,认为把爱人强行从标本中唤醒,实在太过残酷。”
萨拉尔温声说道,青金石蓝的眸子也看向那片洒满阳光的草地。
“……无论如何,最后的最后,他确实‘理解’了艾弗。”
弥斯皱眉看了他一会儿,最终露出了得过且过的敷衍表情。
理解人类真的太难了,自己连萨拉尔都无法理解——他还是继续研究他的萨拉尔吧。
“人类真的很麻烦,还是猫好懂。”弥斯公正地评价道。
“这个我倒是挺同意。”
萨拉尔微笑起来,“对于那两个人,你还有什么好奇的吗?”
弥斯思考了会儿,还真扒拉出一个问题:“亲吻额头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对死人做吗?”
好离谱的见解,萨拉尔险些被口水呛到。
不过仔细一想,弥斯的身体是奴隶,怕是没见过那样矜持的温存行为。
大英雄煞有介事地清清嗓子,决定耍耍他的敌人:“是的,只能对死人做。”
弥斯露出牙齿:“你小子在耍我吧。”
“怎么会呢?”萨拉尔情真意切道。
弥斯眯眼瞧他,一张脸凑得越来越近。萨拉尔睁圆了眼,看起来比不会走路的孩子还要无辜。
一阵清风拂过,知更鸟跃上细嫩枝条。
弥斯踮起脚,吻了下萨拉尔的额头。
眉心传来温热又柔软的触感,蜻蜓点水,一触即收。
萨拉尔标本一样凝固了,看上去比被弥斯拥抱时还要怔愣。他的脸孔还没来得及露出惊愕,就和躯干一起定格在空气中,连呼吸都忘到了脑后。
“啊哈——!”
弥斯志得意满地跳开,用力抹抹嘴唇。
“如果你说得是对的,那么这是你死亡的预告……如果你扭曲了它的意思,它其实是珍重的行为之一,那么我将给你的爱添上污点。”
“看,我多么‘理解’你!”
人类那般痴迷于爱情,萨拉尔一定也对爱情有着美好的憧憬。他这一嘴下去,将来萨拉尔无论爱上谁,都会在被亲吻时记起这一刻。
非常完美的玷污!
更妙的是,正如完美造物拿他没办法,萨拉尔同样没法报复回来——弥斯压根不会爱上人类,更别提憧憬爱情。
活该,谁让萨拉尔总用《甜蜜陷阱》膈应他。弥斯露出胜利者的笑容,冲萨拉尔做了个鬼脸。
……不过以防万一,他还是跑远了些。
萨拉尔很快就会回过神,继而开始面带微笑地阴阳怪气,或者跟他来几下魔力交锋。
……弥斯等了十秒,萨拉尔仍然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哎呀,萨拉尔可能真的生气了。没准哪本野史是真的,他真的有个青梅竹马的姑娘,或者心心念念的爱人。
那可真是太棒了,他还没见过气疯的萨拉尔呢!
……弥斯欢呼雀跃地等了两分钟,萨拉尔仿佛变成了活标本。他半只手捂住下半张脸,目光定定看着虚空。
奇怪,难道他把萨拉尔的脑子亲坏了?他刚刚应该没用魔力啊?
弥斯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巴,啵地亲了下自己的手背,果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弥斯狐疑地绕着萨拉尔转了两圈,发现大英雄还是完全不动弹,活像哪里出了故障。他渐渐觉得没趣——
萨拉尔的反应乏味得要死,弥斯完全高兴不起来,反而生出些微妙的不自在。
好吧,如果这就是萨拉尔的目的,那么萨拉尔还挺成功的。弥斯拍了拍自己的脸。
随即他叼起吃布丁的小银勺,一个人走向宅邸大门,决定再弄点布丁吃。
然而,他的背影刚刚消失在门扉,萨拉尔一下子蹲了下来。
他双手捂住脸,急促地呼吸着,耳朵和后颈多了薄薄一层血色。
“萨拉尔先生?”
卡伦神父结束祷告,一眼就看见了团在地上的萨拉尔,“萨拉尔先生,您没事吧!”
萨拉尔没有回答。
卡伦神父赶忙跑到萨拉尔身边,和看热闹的猫咪们一同围住萨拉尔。
“您是身体不舒服吗?我送您回房间——”
卡伦试着伸手,去抓萨拉尔的手臂,结果被萨拉尔一下子挡开。
“……我没事。”
萨拉尔小声说,一把薅过来手旁边的布偶猫苹果,用它蓬松的软毛挡住自己的脸。卡伦神父完全看不见他的表情。
苹果一头雾水地咪了声。它眨了眨天蓝色的眼睛,乖乖让萨拉尔抱着。
“好的,我知道了。”
卡伦神父疑惑地收回手,“如果您真的不舒服,我可以为您配点药。”
萨拉尔脸往猫毛里埋得更深了,还做了几个深呼吸,仿佛想用这些毛来呛死自己。
“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低,不知道是说给卡伦听,说给猫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半个小时后,萨拉尔再次踏入宅邸,表情完全看不出异样。
完美造物的起源看了个完整,作为证据的信纸也到了手。三人简单复盘了“完美造物”事件,找到不少新线索。
“辛蒂拉、安提瑟、艾弗。这三个人都是天生会使用魔法的‘天才’。”
萨拉尔摩挲着下巴,“V.O.R貌似在有意识地笼络天才,在他们脆弱的时候赠予畸果,引导‘神’的诞生——如果那种东西能算‘神’的话。”
“辛蒂拉小姐希望妈妈复活,安提瑟先生想要治愈爱人……这些明明都是再平凡不过的愿望。”
卡伦神父叹息,“畸果为他们达成的愿望,终究是畸形的。”
“不对,如果V.O.R只对天才感兴趣,那他联系肯德里克·卡恩斯干嘛?”
弥斯大剌剌地指着萨拉尔,“那家伙不是个纯粹的废物吗?”
别说天生能使用魔法,卡恩斯小少爷后天都召不出魔基,可谓废材中的废材。
“能让你我凑到一块儿,我想他没那么废物。”萨拉尔语焉不详地提示道,“总之,‘关注天才’可以作为参考标准。”
弥斯啧了声,懒得深究。调查时多注意一下天才罢了,没什么坏处。
比起这个,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魔基恶性排异症。”他说,“人类居然会对自身的魔法回路过敏。”
“天才本来就少,天才独有的疾病更是罕见。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到这种病,之前也仅仅有所耳闻。”
卡伦神父严肃道,“学术界最普遍的看法是,发病者接触到了不该接触的危险魔法物品,或者身体突然衰弱,导致体质突然改变。不过……”
弥斯:“不过?”
“哥哥跟我谈起这件事的时候,说他不认同主流观点。不过,他没明说自己的观点,只是讲了个比喻……”
卡伦神父努力回忆道。
“把一只雏鸟关入鸟笼,它可以在鸟笼中存活一生。但要把刚出生的幼虎关入鸟笼,它再长大些,只会在痛苦中死去。”
弥斯:“……”
弥斯皱起鼻子:“你哥哥就不能正常讲话吗?”
萨拉尔急速接过话头:“所以你的兄长认为,患者其实是被‘不匹配’的魔基束缚了,导致魔法回路崩溃。”
卡伦神父好脾气地点点头:“问题是,魔基应当是某种纯精神器官,它是拥有者的一部分,不该出现这种状况。”
“您为什么问这个,弥斯先生?您是有什么新发现吗?”
“哦,我只是好奇。”
弥斯嗯了声,转移话题道,“所以呢,下个目的地定了没有?”
卡伦神父遗憾摇头:“我特地做了占卜。目前为止,附近没有明显的不祥。”
“得换个区域重新测定,但我没法保证下次就会有。调查之旅向来如此,太多事物没于阴影。”
“还好还好,要是隔一两个城市就有这种程度的不祥,世界多半没救了。”
萨拉尔反而松了口气。
“那么,我和弥斯先去完成红琥珀的订单。”
……
弥斯惊讶地发现,哪怕萨拉尔和“萨拉尔”一样,画画时缄口不言。对面是真正的萨拉尔时,他的心情要舒畅许多。
眼下,他懒洋洋地猫在模特椅上,几乎融化在秋日阳光里。
双胞胎的消失成了最大的新闻,丹顿的死也余波不断。人们稍微正常了那么点儿,没再有人蠢到挑衅他。
至于特鲁曼——被萨拉尔“处理”了一次,他直接请了长病假,不知道要休养到什么时候。
不变的是,他们和“艾弗”的合同依旧有效,只是交由另一位雇员处理。
“好了,我画完了。”
这回,萨拉尔没有用魔法处理这幅画。他按照红琥珀的标准,用特制的魔法绸巾将其轻轻盖住。
“你怎么盖起来了?我要看!”弥斯不满地跳下来。
“不行,这种魔器绸巾会自动烘干颜料,随便掀开会弄坏画面。”
萨拉尔一只手按着弥斯的肩膀,把危险的魔神推远。“怎么,这么关心我对你‘完美的爱’?”
“谁关心那种东西?”
弥斯一炸,瞬间后退好几步,“既然你画完了,我们可以拿钱了吧?走走走,去拿报酬。”
萨拉尔笑着叹了口气:“嗯,我们走吧。”
两人打打闹闹地离开画室,只剩下满屋阳光。
时钟指针喀喀轻响,阳光从浅金变为浓金,又化作夕阳的金红色。大半天过去,一位雇员匆匆进入工作室,小心翼翼地揭下绸布。
看清《完美的爱》的瞬间,他愣在了原地。接着,他很慢、很慢地吸了口气。
——画布上一片漆黑。
那并非敷衍的涂抹,或者某种抽象艺术。
绘画者不知使了什么手段,那片黑色没有一丝反光,人眼根本看不清颜料的厚度,或是画布的材质,有种让人背后生寒的不真实感。
灿烂晚霞中,那片黑暗方方正正,仿佛世界被生生割下一角。
它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又像是无底的深渊。
“……啊。”
数分钟的屏息之后,那雇员才回过神来。
“对了,对了……得快点找到卡恩斯先生和弥斯先生……”
金特里教授五分钟前踏入红琥珀,点名要见两人。
那可是大名鼎鼎的金特里,奥丰王国的王国大法师之一,雇员打了个哆嗦。
那位王国大法师一向对油画不感冒,怎么会对他们感兴趣?
最近真是怪事连连,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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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的一卷!开始啦!
萨拉尔的《完美的爱》……就说完美不完美吧,一点瑕疵都没有(……
王国大法师:别人看不出问题我还看不出问题吗,好大一个神国啪地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