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弥斯的力量。
魔力的湍流之中, 弥斯终于理解了换身——他们此时此刻的换身——的本质。
他和萨拉尔的肉身,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强行连接在一起,成为一个整体。它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精神管道, 通过这条管道,他们的意识被灌入错误的身体。
哪怕在当下, 他们的身躯仍由这道外力相连。
那力量做不到随意支配他们的精神, 只能转移它们,将它们塞入不适配的位置。正如一个人无法用手指来微笑, 无法用嘴角来书写。
弥斯现在所做的, 是利用他对魔力的本能理解,强行解析萨拉尔体内的力量。
多么奇妙, 萨拉尔与他的力量截然不同,却又像是出于同源。
支配它的感觉, 就像刺激一条移植而来,本不属于自己的麻痹肢体。弥斯强烈的意志之下,灿金色的魔力不情不愿地俯首, 做出了一丝回应。
……这一丝就足够了。
他迫不及待地把那团力量丢向萨拉尔, 砸中那道淌血的伤口。看到皮肉开始愈合, 弥斯下意识松了口气, 仿佛整个世界的掌控权又回到了手里。
接着他才意识到, 刚才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转瞬之间, 弥斯便快乐地说服了自己——他是在心疼奴隶的肉身,鬼知道萨拉尔带着那具肉身死掉,自己还能不能正常使用魔力。
没错, 这才对,这才是他下意识放弃回归黑暗,选择治疗的萨拉尔的理由……吗?
不, 这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弥斯甩甩脑袋,甩飞那些奇奇怪怪的疑问。
他的目光再次扫向肯德里克,那道连接他和萨拉尔身体的力量,绝对来自肯德里克。
“打晕他!”
弥斯维持着指尖薄薄的金光,直指肯德里克。
肯德里克笑了。
弥斯双手浮出金光的那一刻,他便松开了那条鞭子。他脸上的笑意带着兴奋,仿佛一位发现珍稀猎物的猎人。
啪咚,鞭子坠地。
肯德里克脸上那道丑陋的伤疤,花苞般绽放开来,露出一个碗口大的洞。
下一秒,那层苍白的皮肉,变成了包裹糖球的糖纸,在众人面前缓缓褪下。
血淋淋的皮肉之下,并非是湿润的颅骨,而是无数闪闪发光的滚圆泡泡。它们大约眼球大小,几乎是透明的,只有发丝般纤细的轮廓。
当着所有人的面,肯德里克的身体扭曲拧紧。血肉挤压声中,他的体内通过头颅上的洞翻转而出——
肯德里克的“内部”不见凸起的血管,或者悬垂的内脏。他翻转出来的“皮肤”平整又光滑,呈现出非人的浅淡蓝色。
当然,没有五官,没有发丝。只有他头颅之上,原本该是眼睛的位置,还存有一个不规则破口。
原本盛放在他体内的泡泡飘在半空,绕着肯德里克缓缓浮动。肯德里克本人——如果那仍然算是肯德里克的话——也悬浮到半空,沉默地面向众人。
配合上熊熊燃烧的蓝火,这景象越发像一个噩梦。
弥斯不需要敏锐的感知,也能感受到那陡然提升的压迫感。磅礴的魔力刮过他的皮肤,让他的骨头隐隐作痛。这种程度的魔力,他再熟悉不过——
“神国。”
被淡蓝的光辉一照,卡伦神父的面色显得越发苍白,“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么小的神国……”
“看来这力量一直被他局限在了体内。”萨拉尔摇摇晃晃稳住身形,声音沙哑。
“什么意思?”塔丝反应了片刻,不寒而栗,“你是说,这次的神国在肯德里克身体里?和点心里的馅儿一样?”
神父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这样封闭的浓缩神国,攻击性不会太强,但防御性绝对令人发指。
弥斯无意掺和这场对话,他定定看着那些飞舞的泡泡。
他在它们之上感受到了微妙的熟悉气息。尽管他看不见,这些泡泡之间一定有魔力相连,就像连接自己和萨拉尔的魔力。
果然,没过几秒,几个泡泡直冲弥斯而来,明摆着是要加深换身效果。
弥斯笨拙地躲过,他仗着萨拉尔肉身的个头,一扯卡伦神父的衣领,直接把高大的神父当成肉盾。
泡泡撞上神父的身体,下一刻,它就像真正的泡泡那样炸裂开来,消失不见。
他猜得没错,肯德里克没有好心到故意给他们留个战力。而是出于某种未知的缘由,肯德里克的能力对卡伦没有效果。
肯德里克发出一声鲸吟似的怪异啸叫,更多泡泡扑面而来,企图把弥斯这个变量当场控制。
“帮我挡着!”
弥斯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抓住满脸问号的卡伦盾牌,一只手把萨拉尔拎到身边。
卡伦也算敬业,他迅速将两人护在身后,击碎所有袭来的泡泡。龙妖精则掰下那块绊倒过自己的朽烂木板,自主填补了防卫空白,将靠近的泡泡全部击飞。
确定那些见鬼的泡泡一时半会儿近不了身,弥斯朝萨拉尔俯下身,语速极快:“一会儿你掩护我,我要去抓肯德里克。”
“为什么?”
弥斯:“我要看他的记忆。”
准确地说,是在不碰到那些泡泡的前提下,近距离碰触肯德里克。
他只能最低限度地操控萨拉尔的魔力,最多来点治疗,很难与肯德里克正面交战。但他可以让魔力化为丝线,入侵肯德里克的记忆,从他的记忆里搜寻解法。
当然,少年萨拉尔不知道这些。弥斯没有时间向他解释,只是紧紧攥住他的肩膀——他一个人肯定做不到这一点,必须有萨拉尔的协助。
萨拉尔抬起脸,望着弥斯的双眼。
随即他抬起手,搭上了弥斯抓过来的手。他的指尖残留着血渍,散发出浓重的甜腥气,在弥斯手上留下一抹明显的暗红色。
肯德里克的神国力量貌似很难外放。只有清透的泡泡在他们身周游走,折射出细碎的光……不幸的是,他们都知道,这个僵局不会持续太久。
肯德里克正在靠近,借由大量泡泡遮掩,那悬浮的人形正谨慎地逼近,如同绕着猎物打转的野兽。
萨拉尔垂下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弥斯一怔,那分明是“重返青春”的解药。
“弥斯。”少年萨拉尔轻轻呼唤道,“弥斯。”
他用那双本属于弥斯的红眸看过来,目光反复摩挲着弥斯的面庞。他的双眼不再像两个血洞,而是翻涌着一种近乎疼痛的专注。
弥斯恨不得把解药连带瓶子塞进萨拉尔的嗓子眼:“你脑子又出了什么毛病?”
“我想,我主动喝下那瓶药,为的不是‘与你对抗’。”
萨拉尔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声音非常轻。
“每当你看向我的时候,我都会感受到……烧灼。就像我真的拥有一颗心。”
弥斯安静下来。
那个瞬间,他的心跳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切都变得缓慢而黏稠。
“我主动喝下那瓶药,是想用对你一无所知,还没有烧起来的心脏,再次向你演示——”
少年萨拉尔将手放在心口上,乍看起来,像是在祈祷。他那空洞的神色第一次有了变化。
他露出一个不太熟练的笑容,阴影之中,那笑容僵硬而可怖。
“——你看,是从这里开始燃烧的。”
说罢,少年萨拉尔将那瓶解药倒入口中。紧接着,他抓住弥斯的衣领,吻上了弥斯的嘴唇。
那是个很笨拙、很小心的亲吻。比起先前那些情感浓烈的吻,少年萨拉尔的动作更像是一个拙劣的模仿。
酸苦的药液被少年萨拉尔渡过来一部分,弥斯喉头一滚,下意识咽了下去。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萨拉尔,以至于没能尝出味道。
“我一定非常爱你。”
朦胧间,萨拉尔低语道,“所以,这只是一场任性又幼稚的表白……”
“……真好……”
他垂下头颅,发出一声平静而满足的叹息。
弥斯僵在原地,双手仍搭在萨拉尔温热的肩膀上。
他幻想过许多次萨拉尔承认爱上自己的场景。
在那些幻想里,他应当是得意的,喜气洋洋的。他应当将自己的敌人狠狠踩在脚下,炫耀这份甜美的胜利。
……毕竟那是萨拉尔亲口承认,那家伙最为恐惧的事情。
可是此时此刻,弥斯脑袋一片空白。
这片空白里,他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纯然的欣喜。
啊,他彻底占有了萨拉尔。
混沌魔神占有了那人的执着,那人的愤怒与回忆;弥斯占有了那人的爱,哪怕他不是混沌魔神,那份爱意也独属于他。
啪。
一个泡泡被塔丝抽飞,撞上卡伦神父的肩膀,继而炸裂开来。
萨拉尔又动了动,再次抬起头。
弥斯却转过脸,不再确认萨拉尔的情况。他突然有种莫名的自信,以及十二万分的急迫——接下来的战斗不会再出现任何问题,也不能出现任何问题。
他必须尽快控制肯德里克,然后把英雄先生拖入阴影,享用那份独属于他的,早该到来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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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的错,告白反复修改……
明天超级加倍,我就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