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 这是谎言。
弥斯知道人类会为爱情要死要活。每一个歌颂爱情的故事里,都有那么一个瞬间——在那一刻,人类的心跳会失速, 知晓自己坠入了爱河。
弥斯自认没有那样的瞬间。
他对萨拉尔的感情,从来没有过那样猛烈的变化。萨拉尔对他来说, 只不过是他有意识以来, 就存在的某种……现象。
就像人世间的日出日落。
他只是从没有错过有生以来的每一次日出、每一场日落,同时厌恶将他们分开的阴天。
这样平淡的想法, 怎么可能是爱?
多么自大的人类, 居然想要在他身上硬套《甜蜜陷阱》那一套。弥斯想要嘲讽萨拉尔,可是感受到顺着皮肤流淌的血液,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闭嘴吧。”最终,他含混不清地重复, 脚下再次迈开步子。
他的背后,萨拉尔的胸腔微微震动,像是在笑。
紧接着, 萨拉尔把脸埋进他后颈的发丝, 身体整个瘫软下来, 仿佛归巢的伤鸟。
弥斯没有躲闪。
他感受着后颈暖热的吐息, 只是朝前走。
……
“那两位真的没问题吗?”
傀儡在雾气中平稳前进, 凯的心可没有那么平稳。
金特里教授千叮咛万嘱咐, 让他务必跟随萨拉尔和弥斯。眼下这两位跑了,还特地要他们先走一步,他也不好执意违抗。
事到如今, 他只能让破破烂烂的神血傀儡走得再慢一点。
“应该……没问题。”卡伦神父的话语不太确定。
他还在考虑玛塞拉那句“真正的神”。
这一路走来,卡伦神父再迟钝也看得出,人类有机会变成神, 至少能在力量层面达到“神明”的等级。
奈何这些人都是由畸果催熟的“疯神”,畸果必然来自更强悍的邪神,他潜意识仍将人们判断为不幸的受害者。
但是盲神的存在,让他有些许动摇。
盲神是灾夜时代的遗产。祂拥有忠于自己的庞大宗教,以及操控梦境的强悍力量……祂无比接近赫米特描述中的神明。
只是归根结底,祂是人类的造物,“圣萨拉尔”的替代品。祂不认为自己是神明,卡伦也就没有细想。
现在,这个问题又一次横在了卡伦神父的眼前。
所谓“神明”,到底该如何判定?
如果祂们并非那样触不可及,那么他所崇敬的阴影之神,是否仍然行走于世?
他的哥哥一定知道些什么,才刻意远离自己。要是赫米特在这里,他又会如何回答呢……
“对不起。”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了卡伦的沉思。
劳勒瘦高的身体缩成一团,他的脸上写满纯粹的痛苦,连身下那怪模怪样的傀儡都无意好奇。
凯立刻将视线转过去,貌似对这个时刻期待已久:“不要太过自责,是她欺骗了你——或者更糟,玛塞拉大人被某种邪恶的存在顶替了,你只是不知情。”
说着,他从口袋里翻出一块酒心巧克力,塞进劳勒的掌心:“来,吃点甜的,对你有好处。”
“我不知道。”劳勒六神无主地捏着它,似乎连如何剥开糖纸都忘记了,“我不知道……”
卡伦定定神:“你是怎么认识玛塞拉女士的?”
“说一说情况,或许我们帮得上忙。”
劳勒这才冷静些许。他用有些发抖的指尖扯开糖纸,指尖无意识地掐着巧克力。
“……三年前,或者四年前。我在树林里遇见了她。”他说。
整个故事简单到有些简陋——彼时劳勒刚刚成年,开始帮他不着调的叔叔巡逻,结果遇见了只身在外研究魔法植物的玛塞拉。
她穿得格外朴素,他以为她迷了路,想要送她回家。
结果可想而知,为了和“不善交流”的玛塞拉沟通,劳勒费了不少力气。不,与其说是费力气,不如说玛塞拉根本把他当成空气。
劳勒越发担心玛塞拉是发病乱跑,于是他亮出阿特拉的官方证明,一路护送玛塞拉回到住处。
当时,他还不知道那个灰扑扑的房子里住着王国大法师,只当她是个有些失能的老人。
见老人房屋里一团乱,锅里的残渣都发了霉,劳勒实在看不过去。他帮她上上下下打扫一番,又提来些新鲜野菜和兔肉,确保老人不会饿着。
玛塞拉仍然把他当成空气。
劳勒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叔叔。万一莱尔德叔叔知道他做了什么,只会骂他多管闲事。但是劳勒就是看不过去——那个老人孤零零的,分明过得不太好。
劳勒母亲早逝,父亲出门闯荡,再没回来过。他不知道这是否算是抛弃,就像他不清楚玛塞拉女士算不算被抛弃了。
但他想,那样活着多少有些辛苦。
于是他隔三差五会去玛塞拉宅邸附近转转,送些新鲜的野菜和肉食,偶尔再加上一小罐蜂蜜或者果酱。
玛塞拉会收下,随便找个小缸一丢。她仍然把他当空气,神奇的是,老人的家里没有先前那样乱了。
这下可好,劳勒乐此不疲——在老人转过身,兀自忙忙碌碌的那个瞬间,她让他想起自己面目模糊的母亲。
这就够了。
就这样,一年四季轮转而过。
……最终,在某个冬日,劳勒的小秘密还是被莱尔德叔叔发现了。
意识到自己的侄子招惹了谁以后,莱尔德将侄子痛打一顿,揪到玛塞拉门前道歉。他踹着劳勒的腿,让他跪在那灰暗的宅子门口,为自己打扰了王国大法师悔过,并且保证永远不再做这样的荒唐事。
这确实是件不得了的蠢事,劳勒心想。以玛塞拉大人的地位,哪怕一挥手把他杀了,也不可能有人多说一句。
他那愚蠢又幼稚的行为,是时候停下来了。
“……他算我半个学生,不用管他。”一年下来,玛塞拉第一次开口。
莱尔德的脸色从惊愕转为狂喜,随即又变成后怕。他缓缓将手移开劳勒的后颈,一个劲儿道歉。
自那之后,莱尔德叔叔果真再也没有管过他。劳勒空闲的时候,照旧会带着点新鲜食物上门看看。
某一天,他惯常放食物的壁炉前,多出了一小块奇奇怪怪的点心。
它透着脏兮兮的粉红色,被油腻的草纸包着,散发出一股不知道算不算食物的味道。
玛塞拉站在几步外,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眼睛甚至显得不那么浑浊了。
在那目光的催促下,劳勒尝了尝。这点心实在不怎么好吃,但他还是收下了它。
“玛塞拉女士。”他小心翼翼地说,“我……我可以叫你老师吗?”
玛塞拉反应了许久,像是听不太懂人话。足足两分钟过去,她才扯了扯嘴角,扔出一个“可以”。
说完,她把新鲜的菜和肉扔进小缸,又背过身去。只是劳勒离开的时候,他偶尔发现,她在窗外遥遥看了他一眼。
而后一切如旧。
……
卡伦听得很认真,他在等待一个了不得的事件,或是一个温馨的瞬间。可是劳勒就那么结束了讲述,头垂得低低的。
怎么说呢,劳勒那句“一面之缘”,甚至有些贴切。
劳勒与玛塞拉实在谈不上深交。光听劳勒的讲述,卡伦实在无法判断他遇见的“玛塞拉”到底是不是人类,更别说找到可能的线索或者弱点。
“您刚才说,老师可能被顶替了……可是我感觉,她就是她。”
劳勒郁郁寡欢地说道,“虽然我也没有什么证据……对不起……也许她只是研究出了岔子,被什么不好的东西影响了……”
卡伦神父和凯对视一眼,两人一时无话。
最终,凯叹了口气,又给劳勒塞了一颗酒心巧克力。紧接着,他拿起笔尖锋利的羽毛笔,在门板上快速写了些什么。
很快,门板轻轻颤了颤。凯的字句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金特里教授流畅有力的字迹——
【我这边的门并未脱落或者移动。你们所在的宅邸只是现实的单方面投影,并非真实存在。】
【那阵雾气出现后,你们被巧妙地转移到了另一处地点。那座所谓的宅邸,更像稳定你们情绪的诱饵——因为提防那些雾气,你们会本能地待在房子里。】
【至于神父先生转述的“掠夺”与“神明”,目前线索还不够,实在无法判断……你们所在的空间,我会继续调查。】
也就是说,这个充满雾气的鬼地方到底位于何处,金特里教授也不清楚。
看来短期逃脱是没有希望了,凯叹了口气,继续阅读。
【至于玛塞拉的异变,我也非常吃惊。我唯一能够保证的是,玛塞拉·梅米确实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人类,一位拥有喜怒哀乐的凡人。如果她真的被某种力量影响了,那一定是能够轻松迷惑我的力量。】
写到这里,金特里教授的笔迹有些沉重。
【千万要小心,那样的存在甘愿以凡人之躯存活,必定有其目的。至少面见玛塞拉时,你一定不能离开弥斯和萨拉尔。】
凯指尖点了点,魔法隐去了金特里教授的嘱咐。他悄悄让傀儡前进的速度变得更慢,时不时回头打量翻滚的夜雾。
突然,夜雾中出现一个朦朦胧胧的古怪身影。那东西上大下小,像是一只人类大小的鸡仔。
凯几乎立刻按住傀儡,随时准备攻击。等那东西走得更近,他差点一口气呛到——
弥斯吭哧吭哧背着大块头萨拉尔,踏着小快步追在傀儡后。
萨拉尔眼睛微阖,全身沾满鲜血和泥水,整个人苍白得吓人。凯立刻指挥傀儡停下,三两步上前,试图帮把手:“这是怎么——”
“私事。”弥斯躲开了他的手。
他亲自把虚弱的萨拉尔放回地面,提着他走向傀儡。两人身高差摆在那里,弥斯提人的动作显得格外别扭。
卡伦神父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他手忙脚乱地翻出药膏,开始处理萨拉尔的伤口。
弥斯原本瘫软的身体绷紧了,他用余光悄悄瞧着。确定卡伦没有露出慌乱的神色,动作也足够小心,他才将视线收回,又露出那副万事与我无关的模样。
“不如我们稍微停一停?”
神父有些忐忑不安,“萨拉尔倒下了,塔丝状态不好。战力只有你和我,玛塞拉那边……”
“不用。”弥斯心不在焉地说道,“干掉玛塞拉前,他好不了——不然他又会变成那副怪样,拖我的后腿。”
听到“干掉玛塞拉”,劳勒的身体颤了颤。
静寂蔓延开来,周遭只有踩踏烂泥的黏腻声响,以及同样黏腻的上药声。
“过去还要些时间,把塔丝给我瞧瞧。”
萨拉尔的伤口终于包扎完毕,下一秒,弥斯便朝神父伸了出手。
这会儿萨拉尔正虚弱地倚在他的左边肩膀上,眼皮不时掀一掀,表示自己还醒着。弥斯假装所谓的“你也爱我”从没发生,只是默默忍受那份重量。
还是正事要紧,他严肃地想。
萨拉尔的事情告一段落,玛塞拉的气息又离他们挺远,闲着也是闲着。
眼下,他能看透玛塞拉的魔力流动,当然也可以挑战一下龙妖精这个简单关卡。
玛塞拉受了重伤,身体虚弱。她只能把人类的魔力当草料吃,这样烂的伙食根本填不饱肚子。
所以她又想用扭曲的魔力硬灌萨拉尔,准备把他变成更美味滋补的羔羊肉……这样直白的思路,弥斯相当能够理解。
目前为止,龙妖精是唯一一个“异常”。
塔丝的力量没有被吸收,也没有半点成神的潜质,他同样没有受到雾气影响。更别提,他在雾气里……
“别!”
眼看卡伦从兜里掏出那团古怪的肉块,条件反射的想要丢出去,弥斯连忙阻止。
“这是什么?”
卡伦神父双手捧着那团蠕动的肉块,声音都有些变调,“我明明把塔丝放在口袋里面——”
“塔丝!”肉块蠕动两下,不满地尖叫。
“没错,塔丝。”弥斯耸耸肩,“确实很恶心,你可以把他丢过来。”
“你们在……说什么?”肉块又弹了弹,很难说它在用哪里发声,“你才……恶心!”
弥斯懒得和这团愤怒的肉争论。借着夜雾遮掩,他毫不留情地睁开双眼,俯视着在掌心抽搐的紫黑色肉块。
一回生二回熟,何况塔丝身上的阻碍远远不如玛塞拉的那么夸张。这回弥斯略施巧技,就撬开了那道怪异的防护——
弥斯抓紧那团古怪的肉块,条件反射的想要丢出去。
“别!”
这次是萨拉尔一个激灵,他挣扎着虚弱的身体,伸手抓住弥斯的胳膊,“……别激动,怎么回事?”
“玛塞拉。”
弥斯捏着骂骂咧咧的塔丝,声音也变了调,“他的魔法气息,和玛塞拉一模一样。”
萨拉尔沉默几秒:“你说一模一样,难道……”
弥斯把那团肉拿远了些,呓语般地继续。
“……就像他是玛塞拉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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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龙妖精:???
龙妖精:好恐怖,一进雾气所有人都疯了(害怕.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