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根系教堂的时候, 弥斯已经很困了。
朝阳初升,明亮的天光洒下。他微微眯起眼,抬起头, 一朵石榴花顺着发丝滑下,被萨拉尔接了个正着。
感受到托在脑后的温暖手掌, 弥斯索性放松身体, 把它当成了枕头。
两人正坐在缠满鲜花、干果和藤蔓的敞篷马车上。只是最前面拉车的并不是真正的马匹,而是戴有魔器项圈的四足炼金生命——它们没有脑袋, 只有四肢, 像是只剩身体的白色巨犬,天知道秘苑是从哪里找到的。
这些炼金生命的尾巴毛里, 同样缠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浓烈的芬芳蔓延开来, 熏得弥斯越发困倦。
马车循着铺满草皮与鲜花的路行进,车轮碾过嫩草与花瓣,发出湿润而压抑的碎裂声。而在马车座位后方, 本该填满花束的位置, 静静站着索涅。
卡伦神父为他掩盖了身形, 人群浪潮般的祝福之中, 他的话语只有弥斯和萨拉尔能够听见。
奈何盲神实在太过沉默, 弥斯差点儿把他给忘了。
萨拉尔同样沉默, 魔神大人倒是没忘记这一位,时不时用余光扫上一眼。萨拉尔的目光笼着晨光下欢笑的人群,情绪似乎不错。
弥斯对那些吵闹的人类毫无兴趣, 他们的声音就像沸水的水泡,地上的鲜花与车上的装饰也并无区别。他再次就着萨拉尔的手抬起头,在一声声“赞美我们的盲神”“祝福你们的爱情”的赞颂声中, 看向寂静的苍穹。
星星被白昼吞噬,天空显得尤其干净。
秘苑的教领祭司高高举起权杖,天空中映出一道美丽的圆环色彩虹。配上广场地面的花团锦簇,仿佛这鲜艳的世界是诞生于那道美丽的虹光,由此坠落于地。
弥斯定定看着那个圆环似的虹圈——这是开目礼开始以来,他第一件真正感兴趣的事物。
萨拉尔喜欢俯视大地,弥斯喜欢观赏天穹。不幸的是,索涅似乎对这些没有太大的兴趣。
兴许是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又在众人记忆中看过太多。他有些僵硬地转动脖颈,迟钝地环视四周。
“那位提议让我看看的神父,似乎希望我能为此高兴……萨拉尔先生,您说我已经拥有了心,可是我没有感觉到快乐或者幸福。”
被喜悦的人群包裹,索涅把声音压得很低。他的语气有些紧绷,仿佛在描述某种罪恶。
他仍然想要继承萨拉尔的位置,想尽办法终止灾夜。他们脑中那牢固无比的使命,都是由记忆中的无数苦难堆砌而成,无法遗忘、无法祛除。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无异于被植入命令的血肉机械。
可是萨拉尔说,他们作为“人”诞生。
既然他已经有了人心,应该被这美丽的场面感动,为这些人类的感谢而欣喜。可是索涅没有感受到任何东西……那些真挚称颂他的人,与此前一样遥远。
他真的诞生了吗?这样冷酷的自己,真的能接替那位萨拉尔么?
萨拉尔沉思片刻,刚想要开口——
“屁事真多。”弥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索涅:“?”
“你在那边描述半天,不就是没法违抗本能嘛。”
弥斯懒得去纠结灾夜多么残酷,所谓的使命又多么高尚。在他看来,萨拉尔与索涅描述的东西,只不过是“本能”。
萨拉尔和索涅的本能是“终止灾夜”,而他的本能是“健康诞生”。
本能对本能,仅此而已。
但这并不妨碍弥斯享受英雄肉垫,或者把玩与自己作对的萨拉尔,甚至幻想在毁灭人世之后好好料理这位英雄——他想做就做了,哪管那么多有的没的?
V.O.R和祂背后的家伙们想要找麻烦,他会义无反顾地毁灭祂们;正如萨拉尔哪天和他拼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杀死萨拉尔。
至于那之后,他是感到空虚、失落还是无聊,都无所谓。至少那个时候,他还活着。
“放心,萨拉尔之前的表现比你混球多了。”
弥斯忍不住继续,“除了坚持终止灾夜,这家伙没干过半点儿人事。仅仅是‘没被感动’就担心个没完,我倒觉得你人心有点过剩。”
索涅卡了壳:“可是……”
弥斯困得厉害,周围人类嗡嗡作响,索涅也在这嘀嘀咕咕,他逐渐不耐烦起来:“没有可是。”
“你保护了这群人类三百多年,以后也没打算伤害他们,这不就够了?你的本能只让你不要饿死,你还在这纠结餐桌礼仪。”
“……只要吃饱了,你就是自由的。”
弥斯的语气相当理所当然。开玩笑,这可是一切生物生来就知晓的道理。
萨拉尔身形微微一顿,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弥斯的脸,朝阳下,那双蓝眼睛被红色浸润,闪出些微的紫色。
他抿了抿嘴,伸手揽住弥斯的肩膀,声音带着笑意:“听你弥斯妈妈的话,他说得没错。”
弥斯白了萨拉尔一眼,但没甩开那只手。
他仍然微微仰着头,像是要在这声浪中挣出海面。美丽的环虹倒映在那双鲜红的眼眸之中,犹如一对变形的瞳孔。
那圈彩虹时近时远,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弥斯的意识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沉入了睡眠的深渊。
萨拉尔轻轻挪动手掌,让弥斯枕上自己的肩膀,随后竖起食指,冲周遭做了个“嘘”的姿势。
旁观的人们会意地压低欢呼,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赞美盲神,祝福你们。他们用口型说道。
祝福你们。祝福你们。
祝福你们。
马车轧过鲜花与草地,向城中心驶去。太阳彻底升起,朝阳的红意散落,天空又变成了澄澈的碧蓝。
无数传说故事的结局里,英雄会与他的同伴或爱人坐上马车,在鲜花与祝福中微笑。一切尘埃落定,世间再无阴霾。
一朵勿忘我被风吹起,拂过弥斯的唇角,沾上了他的鬓发。
睡梦的弥斯咂了咂嘴,萨拉尔垂下眼,看向自己这一生的同伴、爱人和仇敌。
深红沼泽可真是个梦境般的地方,稍不注意,就会心甘情愿地沉入沼泽之底。
萨拉尔理了理弥斯的鬓发,取下了那朵花。
“索涅,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轻声发问。
索涅不假思索:“彻底隐藏自己,利用秘苑多收集知识。等待您的召唤,或是在变故之后接替您的使命。”
“按照弥斯的话来说,你还是在按照本能行事。我是在问你本人——除了这些,你还有没有疑问,或是想要验证的猜想?”
索涅迟疑了。
几秒后,他凑近萨拉尔和弥斯,欲言又止:“混沌魔神……怎么样了?”
萨拉尔微微一笑,感受着弥斯温热的鼻息:“祂还活着,并且活得不错。”
……甚至还在他肩膀上轻轻打呼,吹得萨拉尔脖颈发痒。
“果然是这样。”索涅停顿片刻,“如果那个面具人没有说谎,我们的境况非常糟糕,萨拉尔大人。”
“现在看来,似乎有一些未知神明想要杀死混沌魔神,顺带着毁掉人世。祂们赢了,人世会灭亡;祂们输了,等封印松动,灾夜必然再次到来,到时仍是末日。”
“想要避免末日,我们必须同时战胜两边。光是抹杀混沌魔神,我们就没有胜算。”
说到最后,索涅的语气愈发局促。
“那么就先对付那群外来者。”
萨拉尔微笑,“混沌魔神还没有诞生,那群家伙都不敢直接下手。祂们有所顾虑,起码实力不会比混沌魔神强。”
可是我们也没有混沌魔神强,索涅无言以对。
萨拉尔动作间,又一朵勿忘我被蹭下来,扫过弥斯的鼻子。弥斯打了个喷嚏,迷迷糊糊眨了眨眼,很快又睡着了。
萨拉尔的微笑变大了:“我有我的办法,总之接下来,你要着重收集V.O.R的信息,并且调查天幕失联的真相。”
“我明白了。”索涅松了口气。
也许萨拉尔的性格不那么英雄,但他绝不是一个妄下海口的狂人。现在萨拉尔先生爱人都有了,没准找到了非常强悍的同伴。
他这才抬起头,看向美丽的圆环状彩虹。
索涅一时间感受不到它的动人,他只是想到了记忆中的首尾相接的衔尾蛇。
……不过,它确实比纸张上的苍白圆环要鲜活许多。
……
卡伦神父逆着人潮,快步回到旅店。
看到“厄尔”空无一物的整洁床铺,他的眼眸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你确实变强了不少。”
龙妖精试图给瘪瘪的神父打气,“之前你只能藏住你自己,你看,现在隔着这么远,你都能藏住盲神!”
“谢谢你,塔丝,不用特地安慰我。”神父苦笑道。
龙妖精抹抹鼻子:“好吧,其实我不是很懂有亲人的感觉。要是冒犯到你了,别太在意。”
“赫米特不会无缘无故地离开我,他肯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都在神前发誓了。”
卡伦语气笃定,不知道是在向塔丝解释,还是试图说服自己。
塔丝倒是不太客气:“所以你干嘛不直接问他阴影修会的事?我没记错的话,是他带你入教的吧。”
卡伦:“……”
卡伦可怜巴巴地垂下脑袋:“那个时候我太激动,忘记了……”
连阴影修会都能忘记?
塔丝瞟了眼卡伦板正的神父装,使劲儿摇了摇头:“算了,行程都定好啦。我正好顺路查翅膀,也算沾了你的光。”
“嗯。”
“也不知道赫米特先生打算把真正的厄尔·奈布拉扔到哪里。”塔丝顺势带走话题,“卡恩斯家族最好别被卷进去,省得引起什么社交风波……呃!”
塔丝突然咬了下舌头。他晃晃悠悠落到床铺上,拨拉着翅膀上的黑鳞。
卡伦这才注意到,塔丝身上的鳞片彻底染黑,连腿脚上隐隐约约的细鳞也变了颜色。它们像是上好的黑曜石,闪烁着细腻的光泽。
美则美矣,就是气息让人不太舒服……而且塔丝本人看起来也不太好。
“你还好吗?要不要我带你去找萨拉尔?”
卡伦慌忙解下草药包,翻找着安神药草。
“不要紧,就是有点刺痛。”
塔丝稍稍活动了下翅膀,“和胃疼差不多,没什么影响,过了那一阵儿就没事了。”
话是这么说,两人的表情都没有太过放松。
卡伦神父认真道:“赫米特没有跟我提阴影修会,可见这事不算紧急。稍后我跟弥斯和萨拉尔打个招呼,以你这边为重。”
“谢啦。”塔丝笑了笑,翅膀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下。
他迅速用手按住翅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其实他说了谎。
方才的疼痛不是“有点刺痛”那么简单。有那么一瞬,塔丝差点以为自己是一只即将被吹爆的气球,全身上下都充斥着爆裂般的剧痛。
身为魔法生物,龙妖精不会像正常生物那样生病。
能让他们感受到不适的,只有异常的魔法环境。只是怎么算是“异常”,谁也说不好。
这一路走来,环境换了又换,他身边唯一没有变化的是同伴——萨拉尔、卡伦、弥斯。
龙妖精转过身,看向窗外的城市。开目礼的喧嚣声遥遥传来,那喧嚣都像是浸透了阳光。
萨拉尔是传说中那位圣萨拉尔。他的魔法特性是治疗,这种魔力最为柔和包容,不可能引发如此暴烈的反应。
卡伦没有魔法,但他身上揣着阴影之神的神力。阴影修会迷雾重重,这股神力确实有可能是“污染源”。
至于弥斯……
塔丝突然发现,他了解最少的,反而是弥斯本人。
“喂,卡伦,历史上——我是说真正的历史上——萨拉尔应该没有爱人吧。如果他真有暧昧对象,他的那些传说也不会那么乱。”
卡伦茫然地摇摇头。
赫米特从不让他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他也从不深究同伴的私生活,哪怕那个同伴是大名鼎鼎的圣萨拉尔。
塔丝:“……算了。”
最大的可能还是“阴影之神的神力影响”。弥斯的魔法只是有点邪门,总不至于比神力还离谱。
反正马上就要去阿特拉,仔细调查一番就好。塔丝搓了搓冰冷的鳞片,信心十足地扑扇翅膀——
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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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塔丝:这就是吃瓜吃撑的代价吗.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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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涅:混沌魔神怎么样了?
萨拉尔:我们有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