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悲伤的龙妖精 黑色的衰老。

宿敌合约 年终 3711 2026-06-27 07:27:24

弥斯在等候区坐了会儿, 耐心落得比沙漏里的沙子还快。

大鼻子——他自称莱尔德——折腾了好一会儿,说是要去“专门的房间”通讯和送信。他将一行人引到柜台旁的等候区,连热水都没有倒一杯, 更别说给些待客的点心。

弥斯只觉得匪夷所思。

大鼻子不过是个孱弱的人类,他们大不了直接把他打晕扔开, 按计划前往宝石湖。反正那地方正常人类进不去, 不至于引来追兵。

就算一定要找那个玛塞拉,不如他们每个人来一颗“私奔的决心”, 地毯式调查。龙妖精神志不清也就算了, 萨拉尔居然也这么守规矩?

他忍不住偷偷去瞧萨拉尔。

萨拉尔坐得笔直,但是肩膀有些僵硬。他注视着自己交错的手, 脸色有些微妙的凝重。

弥斯视线一扫,萨拉尔就像被羽毛尖儿碰到, 一个心跳就反应过来。

他转向弥斯,压低声音:“宝石湖状况不明,塔丝状态也不好, 我们就这样过去, 不确定性太高。就近求助那个大法师, 是目前效率最高的办法……理论上是这样。”

萨拉尔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犹疑, 很轻, 但弥斯一下子就嗅到了它的味道。

其实弥斯不是很想听解释, 他只觉得新鲜。

萨拉尔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也不会因为同伴的死亡动摇。然而在眼下,为了一只认识没几个月的龙妖精, 萨拉尔居然在纠结选择是否正确。

“随便你们。”弥斯无所谓道,“倒是你,这次——”

弥斯说到一半, 突然意识到,萨拉尔其实和他一起诞生于黑暗深处。

这位人类英雄真正成为“人”,为爱上敌人而苦恼,为队友琐事而忧心的时间,恐怕只有这短短几个月。邪恶的魔神没有被明亮的人世动摇,那么了不起的英雄呢……?

……嘭咚。

一个无关紧要的心跳间,某个想法钻进了弥斯的脑袋。

在不伤到本体的前提下,他希望这段旅途更长一些,更久一些。他想再看看,这颗心还能为什么颤抖。

至于目的是玩弄对方、伤害对方还是单纯的好奇,弥斯没有细想。他只是……还不想结束。

“怎么了?”见弥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萨拉尔下意识摸摸脸。

“没什么。”弥斯说,“龙妖精快咽气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混账……”他的口袋里,传出塔丝微弱的抗议声。

弥斯戳戳鼓起来的口袋:“餐叉,看好他。”

餐叉悄悄应了声,顺便把被焐热的尾巴搭出口袋,就地散热。

“那个莱尔德胆子真大。”隔着两个座位,厄尔忍不住抱怨。

“我们到底不是阿特拉人,他就算得罪奥丰的贵族,也不会有怎样的后果。”凯随口宽慰道,“起码我们的入境证明办下来了。在阿特拉,没有证明可是寸步难行。”

突然,房门再次打开,一个拎着餐篮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说是“男人”也不太确切,此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眉目间还残留着少年的影子。他有着和莱尔德一样的大鼻子,不过五官比莱尔德协调不少,也没有留奇形怪状的胡子。

他穿着比身板稍大些的员工制服,朝一行人低下头,彬彬有礼地打了个招呼。

“我叫劳勒,莱尔德的侄子。莱尔德叔叔去办事了,我来替他代班。”

说着,他掀开餐篮上的盖布,露出烤得恰到好处的冷馅饼,“这是我家做的糖浆馅饼,各位不嫌弃的话,可以配上茶——”

他扫了眼空空如也的桌子,眉梢抖了抖,“——可以配上热茶吃,我这就去给各位泡茶。”

弥斯余光多瞧了这个劳勒几眼。

对他来说,莱尔德的实力就和雨后的蚯蚓一个层次。劳勒的气息没到天才的地步,但也算不错,姑且算个人。

他的魔基是一头高壮的公牛,它老老实实地跟在劳勒身后,一副好欺负的模样。

劳勒对弥斯的审视毫无察觉,他急急忙忙地烧茶,又把馅饼放在铸铁壁炉边加热。等烤馅饼的香味开始飘散,陀螺似的劳勒终于停了下来。

他给众人端上烧好的茶水,搓了搓手,语带歉意:“叔叔说要联系那位大法师,我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非常抱歉,他不该收你们那么多……”

他看起来尴尬又羞愧,一副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的模样。

厄尔没好气地瞧了会儿劳勒。奈何劳勒打扮透着十足的寒酸,年纪又与他相近。奈布拉家的小少爷生了会儿闷气,到底错开了话题:“他经常联络玛塞拉大人?区区——抱歉——区区一个边境员工?”

听到“玛塞拉大人”这个名字,劳勒的表情黯然了一瞬。接着他做了个深呼吸:“是的,这件事说来话长……他做的事情确实不对,但他也确实没有说谎。”

“啊,糖浆馅饼快烤焦了。”厄尔刚想再问,劳勒又惊弓之鸟一般地走开了。

大鼻子莱尔德回来得很快。他进门时,劳勒刚把馅饼端上桌。

莱尔德嫌弃地看了眼劳勒乱糟糟的黑发,径直拿走了劳勒给自己留的馅饼。他三两下将它吃完,再开口时,嘴巴还喷着热气。

“玛塞拉大人看完信了,她愿意见你们。”他仰起头,“你们最好现在动身,那位大人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弥斯叼住糖浆馅饼,如蒙大赦地站起身,又被萨拉尔拽了回去。

“那么,那位大人住在哪里?”萨拉尔问。

莱尔德这才慢悠悠地继续:“她住的地方非常偏,我可以送你们去。当然,费用方面……”

“叔叔!”劳勒忍不住出声。

趁莱尔德还没酝酿好说辞,劳勒拿出了进门以来最快的语速,“路比较难找,但路上没什么危险。我送你们去就好——免费的。”

莱尔德冷笑一声,摇摇头,把屁股挪回了吧台后的凳子。

“愚蠢。”莱尔德用他们都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你根本不知道怎么跟那位大人打交道。”

劳勒似乎没听见。他赔着笑脸,为一行人拉开了房门。

……

塔丝蜷缩在弥斯的口袋里,随着弥斯的步履颠簸。

弥斯的游侠外套不知道用了什么材质,它触感比最好的丝绸还要柔韧,却始终有种凉丝丝的感觉,怎么焐都焐不热。

如今他比铁板上的煎鱼还要烫,这种触感正合他意。塔丝努力把脸埋进弥斯的兜缝,好让那片凉意渗得更深些。

“你一定要这么躺着吗?”餐叉不满道,“我的尾巴都被你压麻了。”

餐刀抽动身体,歪了歪脑袋:“你不舒服吗?我可以跟你换个位置。”

比起活蹦乱跳的餐叉,餐刀的语气有些恹恹的,像是在强打精神。

餐叉吐吐信子:“我只想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以及你这个鬼样子是怎么回事。”

餐刀:“可能是萨拉尔潜意识不太开心。”

餐叉差点把信子吐到餐刀脸上:“不开心?他?……我还以为他生来缺心眼呢,他又怎么了?”

塔丝身体一震,他昏昏沉沉地转动身体,好把两只耳朵都露出来。

可惜餐刀实在诚恳:“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会受到他的影响,不是他本人。”

“也许他在担心塔丝阁下的事情。”

“我才不信呢,他担心人世的时候也没这个样子。”

“不过话说回来,这家伙的情况确实吓人,你说这种黑鳞会不会传染啊?”

餐叉蹭蹭自己银子似的鳞片,心有余悸道。

餐刀迟疑地凑近:“应该不会吧,我不想变成黑色……”

“要传染……早传染了……傻蛇……”塔丝有气无力地嘟囔。

大概是烧得太厉害,塔丝的脑袋一片混沌,两条小蛇的窃窃私语时近时远。故乡近在眼前,记忆的碎片翻涌不止。

“暗红色的鳞片,多么纯正的红色。”

一个声音在他的记忆深处回荡,“好极了,红色鳞片的孩子们大多活泼健壮。这个孩子的名字就叫塔丝·迦。”

龙妖精们没有父母,自然没有能够继承的姓。龙妖精们约定俗成,翅膀与红色沾边的龙妖精,都有“迦”这个姓氏。

现在他的翅膀不是红色的了,塔丝迷迷糊糊地想道。

说来奇怪,所有龙妖精刚出生时便是青年样貌,天生懂得利用宝石的方法,也知道如何与同类沟通。

正因为这种传承像极了传说中的巨龙,再结合上那些美丽的鳞片,人类才管他们叫作“龙妖精”。

龙妖精尽管外貌有点像人类,可他们不会像人类那样繁殖,也不会像人类那样衰老。

等一个龙妖精的寿命快到了,他身上会出现宝石也治不好的漆黑伤痕。那些伤痕像极了宝石的裂痕,会从四肢和翅膀渐渐蔓延到心脏。

这个症状出现的时间,从一百年到二百年不等。龙妖精们管这种不治之症叫作“衰老”。

衰老到了后期,龙妖精会失去手脚和翅膀。大部分龙妖精在彻底失能前,会选择回归故乡,静静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最终碎裂在孕育自己的湖水里。

……塔丝曾见过衰老的龙妖精,知道黑痕遍布是什么样子。

从没有过黑色翅膀的龙妖精存在,正如人类不可能有腐尸似的青紫肤色。对于龙妖精们来说,“黑色”是最为不祥的颜色,它唯一的指代便是死亡。

“孩子,要与你的伤痕和解,它到最后才会摧毁我们的心。”

长辈的告诫还在他的脑海深处回荡,“不过,若是你四肢都出现了伤痕,记得尽早归乡。”

龙妖精突然有些悲伤。

他还不到四十岁,称得上青春年少,手指上一点儿黑痕都没有,怎么就整个儿变黑了?

没准他变成了活着的尸体,传说中的龙妖精僵尸,或者杀生太多被谁诅咒了。塔丝甚至昏昏沉沉地嗅了嗅翅膀尖,想闻闻有没有什么怪味。

突然,弥斯的口袋一动。

龙妖精一个不小心,翅膀上的关节戳痛了鼻子。饶是龙妖精烧得意识模糊,他还是嗷地叫了一嗓子。

“我去看看!”餐叉瞬间精神起来,支起身子探头探脑。

下一秒,只听“哎哟”一声叫喊,餐叉被人嗖地拽出口袋。

“还给我。”弥斯冷冷地说道。

半空中,餐叉惊恐地扭动身体,活像一条被扔进大海的淡水鳗鱼:“弥斯,萨拉尔!救救我——”

揪住餐叉的,是一位满脸皱纹的女士。

她有着一双灰烬般的眼睛,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黑白混杂的发丝紧紧贴在她的头皮上,仿佛一顶冰冷的头盔。

这位老妇人没有佩戴任何首饰,身上只有一双哑光的黑皮手套,以及一身漆黑压抑的长袍,仿佛要赶去参加葬礼。

这会儿她双手交叉,右边手套的手背上,赫然镶着一大块覆满鲜艳变彩的黑欧珀。毫无疑问,那便是她的“法杖”。

而她的背后,赫然矗立着一座阴沉的宅邸。

它位于一片拥挤的密林深处,丝毫没有其他豪宅的阳光气息,建筑物表面只有灰扑扑的石砖原色,以及惨白的墙壁。

“玛塞拉女士!”

厄尔赶忙上前两步,他老老实实低下头,姿态放得极低。“您误会了,他们是我的,呃,同行人。”

“这位是肯德里克·卡恩斯。卡恩斯家族的孩子,想必您有印象。”

王国大法师,玛塞拉·梅米。

看来他们在这片乏味树林里七扭八绕,终于找对了地方。而这位“王国大法师”在弥斯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道魔法扯走了探出脑袋的餐叉。

弥斯哪管什么人情世故,他没有立刻动手,已经算是为这次造访着想了。

“把那条蛇还给我。”弥斯打断厄尔的话,沉着脸重复了一遍。

玛塞拉缓缓转过脸,动作比傀儡还僵硬。她面无表情地审视了会儿弥斯,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只是连弥斯都看得出来,她的眼睛没有笑,只有下半张脸的皱纹在动:“这条蛇有意思……”

“玛塞拉大人!”劳勒突然上前两步,甚至比厄尔还要靠前,“玛塞拉大人,是我,劳勒。”

“这几位都是我的客人,他们只是想找您帮个小忙,还请您不要为难他们。”

玛塞拉的笑容消失了。

她再次绷起脸,垂下眼。半晌,她手一挥,餐叉被丢向弥斯。弥斯顺手捉住,一双血红的眼睛仍然瞪着玛塞拉。

“日落之前。”她惜字如金地说道,转过身去,丝毫没搭理厄尔。

弥斯用眼神戳了会儿她的后背:“喂,萨拉尔,真要让这家伙给龙妖精看病吗?”

萨拉尔同样望着玛塞拉的背影,显然在评估什么。

弥斯自顾自继续:“算了,要是龙妖精死在这,葬礼都是现成的——她连衣服都不用换。”

多么体贴的话语,萨拉尔按了按太阳穴。

“快日落了,我们先走吧。”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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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今天时间好点了

明天再接再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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