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 弥斯睡得神清气爽。
他满足地睁开眼,看到了萨拉尔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弥斯:“?”
这家伙昨晚不是沾床就睡了吗,难道是装的?
察觉到弥斯视线的第一时间, 大英雄掌心往脸上一抹,黑眼圈原地消失。他沉默地撑起身体, 拉了拉弥斯的睡衣领口。
一道阳光穿过窗帘缝隙, 洒在弥斯锁骨附近。白皙的皮肤上仿佛淌了熔金,着实有些刺眼。
弥斯顺着萨拉尔的视线低下脑袋, 他这才发现, 自己上半身的睡衣蹭散了。弥斯索性把睡衣扒了个干净,用魔力裹出一身游侠装扮。
全程光明正大, 一丝.不挂。
萨拉尔沉默半晌:“探险期间要睡帐篷。有别人在的时候,你不要这样换衣服。”
弥斯不以为意:“我又不傻。”
湮灭魔力织成的衣物, 这可是他的秘密武器之一。
萨拉尔看穿了他的想法:“我是说人类礼节方面。”
“不就是‘不要在别人面前赤身露体’吗?我当然知道。”
弥斯反手去扯萨拉尔的衣服,活像在剥玉米叶子,“啰嗦死了, 你又不是别人。”
萨拉尔:“……唉。”
他表情复杂地伸出手, 不轻不重地敲敲弥斯的脑袋。
魔神大人的脑袋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弥斯和餐叉愤怒地扑向萨拉尔, 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肉搏热身。
除了大清早的伸展运动, 再没出其他岔子。
塔丝说话不怎么讲究, 物资准备方面却相当利索——他提前备好了面包干和肉干,以及加了蜂蜜的果脯;除了必要的药品和盐糖,他还给每人备了个可以从空气中凝水的魔法水袋。
卡伦则带来了猫咪情报网的最后一个消息。
“最近几个月, ‘兔子洞’附近来了很多人。有几只野猫从那边跑过来,它们对这事特别生气。”
卡伦神父说道,“不过, 今天早上我又特别占卜了一次,没有发觉不祥。”
塔丝:“人类突然增多?我记得那边一直是荒地,那些猫知道怎么回事吗?”
“它们只知道人类带来了不少宠物猫狗,侵占了它们的地盘。”卡伦实事求是道。
“我想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萨拉尔说。
弥斯一只耳朵听着这群人叽叽喳喳,另一只耳朵听着窗外鸟儿叽叽喳喳。他的嘴巴忙着扫荡桌子上的果酱馅饼,实在没空加入这场对话。
他一心好奇遗迹本身的模样,对鸡零狗碎的小事不感兴趣。
他有萨拉尔这个“本地人”在队伍里,还有两次对战畸果的经验,还有乌鸦神父给出的幸运保证,事情出不了太大岔子。
相比之下,反倒是那个王国大法师比较碍眼。
那家伙虽然没能逃离神国,却能顶住完美造物的精神鞭笞,有意识地偷看他们战斗……目前为止,所有人都在说那个法师教授脾气好,却从没有人提及他的能力。
两个畸果的力量固然可喜,但面对金特里教授,弥斯不打算托大。
银叉贯穿了盘子里最后一块嫩肉,弥斯将其送入嘴巴,只剩一摊淡淡的血水。
……
“兔子洞”离桑珀城真不算远,它位于桑珀城与首都塞潘提的必经之路上。与大路只隔着一座山,位置不算荒郊野岭。
唯一的麻烦之处在于,“兔子洞”位于几座山交界处。路难走,附近还没有河流湖泊,没能形成像样的村庄。
离开桑珀之后,天气变得阴沉起来。
附近山势圆润,林地少,灌木多。气氛有种古怪的压抑感,弥斯嗅嗅空气里的湿气,总觉得要下雨了。
萨拉尔双手抱胸,罕见地打了好几次盹儿,他的脑袋摇摇晃晃,最后昏沉地倚到了弥斯身上。
弥斯皱眉瞧他。
马车坐满了人,他、萨拉尔和神父坐在一侧,金特里教授带着他的两个学生坐在对侧。塔丝仗着种族优势,正在一块祖母绿里休息。
弥斯要是想躲萨拉尔,只能把萨拉尔的脑袋推到隔壁神父肩膀上。
……弥斯想象了会儿,发现自己不想看到那个场景,于是作罢。
一个颠簸,萨拉尔彻底枕上弥斯的肩膀。
他的呼吸和缓起伏,不知道是做样子给金特里教授看,还是真的没睡好。作为报复,弥斯把萨拉尔衣袖里的餐刀扯出来,窝在掌心盘弄。
“两位什么关系?”
巴博丽眨眨眼,问得很直接。
弥斯假装没听见。
但巴博丽显然不是个在乎社交礼仪的人,她用一种审视研究对象的眼神瞧着他们,瞧得弥斯全身不舒服。
好心的卡伦神父挺身而出,朝她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哦。”巴博丽懂了,“同性情侣,怪不得。”
“放心,我们不是节律教徒,对这种事没什么歧视——唔,准确地说,我们应该算是节律教会的泛信徒?”
“凡事都没有那么绝对。”金特里教授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巴博丽认真地哦了声,继续叭叭说个不停:“就算这样你们也不用担心,老师他和我们差不多情况,都是奥丰贵族出身,明面上多少得信一点。”
“除了没事找事的傻瓜,但凡是个贵族,都不会刻意跳出来宣传自己无神论。总之这种事情——”
“……巴博丽,我耳朵疼。”阿司普痛苦地打断她。
“那你疼。”巴博丽无情地说,“我这不是跟人家讲清楚吗?省得因为误会平添麻烦。我们又不是下地旅游的,同伴间的误会越少越好。”
阿司普沉默地翻出一对明黄色耳塞,仔细戴上。
巴博丽啧了声,又转向弥斯。随后她失望地发现,弥斯正扭头看窗外风景,一副“不要跟我说话”的架势。
萨拉尔比弥斯高不少,他的头枕过去,连带贴住了弥斯大半身体。尽管马车微微颠簸,弥斯的姿势却相当稳,没有露出承受重压的疲态,仿佛结实的萨拉尔只是一根超大号羽毛。
“您一直在看弥斯。”
萨拉尔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冲她弯起眼,“有什么事吗,巴博丽女士?”
“叫我巴博丽就好。”
巴博丽的目光仍在弥斯身上,“我也算出席过不少高级社交场合,也见过许多奥丰顶尖美人,你的恋人称得上其中的佼佼者。”
“谢谢。”萨拉尔礼貌地回答,“恐怕不止这些原因吧?”
巴博丽看弥斯的目光,并非对异性的赞赏,也不是被单纯的“美”所吸引。她的眼神里没有惊叹,只有纯粹的探究。
“罗曼和弥斯先生的状况有点像,也是白发红眼。”
巴博丽说,“不过罗曼的头发更白,虹膜接近粉红色,肤色更病态一些。”
“罗曼有色素缺乏症,但他坚信,那副外貌是他的幸运——因为畏惧阳光,他才选择研究灾夜地下城,一举成为最强的探险家;而且,罗曼的魔基是一头超级大的白驼鹿,他认为那是命运对他的补偿。”
“我只是在想,明明颜色差不多,弥斯先生看起来非常健康。罗曼要是治好了病,可能也是这副样子。”
一连串话说完,巴博丽微微一怔,似乎才意识到“罗曼已经去世了”这件事。
她的目光坠向地面,脸色变得苍白。
金特里教授拍拍她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
“请节哀。”萨拉尔坐正身体,轻声说道。
“我们必须见到尸体,才能正式确认罗曼的死。”
阿司普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下了耳塞,“状态水晶也不是百分百准确的,罗曼是个天才,他搞不好又想出了什么鬼主意……”
他难得流利地说了一长串话。
弥斯耳朵逮住了关键词:“天才?”
发现有人接话,阿司普的声音又弱了下去:“当、当然,王国大法师的学生都是天才,召唤魔基前就能使用魔法,这是最最基本的条件……”
“啊,我是说巴博丽和我这样的正式学徒,不是大学里教的那些……”
弥斯上上下下扫视巴博丽和阿司普,他遗憾地发现,两人身上没有半点畸果的味道。
“放跑了好可惜,能不能用他俩钓那个谁啊。”
他瞥了金特里教授一眼,用超级小的声音和萨拉尔咬耳朵。
“想都别想。”萨拉尔微笑着咬回去。
“小气。”
“这不是小气的问题,他们不是泥巴里的蚯蚓。”
“我都把肩膀给你睡了。”
“……这也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事情。”
“吝啬的家伙!”
弥斯一把将餐刀塞回萨拉尔怀里,又扭头去看窗外。
卡伦神父看着挤在一起叽叽咕咕吵架的两人,会意地转向对面。
“……不好意思,我们的队伍就是这么个情况。”他有点腼腆地解释。
……
说实话,窗外没什么看头。一路下来,弥斯只看到了零星的补给旅店,没有发现像样的人类城镇。
……直到他们抵达目的地。
“那个是马戏团吗?”巴博丽难以置信道,手指着一个格外大的,红白条纹的圆帐篷。
其余人——包括弥斯——的惊奇不比她少。
目的地被各式各样的帐篷挤满了,甚至有人用木板搭出了像模像样的酒馆。
一行人目所能及之处,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小摊。乍看仿佛罗沙城的集市,但要比那个要脏乱许多——
有人把马车改造成了临时住所,见缝插针地停在帐篷间,还用木箱垒出了固定台阶。稀疏的草地被来往马匹踩得一塌糊涂,到处都是湿乎乎的泥,以及马粪马尿的味道。
烂菜叶、破木片、吃剩的骨头更是随处可见。
这地方简直像是马车与帐篷组成的临时小镇。就它们的质量看来,来这儿的几乎全是平民。
“欢迎,客人们,欢迎!”
一个眼尖的孩子发现了他们,拽着个小布口袋冲过来。
“要买幸运兔脚吗,女士和先生们?这里的兔脚是全奥丰最灵验的,只要六银盾!”
那孩子把口袋举得高高的,向他们展示山羊皮包裹的兔脚。
弥斯皱皱鼻子,他闻到了浓重的草药香气,以及它试图掩盖的臭肉味儿。
萨拉尔冲那孩子笑笑,随手买了个白色兔脚,用掉了钱袋里为数不多的银盾。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萨拉尔开朗地问。
“莱比,先生。”见萨拉尔完全没砍价,小男孩吃了一惊。
“好的,莱比。”
萨拉尔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与那孩子对视,“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上次路过的时候,这里可没见多少人。”
“噢,这是块神奇的土地,先生。只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运气就会变好——您瞧!我是待在这最久的,我一下子就遇见了您!”
莱比抹抹鼻子,嘴甜得很。
“待得最久?真不错。”萨拉尔笑眯眯地说道,“我突然想再买个兔脚,给我们讲讲这个神奇的地方吧。”
莱比长长地“嗯”了一声:“那会耽误做生意的时间,您得再给我买个烤鸡腿。”
“没问题。”萨拉尔直起身,伸手把卡伦拉了过来。
卡伦:“?”
“一个兔脚,一个鸡腿,还有刚才买兔脚的六个银盾。”
萨拉尔压低声音,“正常调查费用,没问题吧?”
卡伦:“……”
没问题是没问题,但在桑珀城的时候,萨拉尔不会把一个鸡腿的钱都记在账上。
察觉到卡伦的不解,萨拉尔目光瞟了眼弥斯,嗯了声:“他有点在乎这个。”
卡伦:“…………”
阴影之神教导他们,应当尊重人与人的美好恋情。
怀着莫名的肃穆心情,神父爽快地付了账。两分钟后,弥斯和萨拉尔一人得到一只白兔脚,莱比手里则多了根鸡腿。
从始至终,金特里教授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的两位学生也没有参与对话的意思。
弥斯有些不满,但在出发前,萨拉尔特地叮嘱过他。
这些调查杂事都是助手该做的,也是“被考察对象”该做的——要是他们遮遮掩掩消极应付,反倒显得可疑。
反正社交方面是萨拉尔出力,他无所谓。弥斯低下头,漫不经心地把玩那只干瘪兔脚。
兔子这种生物没有肉垫,脚捏起来有点硬。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弥斯总觉得指尖有种麻酥酥的触感,像是摸到了植物的软毛刺。他再仔细抚摸的时候,那种感觉又消失了。
弥斯反复揉捏发黄的白毛,突然他福至心灵,将它贴在鼻子下面,用力嗅了嗅。
弥斯不知道这个小小的尸块能不能带来幸运。
但在那浓重的气味中,他确实发觉了一股隐秘至极的畸果味道。
……药香与尸臭的重重包裹下,它轻得像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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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
最近两天稍稍休息下!(指更四千左右)
下周一开始会多多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