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一边快速处理数据, 一边偷看萨拉尔。
他本以为,在德威特主教离开后,这位天幕英雄会怒不可遏, 再不济也要痛斥一番V.O.R的无耻。然而萨拉尔将隐藏的同伴唤出来,只是快速询问了一下另一边的战况, 随即便投入了研究中。
至于那个在他草稿纸上蹦来跳去的小玩偶, 凯只觉得那头长长金发和石榴石一样的宝石眼睛有些眼熟。
那个小玩偶对萨拉尔一点都不客气,动辄踢踹萨拉尔的笔尖。要说话时, 他会分外敏捷地攀爬到萨拉尔耳朵边, 冲萨拉尔的耳孔说,生怕外漏一个词。
而萨拉尔总会在这种时候轻轻抚弄他的背, 动作又轻又温柔。只是那双标志性的眼眸有些暗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凯实在看不出玩偶的来历, 不过萨拉尔出身天幕,想必掌握着许多失传的知识,他看不懂倒也正常。
新奇劲儿一过, 罪恶感再次在他的心底疯长。他的心脏和血管如同灌满了铅, 附近又太过安静, 他连分散注意力都做不到。
——他知道父亲会出手, 可是一条条人命陨落于那个人手上, 他还是有种挥之不去的窒息感。
也许他就不应该出生。只要他不存在, 母亲就不会因为救他而死,父亲也不会变成如今半死不活的样子。
其实萨拉尔的判断是对的……他原本想要寄信将父亲召唤过来,让他与德威特接触。在父亲刚开始针对观星社的时候, 迅速结束自己的性命。
因为父亲被未知邪神影响了,所以他才一路调查祂,扰乱祂。一切都是纯粹的个人恩怨, 他会把观星社彻底摘干净。
如此一来,他的父亲和德威特势必要分神处理他的死。针对观星社的行动必然后延,他可以为更多人争取更多时间。
萨拉尔看出了他的心思,偏偏拦住了他,点名要他辅助研究。
这不仅会导致更多观星人的牺牲,还会增加萨拉尔本人暴露的风险,凯无法理解。
在他看来,自己死在这个关键节点,远远比活着摆弄数据要强。这样一来,他不至于把自己的每一次呼吸当作罪孽。
“你走神了。”
一只奇怪的黑色龙妖精显出身形,落在他面前。
“您……”
这分明是跟着肯德里克的龙妖精,那位鼎鼎大名的塔丝·迦,就是鳞片颜色不太对劲。
“萨拉尔都露面了,我再藏也没有意义,随你怎么理解。”塔丝说,“重点是,你走神了——这边的魔力测量已经结束了,我感觉得到。”
凯低下头,唰唰记录下那些闪烁的符号。最后一个句点,他的笔尖狠狠落上纸面,差点把结实的羊皮纸戳穿。
“为什么是我?”他问。
塔丝抱起双臂:“这是什么蠢问题?”
“您明明很了解这些事。”凯说,“只要我大张旗鼓地死在晚星城,观星社就能——”
塔丝收了平素的轻松神情:“就能什么?……只要你把这事儿变成你的家庭矛盾,那群家伙就不会继续对观星社出手?”
“至少能争取一些时间。”凯低声说。
“好,那就不针对观星社。”
塔丝干笑一声,“晚星城附近的小村镇爆发了严重的神性异变,为了保证晚星城大多数人的安全,我们的德威特主教下令屠村——你知道,这只是随手扔个畸果的事,他们只想搞清萨拉尔的态度。”
“不是观星社,也会是其他人。也许你的死能拖延几个小时,然后呢?”
凯一时没能回答,半天才继续:“您想说的是,这样让观星人牺牲,目光明确,我们至少能及时应对……?”
“很残酷,不过,是的。你在这里协助,比你死在大教堂门口有用。”
塔丝毫不留情地说道,“主动打断这一切,永远比被动防御有效。向敌人捅出一刀,也永远比四散奔逃有效。”
凯久久不语。他又看向萨拉尔——萨拉尔正用指尖轻轻揉那个玩偶的头发,看那个玩偶在一个格外复杂的算式上踩来踩去。
“这里不对,你想得太多了,原理不该这么复杂。”
弥斯在几个字符上用力跺了两下,好让墨水脚印更重,“听好了,魔法的本质非常简单,不要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杂质迷惑。”
萨拉尔听话地划掉了那个算式,眉头微微皱起。
弥斯叹了口气,也没有立刻接上话头。说实话,他们有些卡住了——
时间有限,哪怕凯在这里,他们也无法临时制造太过精密的魔器。这意味着,进入星空的东西必须完全由魔法构造。
眼下,它的魔法强度绝对够,设计也相当精巧,还用上了他们从其他“畸果神明”那里学来的全部技巧。它能在极度严苛的条件下保持运转,还能在三十秒内传回窥探的一切。
现在,设计框架已然完成,只剩数据方面的细节打磨。以他们两个人的能耐,都能看出成品的大概性能。
问题在于,哪怕它在理论上如何结实,它也……
“……飞不了太高。”
弥斯说,“这玩意儿必须用意识控制。要是离得太远,你的意识就回不来了。”
任他们如何强大,都做不到临时制造一个意识。
萨拉尔沉思:“其实高度很接近,我在那个‘梦’里,目测过云层的高度。”
“但那只是估算!”弥斯不满道。
“所以只能交给运气。”萨拉尔轻轻捏了捏弥斯挥舞的拳头,“我们的首要目的达到就好,至少它的动静足够大。”
他又不关心这玩意儿的救人能力,弥斯在羊皮纸上碾着脚印。
魔神大人还是第一次尝到这样的无力感……之前无论是力量、权能或知识,萨拉尔的生与死,或是V.O.R要怎么杀,都在他的“狩猎范围”之内。
换言之,他知道,只要他努力变强,这一切都不会是问题。
可是现在,他面前出现了全新的障碍,一个无论他如何强大,都近乎无解的难题。
弥斯甩甩脑袋,看向窗外的蓝天。最近这几天,他一直有种视野被撕开的不适。
“时间有限,就按照现在的设计来吧,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萨拉尔捏捏眉心。
“这是新的测算数据。”凯快步走过来,“我大概能看出您的思路,法阵四周的魔器设置,可以交给我……就在这里布置?”
“就在这里布置,不用吝惜房顶。”
萨拉尔点点头。反正他们的位置很偏,且仅有一层,脑袋上面就是设计精巧但没人的尖顶。
见凯的面色没那么苍白了,萨拉尔补了句,“看来你想通了。”
“说实话,这样活着很难受,但我也不想死得那么虚无。”
凯有些虚弱地笑了笑,“再怎么说,我得给我爸两拳——这次是一百四十五条人命,这还没算以前呢。”
萨拉尔接过数据,又递过去两根试管和一沓算式:“这些拜托你和塔丝,让塔丝负责魔力强度测试。”
“也许问这个有点不合时宜,但我还是有点好奇,这是……?”
凯看向仰头瞪着他的人偶,明明小人偶五官简单,但他就是能看出那个小东西的烦躁——也不知道在不爽他,还是不爽不得不仰视的视角。
“我全部的精神寄托。”萨拉尔平和地说。
真是够了,塔丝忍住了龇牙咧嘴的表情。他转头看向凯,却在凯的脸上发觉了一丝羡慕。
“我很理解。”他说,“可惜我的傀儡还没修好,我只能随身带着它的……核心。在一起太久,分开挺难受的。”
塔丝一怔,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大概是指凯的母亲做的傀儡。
怪不得凯没有拎着他标志性的大行李箱,原来是随身带了核心。也不知道那核心是什么,但想到那东西是凯的母亲用血肉制成,塔丝的翅膀有些耷拉。
“继续吧。”萨拉尔适时打断了沉重的气氛,笔尖再次碰上羊皮纸。
窗外枝条微微弯起,弯折处缀着鲜绿的嫩芽。胖乎乎的鸟儿在枝头稍作停留,鸟鸣阵阵,枝头轻轻摇晃。白云懒洋洋飘动,一切看起来无比平和。
无论是那对兄弟与弗士·伦道尔苦战的沙尘,还是那些观星人尸首散发出的血腥气,都飘不到这安宁又美丽的院落。
凯的手脚很麻利,还没到傍晚,他就画好了复杂无比的魔法阵,眼下正忙着调试辅助法阵的魔器。
但不得不说,凯在理论方面的悟性,确实远远不如赫米特和玛格。他在调试魔器时格外多话,萨拉尔不得不向他一遍遍讲解细节的原理。
“这个是用来传达讯息的,对于魔法波动的精密度要求很高。不过你不需要准备太精密的感应魔法,交给塔丝判断就好。”
萨拉尔尽心尽力地解释,“至于这个……这个能制造出一个异常强烈的魔法波动,它的涟漪足以撼动整个晚星城,但不会破坏周遭的建筑物。”
“这个程度由你来把握,你比我更熟悉这些方面。”
凯用一种近乎纯净的目光看着萨拉尔,就像年纪尚小的学生注视崇拜的师长。
“您以前在天幕,也是这样指导后辈吗?”
“不。”萨拉尔说,“那时我只负责指挥死亡。”
“我的每一次判断都会带来死亡,只是死亡多少的问题。”
“我想知道,您是怎么撑住的。”凯的声音小了些,“我是说,得等多久,才不会时刻想起那些……”
也许是因为那时萨拉尔没有完整的心,弥斯近乎尖刻地想。
在那样严酷的环境里,只有绝对的策略机器不会被指摘,萨拉尔帮彼时的“凯”们扛下了内心的诘问与罪恶感。
……该死,他不该理解这些。弥斯用软手捶打同样绵软的脑袋,想把那些无用的知识挤出来。
“等这一切结束,我再告诉你。”萨拉尔没有直接回答。
凯倒没有露出太失望的神色:“噢,我理解……是我问得太过失礼,对不起,我只是很喜欢天幕。”
“面对那样的灾夜,他们仍然愿意站出来反抗。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我连自己的父亲都……”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话头,连带着手上动作也停了。
“抱歉,”他小声说,“我去趟盥洗室。”
这里的盥洗室和卡恩斯家族的宅邸规格相近——宽敞的空间,绝对的私密,以及大量宝石装饰。
上一回,潜入监视的是餐刀和餐叉。这一次,塔丝本人不动声色地藏入宝石,探查凯的动作。
凯在洗手池前调出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抬头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糟透了。”他自言自语道,苦笑了一下。
正如当初的德威特主教,他没有真的去解决内急,而是从口袋里取出了什么——凯掏出一片切削正好的水晶片,将它放在蓄满的冷水之中。
那水晶片登时沉底,与清澈的水融为一体。下一秒,水里卷出漩涡,传出一个塔丝相当熟悉的声音。
“凯?”金特里教授声音紧绷着,“你还好吗,为什么突然——”
塔丝藏在晃动的宝石流苏里,伸长了耳朵。要是凯说出任何不该说的词,他保证在一秒内将他打晕。
“我没事,金特里叔叔。听说有人在追踪你,我才用了紧急联络。”凯说,“我只是……又是爸爸的事情,你知道。”
“我知道,弗士那家伙离开了奥丰,去了阿特拉。孩子,记住,那都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他比你强大,比你年长,他是你的父亲——你没有引导他的义务,也没有引导他的力量。”
金特里的声音非常温柔。
“相信我,这一切都会被时间冲淡。我们都会撑过去的。”
“真的吗?”凯问,“玛塞拉女士的去世,也会被时间冲淡么?”
金特里短暂地沉默了会儿。
“会的。”他轻声说,“等我们扳倒那个该死的家伙,我会为她好好献上一束花,然后渐渐适应没有她的世界。”
“痛苦终究会离开,凯洛斯,相信我。”
“……谢谢您,金特里叔叔。”
“你可以随时联系我,凯。记住,我永远站在你的那一边。”
“我知道,金特里叔叔。”凯对那逐渐衰弱的漩涡笑道。
塔丝能感受到那股魔法波动的衰弱,看来这种通讯手段隐秘有余,却有着同样麻烦的时间限制。
凯洛斯·伦道尔没有透露任何不该透露的东西,塔丝暗自松了口气。凯果然是个不错的小伙子,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只是一时间接纳了太多东西,情绪有些崩溃。
通讯结束,凯又洗了把脸,着重洗了洗发红的眼眶。最后他拍拍面颊,让苍白的面孔多了几分血色,这才离开盥洗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鸟鸣婉转依旧,天空多了抹如梦似幻的紫红。傍晚即将到来,塔丝的通讯器里传来急促的嗒嗒声——那是赫米特陷入下风的暗示。
不大的房间中,赫然绘制着一个让人眼晕的魔法阵。别说德威特这种专注神学的家伙,哪怕赫米特本人过来,也很难一下子看懂这东西的用法。
魔法阵中央,已然出现一只眼球。
它直径一米左右,有着漆黑的“眼白”,以及灿金色的“虹膜”。它在法阵中央转来转去,气息被弥斯完全封锁。
“准备好了吗?”萨拉尔轻声询问弥斯。
他坐在柔软的扶手椅上,双手捧着个水晶球似的感应魔器——这样,当他的意识进入那只眼球时,肉身不至于当场摔倒。
“你最好小心点。”弥斯的声音有点变调,他最讨厌这种无法全权掌控的破事。
“还有半分钟。”凯就站在萨拉尔的扶手椅旁边,掐着怀表计时。
一片嗡嗡声中,法阵越来越亮。法阵周围的魔器悄无声息地启动,发出越发清澈的嗡鸣。弥斯站在萨拉尔大腿上,紧张地拧着萨拉尔的裤子,目光死死看着水晶屏幕上的读数。
接下来,那颗窥探之眼就会被送向星空。
——这将是他们与V.O.R的第一次交锋。
无论那颗魔眼是否能顺利突破云层,它都会在抵达极限距离前发出警报。理论上,萨拉尔的肉身和意识绝对不会断连,他们能够全程保持联系……理论上!弥斯从未这么痛恨这个词。
偏偏秒针还在不知死活地转动,吵得他头疼。
五……四……三……二……
凯拿着怀表的手微微一歪。
——嘭!
盥洗室先于法阵爆炸开来,这爆炸不大不小,但足以吸引萨拉尔的注意力。萨拉尔下意识想要中止启动,可就在这要命的一刻,凯扑了上来。
他趁萨拉尔分神的一刻,抓住了近在咫尺的感应魔器。
一切不过一瞬。
那个瘦弱的年轻人露出灿烂的笑容,启动了那只魔眼。
别说萨拉尔,连弥斯都吃了一惊——凯洛斯·伦道尔就那样倒在扶手椅边,手仍然死死按在感应魔器上。
那个该死的通讯。塔丝怔怔地想,该死,既然那是紧急通讯,肯定有分散注意力的保命功能……他早该想到,这明明就是街头小贩最喜欢的手法……
可惜,魔法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下个瞬间,巨大的魔法涟漪爆发开来,教堂尖顶轰然倒塌,漆黑的魔眼直冲晚霞。
它明明是黑色的,四周却泛出耀眼的光彩。慵懒的云层被冲击成一圈圈橙红云环,那颗无比耀眼的星星,冲向刚露出几颗星子的天空。
“凯洛斯!”
萨拉尔攥住通讯——本该由弥斯掌握的通讯,罕见地提高声音。
弥斯则条件反射地看向水晶屏。
——读数不对。
萨拉尔还没来得及喊完凯的名字,那个年轻人便顶着尖锐警告,毅然决然地冲过了极限高度。
凯的意识操纵着那颗魔眼,直冲星空深处。
生于人世的平凡观星人,睁眼看向了真正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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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
字数到了,但是时间……_(:з」∠)_
明天继续,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