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 萨拉尔没有带走这份灾夜札记,而是取走了一份遗嘱——
【我很好奇那位“萨拉尔”的模样。可是奥丰太远,灾夜太长, 我想我没有机会看到他了。希望死后的世界是明亮的。德西雷·奈布拉】
这行字迹工整清晰,用词平实, 看起来像是出自一位少年的手。
这完全符合卡恩斯家族的要求, 监督人“佩顿”没有异议……准确地说,是无法有异议。
任何提到“天幕”的文件, 萨拉尔都没有带走。
“明智的决定。”凯十万分赞同, 恋恋不舍地标记了这座中指塔的位置。
“其他东西又重又麻烦。”萨拉尔耸耸肩。
至于事实,他们其实都清楚——天幕的存在被刻意抹去了, 但这座塔成功留存。足以说明,无论抹去天幕的力量如何神通广大, 它都有它的疏漏。至少,它没有发现天幕隐藏在深红沼泽附近的塔。
还是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为好,弥斯心想。否则的话, 谁知道又要招来什么麻烦。
和凯同样不舍的, 还有抱着灾夜札记不肯松手的神父。
“愿祂的帷幕将你裹藏”这句话, 在这本灾夜札记里出现了十几次, 它的使用没有频繁到虔诚的地步。比起向神祈祷, 更像天幕成员祝福彼此的话语。
“你, 呃,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松开札记前,卡伦神父十分忐忑地询问萨拉尔, “如果您真的是那位圣萨拉尔,又这样熟悉天幕遗产……您应该知道……”
“我隐约听说过这个说法,它在奥丰并不流行。没准它来自当时的某个小型宗教。”萨拉尔模棱两可地答道, “我只能向你保证,‘阴影修会’并非天幕的别称。”
卡伦神父肉眼可见地蔫了点儿,他收拾心情,又转向疯狂翻看卷宗的凯。
可惜,他在凯这里也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阴影修会?”
凯摇摇头,“我个人只听说过天幕,阴影修会并不是我们的研究课题,我也没看到过关于阴影之神的记录——抱歉,无意冒犯。”
卡伦神父的大个头,气球似的轻飘飘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瘪掉。
经历了一连串怪异冒险,到最后收获寥寥,他实在有些消沉。
塔丝安慰垂头丧气的卡伦:“它也可能是像观星社一样,自认为继承了天幕精神的教派……你看,你们做的也是对抗异象的活儿嘛。”
一听到自己的教派被拿来和观星社相提并论,卡伦大叹一口气,就差把肺喷出来。
“至少三百年前,阴影修会确实存在。”最后,他如此安慰自己。
众人离开中指塔的一瞬,那座塔再次隐入空气。众人站在空无一物的湿泥地上,仿佛什么都变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变。
只有弥斯回过头,看向高塔原本所在的地方。他的瞳孔微微弥散,吸收了本就微薄的亮光。
……
深红沼泽附近。
今年的“旧土之行”格外顺利,厄尔·奈布拉哼着小调,在自己的专属帐篷里休息。
按照旧土之行的惯例,冒险过后,他们需要在深红沼泽进行补给,再通过传送阵回到塞潘提。如今队伍离塞潘提只有小半天路程,他已经开始期待堆满泡泡的热水澡了。
“听说了吗,厄尔?卡恩斯家那几个人找到了。”
他的助手从帐篷外进来,手里端着刚烤好的腌肉和切好的水果,“他们在不久前联系上了塞潘提,说是传送错误后,自己找了个未知遗迹。”
“卡恩斯……卡恩斯……”
厄尔回忆两秒,“佩顿·卡恩斯还不错,可惜摊上肯德里克和欧文两个废物。那家伙真够倒霉的。”
身为奈布拉家族的精英,厄尔相当看不上肯德里克和欧文。
对于佩顿,他保留了基本的敬意,但也只是基本——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放弃那样惊人的天赋,天天沉迷苦修。
“他们现在也在向深红沼泽前进,咱们说不准会遇见。”
助手欢快地说道,往自己嘴里塞了块水果——他出身曼宁家族,比不上卡恩斯和奈布拉这种大家族,原本没有资格参与旧土之行。
奈布拉家族将助手名额给他,算是拉了他一把。他与厄尔早就相识,厄尔也没把他当仆人看。
“……要去打招呼吗,厄尔?”
“进城再说吧。”厄尔想了想,摇头道,“欧文也就算了,肯德里克的脑子不怎么对劲,还是不要主动招惹。”
“好主意。”助手表示。
“对了,待会儿跟我去巡逻,顺便洒洒驱魔粉。”厄尔合上手里的书本,“就算离深红沼泽城区不远,也不能放松警惕。”
“是——”
这会儿,外面已经暗了下来。
蒙狄西亚地区本就天黑得早,加上深红沼泽附近林地密集,外面更是昏暗。尽管太阳刚落山不久,外面的能见度已然和深夜别无二致。
恼人的是,有些游荡的炼金生物,只会在入夜后显露行迹。初入夜是最好的防御时段,厄尔只能在这个时间点出行。
厄尔谨慎地提上魔器提灯,腰间别了一袋鼓鼓囊囊的驱魔粉,作为魔杖的长剑紧紧握在右手。
他的助手则扛着镶有宝石的巨锤,身穿重甲,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他身材高大,却机敏地四下张望,确保一旦有危险出现,他能第一时间挡在厄尔身前。
万物浸入黑暗,夜色如冷水,泡得两人脚底发木。他们一步一个脚印地踩着湿泥,巡逻速度比走平地慢上许多,呱唧呱唧的声音像极了生肉摩擦,让人全身不舒服。
“——那是什么?”助手突然发声,巨锤指向一个方向。
两团发黑的灌木间,闪过一条雪白的东西。
那东西和人的脖子差不多粗,看起来也有点像人类的脖子——它光滑无毛,只有苍白的皮肤,还带有依稀的颈纹痕迹。
说实话,厄尔更希望那是条长相怪异的无鳞蛇。
可惜,那玩意儿有着正常蛇类绝不会有的东西。它的两侧,每隔小臂长的一段距离,便生有一双连接身体的对称人手,它们像是昆虫的短肢,舞动着十指前进。
它的指尖沾满泥土,指甲开裂,几个指甲盖甚至掀翻过去,看得人一阵恶寒。
厄尔反应极快,他当即嘘了一声,往身周撒了一把混合了粗盐、银屑和香木的驱魔粉。两人僵在原地,等那畸形的炼金生物路过。
然而那东西的身体像是没有尽头似的,只见一双又一双手爬过那丛灌木,速度不紧不慢。它的身体刚碰到厄尔提灯里的光,便即刻消隐在光中。只有在黑暗里,它才会露出惨白的轮廓。
随着消失的部分越来越多,窸窸窣窣声越来越近,厄尔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它在绕着我们跑,边跑边缩小包围圈!”
等这东西完全隐入光里,这点驱魔粉完全不够他们防御。厄尔当机立断:“跑!”
……这是他记忆中的最后一件事。
所以他并不知道,在他失去意识后,一双脚停在了他的身边。
那双脚的上方,便是裹住全身的斗篷。那人全身上下,没有露出半点儿皮肤。斗篷之下,赫然是一副绘制了月亮徽记的面具。
如果弥斯在这里,他绝对能认出,此人和他们在真理之海见过的那位“观星社首领”一模一样。
那人伸出裹了黑手套的手,按上了厄尔的头。
“卡伦……”面具之后,他发出一声轻叹。
不远处。
凯朝他们行了一礼:“十分感谢诸位的援助,这里离深红沼泽不远,我先走一步。”
弥斯哼了声,他看得出凯的迫不及待。
一想到观星社将要把那座中指塔剥开研究,他就有些莫名的不爽——那座塔是天幕建造的,天幕是为了对抗灾夜集结的,灾夜又是因为他而存在,四舍五入,那座塔是他的。
算了,反正该看的,他已经看到了。
比起那些啰里吧嗦的札记和遗嘱,弥斯更在意那个怪异机器的萃取魔法。
如果他能把明娜的魔法,和萃取魔法成功结合。他就能偷偷钻进萨拉尔的记忆,将这家伙的过往看得一清二楚。
这一路上,弥斯在脑海里演练多时。他就等入夜后,夜袭一下圣萨拉尔先生。
现如今,时机马上就要到了。
既然身份暴露,萨拉尔也不藏私,公开给欧文来了一整套记忆扭曲。
在欧文的记忆里,他刚一进塔就被防御魔法击倒了,一直昏迷到众人离开塔。直到现在,他还是晕头晕脑,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让“好心”的“佩顿”一路照料。
这个夜晚,他们自然住一个帐篷。
卡伦神父则用枝条和树叶搭了个冥想帐篷,表示要好好梳理一下思路。
龙妖精携他的怀表小窝激情入住,塔丝惆怅地表示,他也有一大堆思绪要梳理——主要是关于萨拉尔的身份。
……到了最后,弥斯和萨拉尔分享硕果仅存的另一个帐篷。
帐篷是卡恩斯家族准备的,比先前马戏团配发的好不少,遮光隔音都是一流。里面还配有配套的软毯、软枕和压缩床垫。
按理说,折腾了这么一路,弥斯应当又困又饿又累,直接一头栽倒昏睡过去。然而夜袭萨拉尔的计划实在提神,弥斯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瞧着某人,比魔器灯泡还亮。
萨拉尔仿佛毫无察觉,他拿出一些物资,煮了两碗加了奶酪和培根的稠粥。简单的晚餐后,他任由弥斯压上胸口,相当踏实地闭上了眼。
几乎就在下一秒,弥斯立刻睁大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萨拉尔。他用身体感受着萨拉尔的呼吸和心跳,确保这个人真正睡熟了。
黑暗之中,他的瞳孔缓缓逸散开来,血色虹膜几乎被吞噬殆尽。无数魔丝自他的皮肤探出,涌上萨拉尔的身体。
接着魔丝逐渐消解,变成翻滚的雾气,它们柔柔地拂过萨拉尔的皮肤,混入萨拉尔的鼻息。
这回弥斯没有像之前那样寻找魔基,而是学着那台神秘的巨型机械,用魔力缓缓浸泡萨拉尔的精神。
兴许是匆匆一瞥太过仓促,过程比弥斯想象的还要难。按照那台机械的启示,萃取一个人的记忆,应该像是筛掉煮完土豆的汤水。
眼下,他却像抓了一张不怎么牢靠的破网,想要在深不可测的海面下捕鱼。
好在恍惚间,他捞出了些许碎片。
他看见极寒的北地,夜色与落雪混作一处,双手伸向黑暗伸出,仿佛在渴求一个拥抱。他看见冒烟的油灯,以及墨迹斑斑的手,钢笔在手指上磨出厚茧;他看见火星四溅,铁锤一下下砸上烧红的铁,粗糙的手上满是烫伤的痕迹……
第一视角的记忆中,他看见降临的黑暗,看见灾夜后的晨曦。他看见人们啃噬烧焦的尸体,看见人们亲吻彼此的眼泪。
……果然。
哪怕他抓不住那些囫囵的关键记忆,这些碎屑也足以证明——萨拉尔的脑袋里,无疑存在着其他人的记忆。他看到的那些手各不相同,不可能属于同一个人。
难道说,天幕把濒死成员的记忆萃取出来,分离掉人格和情感,全塞给了萨拉尔?
……不,不对。那么做的话,萨拉尔死了怎么办?
萨拉尔能嘚瑟到今天,只是因为自己为魔谨慎,没按死这个蹦跶的小东西。万一他当时一个想不开,用触肢蹍死萨拉尔,一切不就前功尽弃了?
何况萨拉尔前来封印他,本就为了拖延时间,就没想活着回去。
弥斯有点想不通。
他想捕捞更多记忆,可惜萨拉尔的记忆深度远超常人,他实在做不到把萨拉尔看光。魔力翻涌间,弥斯脑内一阵拧痛,痛得他反胃不止,鼻子底下隐约发热。
弥斯迷迷糊糊抹了下,抹出一阵浓郁的甜腥。
他这么一动,萨拉尔睁开了眼睛。
他看看弥斯的脸上的鼻血,看看自己被滴上血的胸口,又看看弥斯。
萨拉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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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
今天字数有长进(……)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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