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斯不清楚自己是被马鞍颠晕了还是睡着了, 总之他再清醒时,人已经坐在了地牢里。
是的,地牢。骑兵们压根没有进行审讯, 直接把他们扔进了监狱。最重要的是,那个骑兵头子根本没有信守诺言——
他、萨拉尔、卡伦和那个该死的特鲁曼一起, 被关进了同一间囚室。
囚室的门是厚橡木板做的, 观察窗上嵌了细细密密的铁条,连条壁虎都钻不进来。透过狭小的观察窗, 他们能看见守在门外的两名卫兵。
囚室四面都是石墙, 石墙边缘有个比胳膊还窄的通风口,室内空气有些浑浊。
地上铺满稻草, 角落里搁着个盖了木板的陶罐,大约是便桶。好在囚室本身还算干燥, 没有什么让人难以忍受的排泄臭气。
……但弥斯还是难以忍受。
这个鬼地方一点都不舒服,空气里的灰尘让他打了好几个喷嚏,肋骨隐隐发痛。要不是他不想再当逃犯, 他准要把那扇碍眼的监狱门卸掉, 直接扬长而去。
他可以不讲究住宿环境, 但也只能是他主动挑, 不能是被蠢材连累。
于是, 弥斯从喷嚏里缓过来的第一件事, 就是狠狠抓住特鲁曼的领子,把那个该死的大白脸拎到半空。
特鲁曼斜了眼守在外面的两名卫兵,提高嗓门:“我唔, 我是冤枉的!那宝石是阿芙里尔夫人醉酒后送我的……呜!”
他的脸还是肿得厉害,说话像含着口水。
“等我父亲知道……他一定会接我走……你们等着瞧……”
弥斯冷笑一声,把特鲁曼提得更高了。餐叉兴致勃勃地盯着那张嘴, 似乎在思考再毁掉哪几颗牙齿。
“冷静点,弥斯。”萨拉尔一只手搭上他的胳膊,轻轻朝下压了压,目光指向外面的卫兵,“事情已经够麻烦了,我们不能变成杀人犯。”
餐刀从他的领子里探出脑袋,严肃地跟着点头。
“说的跟你有办法一样。”
弥斯啧了一声,勉强放手:“之前你说了什么来着,‘监狱是非常不错的消息源’?结果呢,这地方只有这只没用的害虫。”
他盯着瘫坐在地的特鲁曼,一字一顿地说,确保每一个字都砸上特鲁曼的脑袋。
卡伦倒是挺乐观,他放松地坐在稻草上:“我们刚从罗沙城过来,不缺人证,误会肯定能解开。”
“不,我们必须自己找出路。”
萨拉尔扫了眼门外的卫兵,又瞄了瞄精神涣散的特鲁曼,“……而我们刚巧有把好钥匙,就长在这位朋友的嘴巴里。”
弥斯好奇地捏开特鲁曼的嘴巴,只找到了不明显的口臭,以及一条讨人厌的舌头。
“钥匙呢?”弥斯不快地转向萨拉尔。
“来,我给你变个魔术。”
萨拉尔轻咳两声,凑近囚室的房门——
“尊敬的先生们。”
萨拉尔紧贴观察窗,招呼两位守门的卫兵,“这地方天天见不到太阳,冷得要命,对关节糟透了——两位穿了这么重的盔甲,身体没问题吗?”
“闭嘴,滚远点!”
其中一名卫兵大声呵斥,用铠甲覆盖的手捶打观察窗,橡木大门落下一层尘灰。
“如果我帮两位拿到那小子的口供,你们应当有功劳吧。”
萨拉尔仍贴在观察窗上,他的语气越发轻佻,笑容被小窗切割成无数个方块。
“我可不想让我的宝贝吃这个苦——我特地带他来桑珀买珠宝散心,再这样下去,他绝对会跟我分手。”
说着他特地指指弥斯,生怕卫兵和弥斯看不见似的。
卡伦顿时用一种“我就知道”的眼神看向弥斯。后者绝望地捂住脸,不清楚英雄大人突然发什么癫。
但弥斯没吭声——要是盲目打断萨拉尔发癫,倒霉的往往是自己。
听说能拿到口供,卫兵们对视一眼。他们没再驱赶萨拉尔,却也没有直接回应。
“那小子是贵族,我知道你们不方便动手。我来做这个脏活儿就好,保证不留下伤口……这样我能尽早出去,两位也能调到更好的岗位,想想外面灿烂的阳光……”
萨拉尔的声音更低了,充满了凉丝丝的蛊惑。配上那张脸,这场面邪恶得让人背后发寒。
也许是暖融融的阳光太过诱人,卫兵们终究没能抵住诱惑。
他们干咳两声,特地背过身去。金属靴子咔咔踩过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在这令人心寒的背景音中,萨拉尔保持着微笑,慢慢转向特鲁曼。
特鲁曼当即打了个哆嗦,他连滚带爬躲到墙角,肿胀的脸扭曲起来:“我呜唔……真的是冤枉的……”
“你、你要是敢碰我一根手指……曼宁家族不会放过你……”
萨拉尔在他面前蹲下身,用脊背对着观察窗。
“嘘,安静点。”萨拉尔轻声说道,食指抵在嘴唇上,“相信我,一点都不可怕,你只需要放松。”
特鲁曼泪流满面地摇着头,求饶和恐吓口齿不清地混成一团,听起来像是某种悲鸣。
弥斯瞬间精神起来。萨拉尔固然可恶,但是此时此刻,还是特鲁曼更烦人。他一个箭步闪到萨拉尔身后,帮大英雄遮住观察窗。
萨拉尔朝他微微一笑,悄然伸展左臂。
特鲁曼恐惧的注视下,萨拉尔再次做出了那把血肉鲁特琴,琴弦泛出淡淡的红色。
弥斯有点吃惊——辛蒂拉的魔基都被他湮灭殆尽了,萨拉尔居然还存留着明娜的魔力,也不知道威力如何。
……结果大英雄刚弹出三个轻轻的音符,特鲁曼就崩溃了。
他当场涕泪横流,甩着鼻涕往萨拉尔怀里钻,被弥斯一根手指按在原处——今晚他没准还要用萨拉尔取暖,他可不想蹭到这小子的鼻涕。
“呜呜,妈妈,呜呜呜!”
拥抱不成,特鲁曼似乎忘记了牙痛,哭得像个超大号婴儿。
“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萨拉尔又按了一段极轻的旋律,确保橡木门外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其实弥斯觉得这份谨慎有点没必要,毕竟特鲁曼已然干嚎起来,刺得弥斯耳膜都有点痛。
“呜,我、我只是一时糊涂……!”特鲁曼嚎啕不止,断断续续讲述了事情经过。
特鲁曼的家族——曼宁家族是首都的古老世家,家族不大,但还算有钱。前不久的沙龙聚会中,特鲁曼遇见了著名的“社交女王”阿芙里尔女士。
阿芙里尔女士刚巧戴着大名鼎鼎的“圣人之血”——一枚价值连城的红宝石戒指,据说有抵御诅咒和提升魔力的神奇功效。
而在那一天,阿芙里尔女士心情不错,她稍稍喝了点酒,在花园中打了个盹儿。
巧合的是,特鲁曼当天刚好带着“圣人之血”的精致仿品。
这东西在首都贵族圈还挺流行,做工比寻常珠宝好得多。只是比起正品,那些红宝石总有着这样那样的隐秘瑕疵,价值大打折扣。
彼时他的仿品刚到手,宝石的成色相当不错。他准备跟朋友们共同欣赏一番,还没有戴在手指上。
就在这时,特鲁曼瞧见熟睡的阿芙里尔女士,他一时——用他自己的话说——迷了心窍。
特鲁曼轻轻褪掉了阿芙里尔女士的戒指,换上了真假难辨的仿品。
……他决定用偷来的“圣人之血”打造一件顶级魔器,吸引观星社的注意力。
然而他低估了阿芙里尔女士的敏锐和权势。他离开首都的第四天,就被蹲守在此的调查骑兵队抓了个正着。
整件事情充斥着愚蠢与短视。一想到自己被这么个蠢货连累,弥斯气不打一处来。
“事情还能挽回……对吧,妈妈?”
特鲁曼可怜兮兮地叫道,脸上的白粉早就被眼泪冲花了,“只要知道是我们家,阿芙里尔女士不会做得那么绝……对吧,妈妈?”
“我会说……我会说她喝醉了,想找点乐子……把圣人之血换给了我……”
萨拉尔没有回答,而是残酷地收起琴弦。
特鲁曼如梦初醒,他隐约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绝望地喘个不停。卡伦神父刚想去扶他,特鲁曼软绵绵地晕倒在了稻草上。
“惊吓过度,没有大事。”
卡伦顺势确认了特鲁曼的状态,把他拖去了房间一角,象征性地盖了些稻草。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萨拉尔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稻草屑,“两位先生,你们听见了,那小子刚刚精神崩溃,把所有秘密都喊了出来。”
“现在你们知道了准确的掉包时间,人证物证应该很好找。”
“挺有本事嘛。”
其中一名卫兵说道,口气软化了不少。另一位已经迫不及待地离开,准备将此事上报调查骑兵队。
“只是一点小小的技巧。”萨拉尔又靠回门边。
“如果事情顺利,你们很快就能离开。”
那卫兵说道,“不过,几位恐怕要在这过个夜——就算那份口供有用,上头总有这样那样的手续要走,最快也得明天。”
也就是说,他们忍过今天就好。弥斯松了口气,他可不想和特鲁曼当长期室友。
隔着这么远,特鲁曼的狐臭都能波及他。相比之下,萨拉尔的气味称得上芳香。
不过,萨拉尔的表现实在有点怪异。比起他熟悉的大英雄,那副举止反而更像疯疯癫癫的肯德里克·卡恩斯——
“事情解决了就好。”萨拉尔朝门卫嘿笑道,“兄弟,城里有没有什么格调高点的地方,我想带我的宝贝去逛逛。”
“大点的珠宝店都不错,就是价格贵得吓人,你自己看着来。”
卫兵心情不错,还真跟他聊上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店不用看,全是学徒练手的作品,不值那个钱。”
“谢了谢了,还有别的吗?我听说有个红琥珀收藏馆……”
“噢,红琥珀。告诉你的人还挺懂行。”
卫兵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骄傲,“那儿收集了全奥丰最好的艺术品,种类特别全!绘画、雕塑、标本、珠宝……大家都说,要是桑珀有什么完美的作品,它一定在红琥珀。”
“话说回来,那是贵族老爷才能进去的地方。别说咱们这种平民,小点的贵族都拿不到请帖……不过嘛……”
卫兵侧过头,看向满脸欲言又止的弥斯。在一片模糊的阴影之中,唯有那个漂亮青年无比清晰,让人很难移开视线。
“不过?”
“除了老爷们,顶尖的匠人和模特也能进。”卫兵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们可以借着‘模特招揽’的名义进去,趁机偷偷看一圈儿。”
“真是个绝妙的主意,谢谢您!”萨拉尔惊叹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惊喜。
卫兵友善地笑了两声:“提前祝各位玩得愉快。”
弥斯:“……”
他有种格外不祥的预感。
难道就没有更简单点的方式吗,为什么每次都要他和人类混在一起?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魔神大人的祈祷,天还没黑,阴暗的囚室迎来了新访客——一阵与监狱格格不入的,优雅轻快的脚步声逐渐走近,正停在他们门外。
刚醒不久的特鲁曼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使劲探头看。
……吱呀。
厚重的橡木门缓缓打开。门口站着一位三十多岁的绅士。样貌英俊,没有胡须,气质相当儒雅。
他穿着一身肃穆而高雅的黑色礼服,白手套,高礼帽上装饰着奇异的宝石。弥斯定睛细看,才发现那是精心镶嵌的蝴蝶翅膀。
白天的两名卫兵都跟在他身后,他们恭谨地低着头,一副谦卑的模样。
“肯德里克·卡恩斯。”那人沉声呼唤,目光一下子锁在了萨拉尔身上。
“……你、您是那个肯德里克·卡恩斯?”特鲁曼尖叫。
看来所谓的卡恩斯家族比特鲁曼的家族强不少,弥斯想,特鲁曼看起来更慌乱了。
萨拉尔叹了口气,点点头:“如果你想要带走我,必须把我的同伴一起带走。”
那位绅士笑了笑,目光扫过弥斯和卡伦,在弥斯身上停顿许久。
“朋友?您倒是和我听说的不太一样。”他说,朝卫兵们做了个手势。
卫兵们拦住了特鲁曼,好让其他三人从容离开囚室。不多时,厚重的木门缓缓闭合,把抽泣的特鲁曼封在了门后。
那名绅士站到萨拉尔面前,稍稍行了个礼:“安提瑟·克罗西恩,卡恩斯家族的友人。叫我安提就好。”
“好的,安提。”
萨拉尔拿出懒洋洋的语气,“我还以为家里把我忘了呢——那群该死的强盗烧了我的房子,我差点露宿街头。”
“您应该在圆环镇等待支援。”
安提用一种息事宁人的口吻说道,“可是据我所知,你先跑去了罗沙城。”
“哦,我的新朋友想回家看看。”
萨拉尔伸手揽住弥斯的肩膀,拇指有意无意擦过弥斯的颈侧,像是某种安抚。
“……而且圆环镇对我不怎么友好,你知道的。”
安提用一种评估的目光瞧着他,显然清楚肯德里克·卡恩斯做了多少畜生事:“您的变化真的很大。”
“都是爱的力量。”
萨拉尔动情地说,收紧了搂着弥斯的手臂,“吟游诗人们都说,甜蜜的爱情能彻底改变一个人,起初我还不相信呢。”
两人肌肤相贴,彼此的鸡皮疙瘩也紧紧贴在一起。
为了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弥斯很努力才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其实弥斯明白,这次不算萨拉尔故意恶心自己——
就算萨拉尔尽力模仿了“卡恩斯少爷”,他还是变得太快、变化又太大。这种情况,不太可能是“突然和某个奴隶成了知心朋友”。
他们两个“一见钟情”,已经是相对合理的解释了。
安提评估的目光瞬间转过来,弥斯眼观鼻鼻观心,当场化作一尊雕塑。
冷静,弥斯,冷静。这种程度的误会不算什么,那本《甜蜜陷阱》可比这个离谱多了。
谢天谢地,安提没有好奇他们的“惊天爱情”:“卡恩斯家族很快会派人过来。委屈您先去我的宅邸住两天,当然,您的同伴们也一起。”
“哦,我们可以外出吗?”萨拉尔用一种神经兮兮,几近挑衅的语气问道,“你该不会只想给我们换个漂亮笼子吧。”
安提也不气恼:“既然各位不再是囚犯,当然可以自由活动。”
“另外,如果你们有其他需要——合理的需要——我也会尽力提供支持。”
“好极了!”萨拉尔拍了下手,“那我想要红琥珀收藏馆的邀请函,现在就要。”
“……”安提沉默了片刻,“抱歉,这个不行。”
“为什么?”萨拉尔不满道,“圣萨拉尔在上,难道卡恩斯这个姓氏不够资格?”
“这家伙答应我参观红琥珀收藏馆。”弥斯跟着开口,“看在混沌魔神的份儿上,我们是不会放弃的!”
“红琥珀收藏馆已经闭馆三天了,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再开。”
安提平和地解释道,“我很清楚这件事——因为我恰好在那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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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国庆节快乐呀——!!!
萨拉尔:既然被疯狂误会那么不如先发制人!
弥斯:再差能比《甜蜜陷阱》差吗?
一些思维攻守之势……(没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