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兔子魔力不强, 我可以杀出一条路。”
塔丝从祖母绿里冒出脑袋。谈论战斗的时候,他的语气一下子沉稳了许多。
弥斯同感,这些白乎乎的小玩意儿看起来声势浩大。然而除了会说人话, 它们和普通的家兔没什么区别。
哪怕塔丝不出手,他只需要用漆黑魔力结网, 就能把兔子们一网打尽。不过……
弥斯瞥了眼萨拉尔。
“跟他们走。”果然, 萨拉尔给出了非常萨拉尔的建议。
弥斯:“因为它们知道出口?”
其实抓一只严刑拷打也不是不行。
“不,因为我们掉的地方太深了。至少现在, 我无法判断这个遗迹里有哪些陷阱。跟着这些兔子, 我们能轻松避开危险。”
萨拉尔平静地解释。
卡伦神父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伸手去摸离他最近的兔子。
通常, 上到云端巨鹰,下到地底鼹鼠, 没有哪只小动物能拒绝神父的抚摸。
然而那几只白兔却厌恶地大声咂嘴,迅速跳开,连耳朵尖都没让卡伦神父摸到。
“轻浮!”“好随便的人类!”“他手上还有泥巴呢!”
兔子们胸腹快速起伏, 清晰地说着坏话。
神父当场愣在原地, 貌似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打击。
“都让开, 咳咳, 都让开!”
一只稍微大些的长毛兔挤过兔群, 它长着少见的垂耳, 耳朵上的毛微微卷起。它的脖子上还卡着一圈布质蕾丝,像是在模仿法官的拉夫领。
哪怕弥斯不熟悉人世,也觉得这场面多少有点超现实了。
有哪个人类闲得发慌, 改造会说话的兔子当宠物,他还能理解。但出现这么一群会说话的兔子,连人类职业都照搬了, 实在有点离谱。
“……没有反抗逮捕?很好,很好。看来不需要卫兵上场。”
那只奇怪的兔子法官竖直站起,红眼睛满意地打量四人,“接下来,我要对你们进行审判!”
“这决定着你们会有怎样的待遇,祈祷吧,但愿你们心里的恶意不大。”
说罢,它身后出现一辆兔子拉着的木板小拖车,小拖车上放着一个坑坑洼洼的银酒壶。壶是半满的,液体发出摇晃的轻响。
两只兔子用身体夹住酒壶,郑重其事地将它搬到法官边上。弥斯直勾勾看着那个细颈酒壶,一阵手痒——也不知道当着这群兔子的面,把它推倒会怎么样。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人手伸过来,按住弥斯蠢蠢欲动的爪子。
“什么都别做。”萨拉尔小声叮嘱道。
弥斯眯起眼:“……你真打算喝这东西?”
萨拉尔不置可否:“先看看情况。”
兔子法官丝毫不晓得魔神的坏心思。
它爪子拍拍酒壶,语气有点得意:“这是苔藓花做的药,你们一人喝一口,就没办法说谎了!”
神父:“可是苔藓不会开花……”
“闭嘴,审判已经开始了!小心我判你插嘴罪!”兔子法官后脚咚咚跺地。
神父老老实实举起手。
兔子法官矜持地抬起头,挺起毛茸茸的胸脯:“我允许你发言。”
“如果我们不喝这个,会怎么样?”神父问得很直白。
“审判无法进行,我会非常生气!”
兔子叫道,“我将代表所有兔子,再也不理会你们了。而你们会困死在这个鬼地方,难得我们愿意提供兔道的监狱环境……”
“我明白了,我想第一个喝。”
卡伦神父思考片刻,“法官大人,我们也有我们的顾虑——如果没人证明它的安全,我的同伴们是不会喝的。”
确实,弥斯想。这些兔子脑袋好像不怎么聪明,鬼知道拿来了什么。壶里的液体闻起来酸酸的,不像能喝的东西。
神父精通草药,恢复力又强,确实适合第一个试药。
得到兔子法官的许可后,卡伦神父小心翼翼地端起酒壶,隔空往口中倒了些。
这下弥斯看清了壶中液体,它看起来是石榴汁般的红色,晶莹透亮,没有杂质。神父往嘴里倒了一小口,他咂咂嘴,皱起眉:“……果汁?”
——咚!
兔子法官后脚用力一跺,发出格外沉闷的巨响:“开庭!”
“第一个问题。个子最高的人类,你为什么来我们的城市?”
“单纯的工作需要。”
卡伦神父一五一十地答道,“有支探险队在这里失踪了,队长的老师和友人前来寻找这支队伍。我们四个是他们雇佣的助手,来协助他们找人。”
兔子法官站起身,鼻子一掀一掀:“好吧,好吧。第二个问题,你想伤害那些人类吗?”
卡伦:“当然不。我会尽全力协助他们,保护他们,除非他们转而行恶。”
“第三个问题。你喜欢兔子吗?”
“喜欢。”神父答得毫不迟疑,“所有生灵都有它的美丽之处。”
兔子法官满意极了:“不错,你是个不那么糟糕的人类。下一个——”
萨拉尔瞧了神父好一会儿,嘴唇蹭过弥斯耳边:“那种药物没有侵蚀肉身,也没有精神魔法的痕迹。问题不大,我来试试。”
他第二个接过银酒壶,隔空往嘴里倒了一口。
弥斯瞧得格外仔细,这家伙脸色一点都没变,也许所谓的苔藓花药没那么难喝。
“个子很高的人类,你喜欢兔子吗?”兔子法官上来就直奔主题。
萨拉尔张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露出惊愕的神色,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呵呵,你说不了谎,拖时间也没用。”兔子法官得意地宣布,“苔藓花药的药效非常强,能起效整整三天。”
“……”萨拉尔无声地叹了口气,“我对兔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喜恶。”
“多么冷血,多么残忍!”兔子法官大叫,“我们明明这样可爱,你个没毛的怪猴!”
“快,告诉我,你会伤害兔子吗?”
“视情况而定。”
萨拉尔迅速平复情绪,答得不卑不亢,“我不会主动伤害你们,除非你们阻碍到我,或者我的人急需食物。”
“阻碍到你?怎么才算阻碍到你?”
兔子法官用尖尖的,撕裂布帛般的声音说,听起来在压抑怒火。
“破坏我们的行动,危害我们的人身安全,妨碍我……”说到这里,萨拉尔舌头急刹车。他看了弥斯一眼,使劲咽了口唾沫,“……妨碍我关注弥斯。”
这句话,他说得磕磕绊绊,仿佛喉咙里突然多了根鱼刺。
“你是个非常不友好的人类。”兔子法官肃穆道,“下一个!”
“喝吧。我试过了,没事。”萨拉尔轻声说。
弥斯这才从萨拉尔那里接过苔藓花药,对着壶嘴嘬了一口。
嗯,这东西的味道比闻起来好一点。它的味道真挺像石榴汁,不过是非常酸的那种。
弥斯舔舔牙齿,咽下口中的酸味。药汁滑过他的喉咙,引发一片片温热,仿佛里面掺了酒精。细微的波动在他体内回荡,让他的脑髓有些飘飘然……
……不,不对。这种感觉不是酒精,是畸果!
弥斯难以置信地打开酒壶盖子,使劲嗅闻了一番。果然,药液里藏着极为浅淡的畸果味道。
又来了。
先有兔脚,后有怀表,现在又有兔子搬出来的苔藓花药,弥斯完全找不到其中规律。
“你,矮家伙。”
兔子法官的红眼睛转过来,短短的前爪指向弥斯。
“你是弥斯对吧?……你和个子很高的人类,是什么关系?”
他和萨拉尔的关系?当然是不共戴天、相看两厌的死敌!
弥斯幻想了会儿盐烤兔腿,才把听到“矮家伙”时的杀意压下去。这些兔子还有用,得留着。
他瞄了萨拉尔一眼,清清嗓子,信心满满地张开嘴。然后弥斯惊愕地发现,他无法发出声音。
弥斯震惊地捏了捏自己的脖颈,难道人类的语言过于贫瘠,表达不出他对于萨拉尔的厌恶?
还是说,他对萨拉尔的憎恶不够纯粹?
在封印里折腾盐烤蘑菇的萨拉尔,入夜时温暖有弹性的英雄肉垫,和他一起在走廊唱跑调歌曲的萨拉尔蛇……面对那样的萨拉尔,弥斯没有那么强烈的杀意。
弥斯左想右想,发现类似的回忆越绕越多,有种绕成毛线球的趋势。要说清楚他们的复杂关系,不知道要用多少形容词——而他的词汇量原本就不怎么多。
于是,魔神大人决定选择一个更简单、更客观的说法。
“他是我的。”
弥斯说,“他只能属于我。”
弥斯的语气格外理直气壮,就像在陈述“太阳从东边升起”那样的自然法则。
萨拉尔的身体微微一颤,握紧的十指紧了紧。
那必然是恐惧的战栗,弥斯得意地想道,故意贴得更近了些。
卡伦神父和缓地笑了笑,脸上像是写着“我就知道”。
“你呢?你会为了这个人类,伤害兔子吗?”兔子法官提高声音。
“当然。”
弥斯答得不假思索。
“必要的话,我会把你们全杀光。”
兔子法官倒抽一口气,他身边的兔子们也呜呜嗡嗡议论起来。无数双红眼睛不安地起伏跃动。
被弥斯抓住的兔子瑟瑟发抖,连身上的两条蛇都忘记了。
“安静,安静!”
兔子法官嘭嘭嘭地跺了好几下地面。它的软毛炸起来,体型看起来比之前还要大。
“你、你这个穷凶极恶的坏东西!难道你不在乎其他同伴吗?如果没有我们——”
“不在乎。”
药效之下,弥斯仍然答得不假思索。
“必要的话,我连他们也会杀。”
卡伦神父的笑容淡了淡,嘟哝了一句,看口型很像“爱情啊”。
塔丝半边身体卡在宝石里,跟着唉声叹气:“怎么又是个偏执狂……”
弥斯倒不在意这两位怎么想,他扭头望向萨拉尔,准备验收一下这番恐吓宣言的结果。
少见的,萨拉尔没有回应弥斯的视线。
他只是安静地盯着法官兔子,脸上丝毫表情也没有。不知道是光照问题,还是过度紧张,大英雄的耳朵红得有点吵闹了。
……好吧,他就知道,萨拉尔不会被他的几句实话吓到。
弥斯把酒壶递向塔丝,龙妖精刚要接过来,就被兔子法官打断:“龙妖精不用喝,我们只考察坏人类。”
“你们三个的判决已定!”
“最高的人类,可以吃五种蘑菇;很高的人类,可以吃三种蘑菇;那个喊打喊杀的矮家伙——宴会开始前,你只有一种蘑菇可以吃!”
兔子法官恶狠狠地说道,“好了,都带走!”
四人:“……”
好恐怖的判决,这些兔子的脑袋确实不怎么聪明。
不过在黑暗里吃蘑菇,对于萨拉尔来说,也算是地狱重现了。弥斯乐呵呵地抱紧那只被蛇缠绕的兔子,准备看萨拉尔笑话。
没想到,他在萨拉尔脸上看到了罕见的肃穆。
“你们发现了吗?”他低声问,压根没在意那些蘑菇。
弥斯、卡伦神父:“?”
“发现了。”
塔丝从宝石里飞出来,藏在弥斯长发里,“……灾夜时期的炼金生物,为什么会认识‘龙妖精’?我们可是灾夜之后才出现的,这些兔子很不对劲。”
“的确。”
神父恍然大悟,也凑近了些,“不过,它们不像人类变的,兔子洞没有过失踪这么多人。”
“魔法波动也对不上。”弥斯补充。
这些兔子没有魔基,显而易见。
“不是精神魔法,不是人类变化,但也不是正常的炼金生命。”
萨拉尔俯视脚边熙熙攘攘的兔子大军,“好吧,看来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谁能想到,他们来了个字面意义上的“走一步看一步”。
密密麻麻的兔群几乎占据了所有地面,只给他们留下固定的下脚空间。三人不得不缓慢前行,仿佛在小腿高的雪地里折腾。
血肉和皮毛组成的潮水簇拥着他们前进,无数爪子踏过砂石,噼噼啪啪的摩擦声让人心烦。
更麻烦的是,兔子选的路异常狭窄,坡度忽上忽下,有些地方逼仄到只能弯腰通过。
“真麻烦。”弥斯嘟囔,“要不我干脆躺下,让它们抬着我走。”
苔藓花药那该死的药效还在,他的抱怨发自肺腑。
“要是放你们自己走,你们搞不好还要出事。”
他怀里的兔子小声说,“忘了自己怎么掉下来的?倒霉……咳,弥斯先生。”
“巧了,我刚才还在想要怎么称呼你。”
弥斯笑了声,“倒霉蛋这名字更适合你,以后你就叫‘倒霉蛋’。”
“倒霉蛋?”餐刀问。
“倒霉蛋!”餐叉欢呼。
倒霉蛋兔子无力地蹬了两下后脚,忍气吞声。弥斯吃惊的是,它没有向兔子法官求助。
也许被人类抓到有点丢人吧,弥斯心想。
……就这样,他们在刺眼的黑与白之间前行。
其实弥斯知道,这样的黑暗能压垮许多人。
漫长的黑暗封印中,他也曾见过人类发狂。作为人类中屈指可数的精英,时间久了,那些人也会像孩子一样在黑暗中痛哭流涕,呼唤不复存在的太阳。
这些人崩溃到一定境地,往往会去埋藏尸骨之地,亲手挖出自己的坟墓。
接着,他们会找到独自一人居住的萨拉尔,求他彻底抹消自己的情感,或是干脆地处死自己。最后的最后,他们会抬起头,看向弥斯藏在黑暗中的眼睛。
他们口中吐出的不是诅咒,而是错乱的思念。
亲友、同乡、玩闹的陌生孩童,甚至于人群的声音。
阳光、绿草、鸟鸣,甚至于带着雨后湿气的空气……他们疯狂叙说着那些再平凡不过,却又终生再不得见的事物,将自己的心葬于绝望。
萨拉尔沉默地凝望他们,正如弥斯沉默地俯视一切。
其中有个相当夸张的男人。深厚的绝望之中,他甚至开始转而崇拜黑暗,信仰近在咫尺的混沌魔神。
弥斯记得,那是萨拉尔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出手。
“人类注定灭亡,一切注定归于沉寂……永恒的沉寂……”
男人双手探向上方,探向那深不可测的漆黑。
“我们应当为那宁静的终结欢喜……解放祂吧,赞美祂吧,让祂赐予我们慈悲的终焉……”
“萨拉尔,萨拉尔,如果人类继续苟延残喘,只会迎来更加悲惨的末日……你知道我的能力,我看到了未来,我……”
萨拉尔一剑斩下了他的头颅。
男人的头颅在砂石上滚动几圈,最终脸侧着地。那颗人头用力转动眼珠,瞳孔挤入眼角,使尽最后的理智眺望漆黑的“天空”。
“‘不得信仰黑暗’,这是底线。我只接受放弃,不接受屈膝,想想你们背后守着什么。”
萨拉尔的语调无比冰冷。
“……一切为了终止灾夜。”
可惜,萨拉尔说话时没抬头,弥斯看不清他的脸。
相比之下,这里的黑暗简直称得上温柔。
这里同样有漆黑的天穹,苍凉的砂石,以及潜伏在每一处地面的危机——只不过,要命的陷阱从祂的触肢换成了塌方和陷阱。
不一样的是,这里有兔子们蹭过脚踝的温暖,你一言我一语的低声聊天。不说萨拉尔,神父和龙妖精的精神状态还不错,完全没有封印军队的压抑。
当然,还有更加决定性的区别——
“哇哦。”龙妖精小声感叹。
众人面前,出现了一座堪称恢宏的地下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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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混沌魔神没有湮灭我的稿子。
谢谢弥斯
接下来将迎来三天的绝对真心话TI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