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斯瞧了好几眼, 一时间没瞧出那是什么东西。
最后,他不得不稍稍挪动脑袋,在散乱的发丝间窥视——
那似乎是一块……头颅的碎片?
更确切地说, 是某个过大头颅的眼眶部分。它被软布包裹,只露出毫无血色的干瘪眼窝, 像极了摔碎的大理石人像。
眼窝里嵌着一只巴掌大小的人眼, 它的眼球如白水晶一般透明,没有瞳孔和虹膜, 内部充满了翻滚的乳白色烟雾。
而那软布之下, 软软垂下来几十条同样苍白的……血管?
那些东西有粗有细,粗的约莫成人拇指粗细, 细的比婴儿小指还要纤瘦。它们湿淋淋地纠集在一起,有气无力地晃动。
肉管底部微微翘起, 露出七鳃鳗似的口部。它们微微扭动,像是在寻觅可供捕食的目标。
贝拉慈爱地抱着那个襁褓,面色沉静又柔和。哪怕是在这阴暗潮湿的地下, 她的神色就像在沐浴阳光。
她一步一步走向弥斯, 双手稳稳托着那个襁褓, 将它伸向弥斯。
弥斯悄悄地瞥着那些扭来扭去的肉管。它们眼看要接触到弥斯的胸口, 却又挣扎着扭开, 明显不愿意碰触弥斯。
“我、我知道你很痛苦, 昨天的你就没吃完。”巴格急了,“见鬼,你才刚刚恢复一些神志。再这样下去, 你会消失!”
肉管静静地垂着,没有什么反应。
眼看那些肉管在视野里晃来晃去,为了压住一把抓住它们的冲动, 弥斯几乎用尽全力。离得近了,那股清甜的香味又渗了出来,他莫名觉得这东西口感应该不错。
它看起来也不是太强,要不干脆一把将它薅过来吃掉……
你不该这么做,太不谨慎了,萨拉尔的声音又在他的脑袋里说——当然,是弥斯想象中的萨拉尔。敌人当得太久,他几乎要本能地推演萨拉尔会怎么做。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弥斯非常确定,一切都会非常顺利。
一个封闭又偏远的村庄,对面这样虚弱,护卫它的也只有两个普通人。只要他愿意,他的瞬间就能将对面吞噬。
然后这一切就结束了,弥斯有些飘忽地想。
【有些模糊的视野中,他看见自己伸出手,抓住垂下来的软管。漆黑的魔力倾泻而出,瞬间将那个平平无奇的襁褓吞没。
真美味,和他想象的一样好。弥斯用魔力将它的力量消化殆尽,它又鲜又甜,只比畸果差那么一点。
贝拉立刻尖叫起来,手忙脚乱地保护早已空虚的怀抱。她的双手沾上了漆黑的湮灭魔力,很快随那襁褓一起剥落、消散。
萨拉尔也不装了,他震惊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弥斯的肩膀。
“怎么,我连敌人都不能杀吗?”
弥斯随手一挥,旁边还没反应过来的巴格神父也化作飞灰,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我有自信干掉他们,这样不好么?反正我们是来调查阴影修会的,不是来为泥巴骑士讨公道的。”
萨拉尔一脸不赞同:“他们身上或许有线索。调查清楚前,我们还不能确定。”
“现在除了尼古拉斯,没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这次你太鲁莽了,弥斯。”
卡伦神父同样站起身,脸上还带着震惊的神色。大概因为死的是熟人,他失神地看着贝拉和巴格消失的地方,目光有些复杂。
但又考虑到两位之前敌意十足的反应,他到底什么都没说。
“随你怎么说,我本来就没必要考虑你的命令。”
弥斯抬起头,眼睛瞧着萨拉尔,不以为意地宣布,“就当我担心夜长梦多,先把危险铲除——你要是咽不下这口气,不如这么想。”
“我还是觉得那股香气有点古怪,尤其是刚才。”
卡伦神父小声说道,“我身上的魔器有些失灵,再考虑到尼古拉斯先生的情况,它没准能剥离魔法。”
弥斯脑袋里的弦绷了一绷,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
他的思绪被捆在了“剥离魔法”四个字上。
剥离魔法?
也就是说,只要解析清楚那个怪物残片的能力,他就能随意处理他和萨拉尔的合约?……甚至于,现在在他身上的换身魔法?
趁空气中香气未散。弥斯立刻弥散瞳孔,分析那东西残留在空气中的魔力波动,试探着用自己的力量模仿。
瞬时间,甜美又浓郁的香气汹涌而起。它闻起来像是蜂蜜与熟透的覆盆子,带着一点难以言明的幽微感。
就是这个!
被这股香气包裹,弥斯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套了两件没有重量的“衣服”。它们轻轻包裹着他,将他牢牢缠在这具身体里。
弥斯甚至能够分辨它们的性质——最外层有萨拉尔的气息,大概是他们的合约。里层则无比轻盈,他辨别不出来源,但他莫名能够确认,就是它把他束缚在这里。
被他改良过的香气包裹,那两件“衣服”已然在融化消解,甚至不需要他做什么。
一切都很顺利。
……可是这一切真的就要这样结束么?
萨拉尔,不,V.O.R的事情,他还没有查清楚。这真是他最想要的吗?
脑袋里又一阵神秘的抽痛,弥斯稍稍拢起那股香气,下意识看向萨拉尔。
在他原地折腾的时候,香气早已扩散开来。弥斯这么一转身,更是掀起一阵古怪香气的漩涡。就像以往那样,萨拉尔毫无戒备地走近。
“这是什……”萨拉尔刚刚皱起眉,表情便凝固了。
汹涌的香气下,萨拉尔身上的“衣服”破开了一片孔洞。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他用一种惊愕的、接近委屈的神色看向弥斯,缓缓朝后倒去。
弥斯从来不知道,时间可以过得那么慢。
慢到就在那一瞬间,无数思绪闪过他的脑海。慢到在萨拉尔彻底倒地前,弥斯就可以确定,“肯德里克”的身躯已然空了。
弥斯微微睁大眼睛,鲜红的眼瞳里映照着一具没有呼吸的尸身。
解除合约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
尽管对人世还不算太了解,但他相当了解萨拉尔的行为模式。哪怕继续行走人间,他也不需要萨拉尔待在他身边。
萨拉尔是他的敌人,他最大的威胁,他一直希望萨拉尔死去。没错,没错……就是这样……只要及时回归本体,V.O.R也不足为惧……
回归本体、安全成长,更是他的最终目的。退一万步,哪怕没有萨拉尔,他也可以利用神父和龙妖精,继续狩猎V.O.R。
一切如此顺利。
他赢了。
他就这样轻松又荒诞地终结了一切,可是——
“萨拉尔。”
那具身体终究没有落地。弥斯迅速拢起四散的力量,茫然地冲上前,刚好接住了它。
明明是熟悉的五官,可是那张脸看起来如此陌生。
这一刻,他等了多久?
弥斯本以为自己会有许多感想,奇怪的是,他并未感受到胜利的喜悦,也没有诗歌里那种骤然涌起的感慨。他只是迷惘地抱住那具空壳子,心里木然地想,刚才那就是最后一面吗?
弥斯突然有点慌张,他拼命吸收着自己散失在外的力量。仿佛只要这样,萨拉尔就可以重新回到这具躯壳。
可是那具肉身只是用失焦的眸子看着他,狭窄的地下太过昏暗,萨拉尔的面容越发模糊。
看着那双失去神采的青金石蓝眼眸,弥斯终于从麻木而混乱的思绪中捞出了一点碎屑。
那不是年轻的、没什么表情的英雄萨拉尔,不是故意敲他被子的黑发萨拉尔,甚至不是盲神暧昧的梦境里,在床笫间亲吻他的萨拉尔。
他只是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个夜晚。
所有人都离去了,衰老的萨拉尔独自坐在即将燃尽的篝火边,笨拙地吹着队友遗留的笛子。老人的身体状况实在糟糕,笛声又碎又弱,几乎要被混沌魔神巨大的心跳盖过。
可是魔神就那样安静地听着。
因为无论那旋律再怎么破碎、再怎么虚弱,祂仍然听得懂那首歌。
他还没来得及用这件事嘲笑萨拉尔呢。
就像失去了相伴已久的肢体,伤口最开始一点都不痛。只是一分一秒过去,难以忍受的空虚与折磨接踵而来。那一处缺失实在太轻了,让他的世界瞬间失衡。
就算他们之间有个终结,这也不是他想要的。三百余年的纠缠与守望。他们彼此观察、彼此试探,再到现在的彼此……弥斯不知道该怎么总结。他只知道,这具身体不应该这样轻,萨拉尔不应该这样轻。
此时此刻,祂完全不期待他的死亡。】
弥斯的脑髓又一阵剧痛,就像有谁用一根钩子猛地勾了一下。
一阵失重感袭来,他发现自己仍然倒在泥地上。萨拉尔就在他身边,温热的,有呼吸,还是那副讨人厌的老样子。
那股让人全身发麻的冰寒终于消失了,弥斯终于找回了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襁褓探出的肉管,仍然在他身体上方不远处,弥斯甚至记得他的姿态。
……方才那一切朦胧又荒诞的景象,连一秒都不到。
果然,这东西的神力相当特殊。它竟然敢逼他不得不抽鼻子,让自己暴露,该死。
弥斯忍住一阵阵莫名其妙的鼻酸,以及喉咙不受控制的抽搐,尽力保持着平静。他努力不去看萨拉尔,省得被萨拉尔察觉端倪。
然而,此时此刻,那个人类的注意力并不在弥斯身上。
“……肯德里克什么情况?”巴格神父低低地问。
贝拉的语气有些茫然:“不知道,我从没见过这种反应。”
听到这里,弥斯还是忍不住斜过视线,看向近在咫尺的萨拉尔。
……然后他看到了泪水。
……
瞬息之前。
萨拉尔悄悄看着襁褓接近弥斯,餐刀正在他手腕上待命。一旦状况不对,他随时准备保护弥斯。
……保护弥斯,这说法简直大逆不道,但萨拉尔不怎么讨厌。
那怪异的襁褓越来越近,清甜的香味幽幽钻进他的鼻孔。它有些太过浓郁,以至于有种微妙的麻痹感。萨拉尔脑袋有点发沉,紧接着,他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离熏香的“力量源头”实在太近,终归被那东西影响到了。
可惜,在翡翠崖的“虚藓”玛塞拉那里吃个大亏后,萨拉尔一直在完善精神防护——尤其针对各种奇奇怪怪的神力。
此时此刻,萨拉尔熟练地分离情感,冷眼旁观。这力量很特殊没错,但它的力量到底不够强悍,至少伤不到他们的身体。
他倒要看看,它想用什么迷惑他。
【也不知道是萨拉尔的防御太过完美,还是那襁褓里的东西强弩之末,萨拉尔等了又等,没有等到什么了不得的异象。
当然,这一切也可能是异象的一部分,萨拉尔谨慎地想。
那襁褓离弥斯的胸口越来越近,突然,襁褓下的肉管发了疯。它们突然缠上弥斯的脖子,畸形的肉管眼看要探入弥斯的耳朵。
换作以往,弥斯早就偷偷筑起防御。可是眼下,弥斯一动不动,连睫毛都不颤一下。
萨拉尔一个激灵,抬手就是一道银光。餐刀化作的细剑直接斩断那些苍白的肉管,灰白色液体伴随着刺激的香气喷薄而出,浓郁到近乎恶臭。
“弥斯!”萨拉尔站在弥斯身前,呼喊身后“沉睡”的人,“弥斯,够了!”
弥斯没有反应。
“你做了什么?!”贝拉抱紧重伤的襁褓,当场尖叫出声,“你不可能从‘香气’里醒过来,你不是肯德里克!你是谁?”
“贝拉,你去后面,我来对付他!”巴格神父着急地喊叫。
“弥斯——!”萨拉尔没理他们。他舔舔干裂的嘴唇,执着地呼喊着弥斯。
尽管人类的肉身容量有限。弥斯仍然很强大,而且非常珍惜自己,不可能毫无反抗地……中招。
他一定是在耍自己,够恶劣的,萨拉尔心想。可是这念头完全无法让他轻松起来。
“差不多了,弥斯。”他第三次重复。
弥斯仍然没有回答。
“没用的。”
巴格神父从怀中抽出一把短剑,“你的小情人已经没救了。”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头,‘肯德里克’。但你最好不要小看我们。”
“庇护我们的,可是真正意义上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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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刚支棱一天又拉了,缓缓躺下。
一定是周一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