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 “第一次看见”这个说法不够精确。
在拥有意识之前,弥斯也能“看见”萨拉尔。
正如一颗种子在发芽时顶到了石头,晓得要绕开它。但那是一种纯粹的本能, 祂对那颗小石子本身没有特别的情绪,更谈不上主动注视。
……而弥斯的第一丝“情感”, 是疑惑。
萨拉尔与其他人类不同。尽管其他人类也会来挑战他, 但他们不会像萨拉尔那样雷打不动地坚持,一次次在剧痛与黑暗面前冲锋。
骨头断裂, 血肉横飞, 灿金色光芒亮起一次又一次,晃到了弥斯的眼。
祂想, 那个小小的肉块,与其他肉块不一样。
可是他为什么不一样?更多疑惑随之而来, 带着朦胧的意识萌芽,混沌魔神俯视着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当时,弥斯对人类语言的理解不够全面。但在此刻, 萨拉尔记忆中的景象与他的回忆汇流成河, 浪花卷起了每一处细节。
“要不是萨拉尔, 我早就自杀了。”
萨拉尔的大军聚居地, 一个形容枯槁的法师说道, “他看我状况不好, 愿意为我弹奏……我又感受到了我的父母……”
他把手伸向面前的篝火,贪婪地享受着那一星半点火光。
“是啊,记忆萃取的技术真的了不得。你们看到他搭房子的手法了吗, 和我爷爷那一辈儿的老手一模一样,绝对算是专业的木匠。”
他身边的人咳嗽两声,赞同道。
“够了, 那家伙就是个血肉机器,一点人性都没有。他的本事全是从别人那里偷……拿来的,这也能让你佩服?”
一个冰冷的声音插嘴——一位年轻的魔法师双膝并拢,大半张脸藏在围巾里。他的眼袋青得惊人,状态看起来糟糕透顶。
沉默短暂地降临片刻,青年旁边,一位中年女人的脸上多了些愠色:“有些话不能这么说。”
青年扯开干哑的喉咙,笑了两声:“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啊,是的,你们又没有眼睁睁看着朋友被他处死……大家跟他过来,都有为人世献身的理念。汉德只因为精神崩溃,说了几句不该说的,就被他亲手杀了!”
“赫勒,我知道你们关系好。但你知道,萨拉尔没有心,更不可能有私心。”
那个形容枯槁的法师直摇头,“汉德想要散布黑暗信仰,萨拉尔的处罚符合规矩……别忘了,我们进来前,都认可了那份规矩。”
“是的,是的。绝对公正的萨拉尔,绝对理性的萨拉尔。即便我们遵照萨拉尔大人的指令送死,也是绝对正确的。”
那位名为赫勒的青年阴恻恻地说道,“那家伙活到现在,多亏他没有心。没有心可真好,一点儿痛苦都不会有……”
中年女人叹了口气:“行了,赫勒,你的状态不好。”
“我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十多年,我当然状态不好。”名为赫勒的法师说道,声音越来越低,“你们至少在阳光下活到了成年,我十五岁就跟汉德一起来了这里。”
“现在,我在黑暗里活的时间,已经比我在人世活的时间长了。”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多了隐隐的疯狂,听起来比这片黑暗还要黏稠。
篝火还在微弱地燃烧,一众人不欢而散。
赫勒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冰冷地望着那簇篝火,念诵着含混不清的咒文。
火焰上方,逐渐凝结出一个拳头大的水球。赫勒闭上眼,那水球啪地砸上篝火,那一丝亮光瞬间熄灭,只剩下滋滋作响的余烬。
许久,赫勒才再次睁开眼。
他愣愣地看着熄灭的火堆。没有照明,烧黑的木头几乎与沙石地混为一体,再也难以分辨。
这位年轻的魔法师站了约莫半个小时,兀自笑了两声。他握紧手中枯枝打磨的魔杖,摇摇晃晃走向墓地。
萨拉尔静静地站在墓地中央,一动不动。这里几乎没有照明,他的身影几乎要融入黑暗,正如烧尽的柴薪……只有那头灿金的发丝还微微闪光。
赫勒下意识念了几句咒文,仿佛那一丝亮光也能被水扑灭似的。
“赫勒先生。”萨拉尔没有回头。
“怪物。”赫勒说。
“我理解你的不快。”萨拉尔丝毫不为所动,“如果你需要帮助……”
“你又能怎么样?”
赫勒脸上带着奇异的亢奋。
“听着,我没有爹妈,最好的朋友被你杀了。这个鬼地方可没有记忆给你萃取,汉德的尸体就埋在这里……你那套吟游诗人手段迷惑不了我!”
萨拉尔回忆片刻,确实没有找到其他与赫勒关系较近的亡者。
赫勒年纪不大,人又内向,一直和同乡汉德相依为命——准确地说,汉德才是他们之中比较积极乐观的那一个。
……而萨拉尔在一个月前,亲手处决了汉德。
“那么,你想要怎么做?”萨拉尔缓声发问。
“我要这一切结束。”
赫勒说,“蚂蚁抵挡不了洪水,人类抵挡不了灾夜。反正大家注定死得毫无意义,所有人都在等死,这个地狱只会越来越疯。”
萨拉尔安静地倾听着。
赫勒的脸扭曲了,皮肉紧紧绷在脸上,他看起来就像个干枯的骷髅。
“你知道对不对?从一开始,我们根本一点取胜的希望都没有!我们——包括你自己——拿那个庞大的怪物没有任何办法!”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和野兽嗥叫几乎没有任何区别。赫勒的眼珠比腐肉还要红,他似乎想要流泪,身体却无法挤出更多水分和盐分。
“大家活生生遭受这种折磨。只是为了多活两天,多进攻两次,用性命去换灾夜源头的信息——”
“不,我见到灾夜源头后,才真正做出判断。”
“以及是的,我们拿灾夜源头没有任何办法。截至目前,人世没有胜利的可能。”
萨拉尔平静地回答道,“世上没有那么多奇迹,‘封印’是现阶段,我们能达成的最佳方案。”
说着他低下头,看着一根在他脚边扭动的触肢。
——弥斯突然想起了那个时候的想法。
当时,祂听不太懂这俩肉块在咕叽咕叽响个什么劲儿,意识也不够清晰。祂只是朴实地感到疑惑,想知道这团被称为“萨拉尔”的肉块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这家伙每天都要雷打不动骚扰祂,懵懂之间,弥斯记得不能把触肢靠得太近。这么一来一回,祂的触肢就在萨拉尔身边纠结起来,悄悄地绕来绕去。
年轻的魔法师完全没有察觉到这根怪异触肢。
他向前两步:“我受够了。”
“我凭什么要管外面那些家伙的死活?”
说着,他悄悄侧身,将法杖隐入阴影。一颗水球在萨拉尔的视线死角——至少是赫勒自认为的死角——悄悄成形。
“灾夜就应该继续。”
他将吟唱压入喉咙,断断续续地说道。
“既然我注定死于孤独和疯狂,外面那些家伙也得尝尝这种绝望……”
“请收回你的话。”萨拉尔说。
他继续瞧着那根触肢,有点搞不清它究竟怎么了——沙土地上,那根细窄的触肢摆来摆去,绕着他转个不停。它时不时抽一下,又猛然僵住,像是出了什么毛病。
“我不收回。”
年轻的法师说道,阴影里的水球缓缓结冰,化作一根手腕粗的冰锥。
萨拉尔叹了口气:“如果你坚持,我必须按照规定处死你。”
“如果你无法忍受崩溃,我可以拿走你的……”
“我可不想变成和你一样的怪物!”
随着这声咆哮,冰锥以一个可怖的速度射出,径直射向萨拉尔的心脏。
萨拉尔背后活像长了眼,他身体一偏,准确躲过。而就在那一刻,赫勒同样疾冲过来,袖子里露出一把早已备好的匕首。
那短暂的一刻,萨拉尔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平衡。
赫勒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特地了解过萨拉尔的习惯,特地站到了很近的位置。这一匕首下去,萨拉尔只能保证自己不受到致命伤,免不了吃点苦头。
他嘴角挑起,露出一个十足的快意笑容。然后——
——啪!
赫勒被那条扭曲爬行的触肢绊了个正着,摔了个嘴啃泥。那把淬了毒的匕首被他摔脱了手,撞到弥斯的触肢上,又被弥斯啪的一声抽入黑暗。
萨拉尔:“……”
赫勒:“……”
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滑稽。
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唯一的进攻机会,赫勒索性就这样趴在地上,任由萨拉尔靠近。
“请收回你的话。”萨拉尔轻声重复。
“我太累了。”赫勒答非所问。
萨拉尔沉默片刻,他习惯性地摸摸左臂,又放下手。
“我会把你埋葬在你的朋友身边。”他近乎小心翼翼地说道。
赫勒笑了,那并非释怀的笑,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神经质的尖笑:“我可不会被你骗到,这句话,你又是从谁那里‘学’来的?你这个——”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萨拉尔收回手,就在刚才,他用精神魔法彻底烧掉了赫勒的大脑。一切只是瞬间,没有痛苦。赫勒仍然僵硬地趴着,空气中只有尸体失禁带来的淡淡臭味。
萨拉尔弓下腰,开始挖掘新的坟墓。
弥斯的触肢再次探到他的手边,祂的疑问越发浓重,为什么其中一块肉突然冷下来了?“萨拉尔”为什么要毁掉同类?
同时,祂也搞不懂为什么萨拉尔要挖坑。于是萨拉尔这边铲一抔土,弥斯跟着卷走一粒小石子,看看有没有什么神奇的功效。
萨拉尔的动作停住了,弥斯也跟着停住。
他缓缓俯下身,朝弥斯伸出手。基于之前彼此厮杀的经验,弥斯飞快地抽回触肢,跑了。
萨拉尔面色微动,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继续挖掘坟墓,只当刚才的异象只是一场意外。
他一开始挖土,弥斯的触肢又状若无事地晃了回来。这次祂聪明了点儿,知道绕着萨拉尔转大圈儿,可惜还是被萨拉尔一眼发现。
萨拉尔定睛看着那根假装枯枝的树枝,又抬头看向头顶的无尽黑暗。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混沌魔神交响般的心跳在黑暗中回响。
那声音从不变化,永不停歇,时针般精确。它无处不在,因此而显得尤为遥远。
可是在那纷杂规律的心跳中,一根触肢跌跌撞撞地接近,悄悄绕着他打转……离他只有五步之遥。
发现萨拉尔的视线看过来,那触肢状若无事地凝固,假装自己不存在。
是巧合吗?或是受到刺激的条件反射?还是说……
冰冷的沙土打上萨拉尔的脚背,不知不觉中,萨拉尔发现自己再次停住了动作。
一股尖锐而陌生的刺痛袭来,比鞋底的碎石更明显,就在胸腔左侧。
萨拉尔不知道如何形容那种感觉,记忆里没有任何参照——
就像一个终生浸泡于黑暗的人,皮肤突然掠过一道微光。
它的存在并非为了驱逐黑暗,或者指引方向。它只是……让他觉得暖和,仿佛冻僵的身体逐渐恢复知觉。
他第一次感受了“自己”。
……有什么潮湿的东西顺着他的脸颊滑下。
擅长水魔法的赫勒已经死了,萨拉尔想。可是如果这不是一次攻击,为什么他会这样痛苦?
那不是悲伤。他对赫勒没有期许,他关注过赫勒的状态,知道这一天迟早到来。
那不是愤怒。他记得灾夜带来的灾难与混沌,他了解人心在漫长的黑暗中会怎样变化。赫勒之前,他经历过不少次类似状况。
那同样不是委屈。萨拉尔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使命,就像种子生来就要发芽,而萨拉尔生来就要终结灾夜,这是呼吸一样的本能……没人会因为自己“必须耗费力气呼吸”感到委屈。
那么这是什么?
萨拉尔怔怔看着那根动来动去的触肢,他用魔法清除了脸上的湿润,可它们很快便再次出现。
而那触肢显然察觉到了那些眼泪,它迟疑地探向那片被打湿的沙土,用触肢尖儿轻轻戳了戳,又火速缩回,卷了起来。
过了好几秒,它才再次舒展,又开始绕着他打转。
萨拉尔突然有点想笑。
那是他注定的对手,是他存在的所有理由,也是他注定归去的坟墓。
混沌魔神的触肢会与他缠斗,萨拉尔理解,所有生命都会为了活下去而反抗。除此之外,那个异常的存在太过庞大,太过遥远,从不会回应任何人……直到现在。
萨拉尔再次抬起头。
弥斯刚好也在瞧他。
方才祂震惊地发现,这个小肉块除了红色的液体,还能往外冒透明的液体。可是祂严谨地探索一番,没有找到伤口。
疑问越来越多了,这个小东西过于烦人,过于强大,过于特殊,又过于反常。那些疑问水珠似的聚在一起,变成了流淌的好奇。
祂第一次“看见”了他,第一次开始思考。
兴许是祂的目光过于强烈,萨拉尔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突然,萨拉尔笑了起来。祂从没有见过那样奇怪的笑容,萨拉尔从不会对其他人类露出这样笨拙的笑。
“我是你最熟悉的人。”
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是你最熟悉的人,你只会看着‘我’……哪怕这只是我的错觉。”
肉块又开始乱响了。
弥斯乏味地动动触肢,又开始往挖了一半的墓穴里探,试图搞清楚这个坑有什么神奇之处。
“我之前一直以为,我从不会感受到孤独和绝望,是因为我不可能拥有一颗心。”
萨拉尔朝那无边的黑暗呓语道,“原来‘心’是可以自己长出来的。”
那是只属于他的情绪,独一无二的情绪。因为他的本能,他的执着,他的一切,只会指向同一个存在。
其实他早就知道,爱也好恨也好,自从他看向祂的第一眼开始,他的心就再也装不下祂以外的任何东西了。
萨拉尔将右手轻轻按上心口,他仍然感到痛苦,可那份痛苦却让他无比幸福。
是的,他不是无法理解孤独和绝望的怪物,他只是比其他人类幸运——没有终点的前行无疑是地狱,而有终点的奔赴只是旅途。
他一直看着祂。而在这一刻,他愿意相信,祂也察觉了他。
萨拉尔抖擞精神,一道灿金色光芒罩向那根触肢。弥斯触肢一绷,跌跌撞撞地跑了——祂还不太习惯“思考”这项技能,做不到两者兼顾,跑得格外不体面。
那触肢歪歪斜斜爬出一段路,还要停一停,扭过方向,瞧瞧萨拉尔是否还在追。那副不怎么利索的姿态,活像一条醉酒的倒霉蛇。
萨拉尔下意识抹了抹脸,这次,他没有再摸到湿润的泪水。
而他的心脏里,多了些温暖的,沉甸甸的东西。萨拉尔第一次发现,“微笑”这个动作,比起从前简单了许多。
沉浸在温暖混沌的黑暗之中,倾听着无处不在的和缓心跳,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他的降生,与凡人并无不同,只是来得稍微晚了一些。
哪怕他对他的“孕育者”饱含杀意,这杀意也让他无比满足。
……
弥斯透过昔日的自己,再次俯视那个熟悉的身影。
其实萨拉尔不知道。
那一天,那一刻,那一片黑暗之中,同时诞生了两个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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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的好的,再立flag,明天继续……至少字数有长进!
这么一看,他俩的生日或许可以算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