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斯找了根高高的树根坐着, 一边晃荡腿,一边享用碗里的汤。这个角度,他还能快乐俯视席地而坐的萨拉尔。
没过五分钟, 卡伦神父真的背了个人回来。
那人全身都是泥浆,脸上的泥巴逐渐干裂, 稍稍剥落一些。他有着一头微卷的深灰色发丝, 眼睛则是切达干酪似的棕黄色。他体格没有萨拉尔那样结实,但也说得过去, 比欧文那种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好得多。
“哎, 还真是厄尔·奈布拉。”
塔丝扒拉了下年轻人脑袋上的泥土块,“这小子实力不错, 虽然赶不上肯,咳, 佩顿,好歹算得上这一代的佼佼者。”
卡伦神父解下厚实的神父外套,给直打抖的厄尔披上, 又塞给他一个装满蜂蜜药草茶的水袋。肯德里克则舀了一小碗温暖的汤, 让厄尔双手捧着。
汤里放足了奶酪、咸培根和干香草, 还泡了些碎面包干, 相当适合补充体力。
“谢谢。”嗅了会儿脂肪香气, 厄尔终于回了神。他一口气喝干了药草茶, 抿掉了嘴唇干裂的血丝。
肯德里克下意识看了眼萨拉尔,确定萨拉尔没有开口的意思,他才继续:“奈布拉先生,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晚上,我和我的助手巡逻途中迷了路,被炼金怪物袭击。”
厄尔疲惫地笑了笑, “我晕倒在了灌木里。再醒来的时候,全身像被马车撞散架了一样……要不是刚好遇见诸位,我没准会死在这。”
说罢,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担忧:“也不知道阿代尔怎么样了,对了,他是我的助手,块头挺大——”
肯德里克:“我们只发现了您一个,附近没有人类被袭击的痕迹,他多半没事。”
神父顿了顿:“他们不会来寻找厄尔先生吗,要不我们在这等一等?”
厄尔咧开嘴,摇摇头:“他们会优先把其余人送到安全的城内,再出来找我。这些都是参与前商议好的。”
肯德里克平静地点点头:“我们正好要去深红沼泽城区,如果助手先生没事,应该会赶回营地或者回城。到时候您去确认下就好。”
厄尔感激地点点头。
弥斯兴致寥寥地旁观了这场闹剧,他只想早点抵达深红沼泽,甩掉这些麻烦的外人——肯德里克就算了,有欧文和厄尔在场,他都没法玩萨拉尔。
所幸他们离深红沼泽已经很近了,太阳升起后的第五个小时,弥斯就瞧见了深红沼泽的城门。
深红沼泽和他印象里的“大城市”相差甚远。
乍看起来,它简直像一个格外庞大的遗迹群。
人们在坍塌的旧日城邦上修补、栖息,切割工整的石砖和风化剥落的碎块堆在一起,青苔时有时无。破碎的布料在木棍上晃动,生着颜色鲜艳的霉斑,如同一幅被刮刀刮坏的油画。
当地人的打扮也相当奇特。他们的衣服异常宽大且暴露,绣有防湿防潮的魔法符文,衣角嵌满了用做能源的宝石碎屑。
人们无论男女,脖颈上都戴了两串以上的植物项链——细细的锁链穿过颜色鲜亮的水果与花朵,比塞潘提贵妇的宝石还要华丽明艳。他们的手腕与脚腕则套了味道浓烈的香木环,它们散发出强烈的暖意,那股暖风羊水般包裹着每一个人。
怪不得这里没有龙妖精,弥斯心想。布料上的宝石碎屑全是消耗品,深红沼泽的人更偏爱会腐烂的“自然系”首饰。
龙妖精伸出两只小小的手,啪地捂住眼,显然对这种审美观念颇有微词。
更奇妙的是,弥斯发现这里的人都长得差不多。
深红沼泽的男人多是深发色,每个人都有着流畅硬朗的肌肉线条。女人恰恰相反,她们的发色相当浅,不过身材也十分健美,充满力量感……至于长相,兴许是种族接近的缘故,这些人简直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各位,还请多注意言行。”
进城前,肯德里克摆出“佩顿”的模样,像模像样地叮嘱他们。
“蒙狄西亚的国教是‘秘苑’,这些人是标准的‘秘苑使者’,极端排斥其他宗教的信徒。不过,只要不去专门强调信仰,秘苑使者们非常友好。”
弥斯无所谓,反正他和萨拉尔都没有信仰。卡伦神父倒抽一口凉气,有些不自在地整了整自己的神父外套。
“……我的意思是,进城前,您最好把它脱下来。”
肯德里克干脆地转向卡伦。
神父眨了眨水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无辜极了:“可是我没有别的衣服……”
卡伦只有两套换洗衣物,全是神父袍。更糟的是,他的体格太大,穿不了其他人的。
肯德里克:“只脱上半身就好。”
眼看众人——尤其是欧文——神色越发焦躁,卡伦神父终究还是选择妥协,无奈地褪下修士衣装,露出结实的胸膛。
在一众穿着工整的人之间,卡伦神父显得有些凄凉。
“穿这个吧,我还有外袍。”
厄尔突然开口道,他干脆利落地解开外袍,脱下宽松的里衣。
“这是……”
“我的助手体格也很大,这是他的衣服。”
厄尔将那宽松的白衫递给神父,“奈布拉家的里衣穿脱太繁琐,不太适合野外行动。有时候为了图方便,我会借他的里衣穿。”
见神父还在纠结,厄尔扬起嘴角:“您也借过我外套,这是回礼。”
卡伦神父这才接过那件衬衫,三下五除二穿上。
说实话,它仍然不太合身。原本的宽松里衣成了紧身衣,胸口和肩膀绷得鼓鼓囊囊。所幸整体姑且看得过去,不至于太过违和。
肯德里克的目光扫视过每一个人。
确定所有人身上都没有宗教元素,他才点了点头,再次迈开脚步。
萨拉尔的视线则悄无声息地扫过厄尔,一触即收。
……
进城相当宽松,兴许是愿意来访的外地人太少,门口的守卫根本就懒得查探他们的身份。两名守卫甚至没有和他们说话,只是多看了弥斯几眼。
城内的一切显得寻常了许多。弥斯仍能看见售卖杂物的小店,以及摆满烤肉和面包的小摊,不远处还有旅馆——它所依附的遗迹相对完整,店主花了心思,用色彩斑斓的马赛克砖统一墙面,没有那种新旧混搭的别扭感。
厄尔脸上多了几分急迫:“我们定的是这里,算算时间,他们肯定还在。”
然而——
“是的,这里曾有过外来者。但那群外来者在上午离开了。”
面对厄尔急切的询问,旅馆的员工如此表示,“以及不,他们没有留下任何留言。”
厄尔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怎么可能?”
塔丝也惊得嘶了声:“卡恩斯家传送出错,不等我还能理解。奈布拉家可不是什么小家族,就直接把人丢了?”
厄尔沉默几秒,从口袋里翻翻找找,捞出一截炭笔。随即他扯过一张羊皮纸,唰唰几笔,画出一个扛着巨锤的青年。
弥斯探头看了看,此人画技远远不及萨拉尔,但还算简洁生动,特征非常明显。看画中人的体格,大概是厄尔那个走散的助手。
“您见过这个人吗?”厄尔颠倒画纸,将画像推过去。
“哦,见过。这人还在门口和人吵了一架。”
那个健壮的男员工耸耸肩,“他看起来也很焦急,说是有人失踪了,不能就这么离开……他的奥丰口音很重,我只能听个大概。”
厄尔如释重负地弯下腰,狠狠抹了两把脸:“感谢节律——”
员工的视线唰一下斩过来。
“——感谢这个多姿多彩的世界。”厄尔紧急改口。
“看来阿代尔先生没事。”萨拉尔笑吟吟地接话,“不过算算时间,他们才刚进城不久,最多在旅店歇了两个钟。他们怎么这么着急?”
员工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很遗憾,那些外乡人不想参加我们的祭典……如果我没记错,现在还有两个离城名额。”
“等名额用完,剩下的就是盲神的客人,祭典结束前不能离开。”
弥斯突然有股没来由的凉意。他站直身子,眉头皱起:“你是说,就算现在我们立刻往外走,也只能再离开两人?”
“‘开目礼’需要足够的观礼人。”员工用一种天经地义的口吻说道。
“我要离开!”欧文几乎立刻开口道,“我状况是最差的,我待着也只会扯你们后腿。”
萨拉尔罕见地赞同:“确实。不如这样,你和厄尔先生一起离开,我们先留下。”
“不,我留下吧。”
出乎弥斯的意料,接下来开口的居然是厄尔,“我还挺好奇这个开目礼,反正我的助手没事,我不着急回城。”
厄尔不愿离开,他们的选择就很有限了。
萨拉尔和弥斯下意识对视一眼,齐齐看向肯德里克。
肯德里克相当识趣,倒不如说,他乐得把哥哥的身体送回家宅:“这样吧,我带欧文先走一步,顺便把厄尔先生的事情告知奈布拉家……各位多多保重。”
肯德里克刚拖着欧文离开旅馆,弥斯就按捺不住了,他冲萨拉尔咬耳朵:“开目礼是什么?”
萨拉尔小声回应:“我那会儿没有这东西。”
龙妖精挤进两人的肩膀中间,同样小声:“我听说,那是秘苑每年一度的祭祀仪式。”
神父挪了两步,挤过去压低声音:“是吗?我从没听说过。”
弥斯半挂在萨拉尔身上,龙妖精挤在两人中间,神父在最外头围着,四个人简直像嵌在一起。
他们严肃打量着对方,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逃跑”意向。
厄尔无语地瞧了他们一会儿,转向那员工:“一间多人客房,麻烦选个临街的,再准备些热食。”
他掏出一小袋宝石,从里面挑出几块,又单独拨了块红宝石:“这个是你的小费。”
“没问题!”员工表情更欢快了。
他伸手夹起那枚红宝石,随手嵌在自己的衣服上。
明亮的灯光下,那颗红宝石格外闪亮。
……只是红光摇曳,比不过弥斯的闪动的眼。
“等入了夜,我们直接走吧。”他朝萨拉尔真诚提议。
他们大可以在这里吃饱喝足,休整一番,直奔阿特拉。毕竟无论是神父还是龙妖精,都对所谓的“开目礼”一无所知,他们没必要应付这种未知的麻烦事。
那个什么秘苑盲神不允许离开又怎么样,他可是正儿八经的混沌魔神,小辈哪有管长辈的道理!
萨拉尔不置可否,他一边煞有介事地整理床铺,一边闲聊似的开口:“厄尔先生,你好像一点都不厌恶我。”
厄尔正在剥一根香蕉,闻言动作一顿:“既然那位佩顿都认可了你,我没有理由针对你,肯德里克先生。”
“要是塞潘提的人都像你这样开明就好了。”
萨拉尔笑了笑,轻松地换了个话题,“哦,还有勇敢——昨晚刚被炼金怪物袭击,身体虚弱,今天就愿意留在这个危险的地方观礼,哪怕身边一个同伴都没有。”
弥斯好奇地瞧着萨拉尔。眼下他这副阴阳怪气的讨嫌口吻,倒是像极了真正的肯德里克。
厄尔扬起眉毛:“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的行为不太自然——请原谅,我被卡恩斯家族追杀了挺久,疑神疑鬼的习惯一时改不过来。”
卡伦神父和龙妖精也转过视线,看向厄尔。
“您随便怀疑,我没必要向您证明什么。”
厄尔摊摊手,“我只是比旁人多了那么一点点冒险精神而已。您要是不舒服,我可以再出去开个房间。”
空气越发僵硬,卡伦神父摸摸身上还没换下来的里衣,有些坐立不安。
“厄尔先生一个人在外面住不太好。”他喃喃道,“我和他一间好了,正好不打扰你们。”
“随便。”萨拉尔无所谓地说道。
……随便才怪,弥斯怀疑这家伙就是想要厄尔搬走。
“现在好了,神父跟他一起住,我们都没法商量离城计划。”
弥斯不满地戳萨拉尔腰眼。
萨拉尔轻轻摇摇头,顺手理了理弥斯的鬓发:“今天暂时不走。”
“为什么?”
“……”
萨拉尔沉默片刻,目光有些暗沉。
“我怀疑那个人,不是‘厄尔·奈布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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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字数有些回暖但更新时间拉了……努力纠正……
总之是喜闻乐见的邪恶祭祀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