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士·伦道尔一向是个情绪稳定的人。
他前二十年的日子不好不坏——父母和蔼健康, 家境殷实却没有大富大贵,既没什么烦心事儿,也没有不怀好意的对手。他的天资惊人, 求学与研究也一帆风顺。
王国大法师,奥丰王室荣誉贵族, 一步步水到渠成。他不作恶, 没有因为自身的高度变得傲慢或是野心勃勃,也未尝过跌入泥潭的不甘。
那是一种近乎奢侈的平稳。
与其他王国大法师不同, 弗士原本的性格称得上温和。
他本以为自己的一生会理所当然地平稳下去——不高不低的位置, 与世无争的工作,温馨美满的家庭。
他并非善人或圣人, 但绝对会当一个好人。横竖不会缺钱,今后他安心做些惠及人世的研究, 好好爱护家人,这一生也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妻子为了凯洛斯而死。
……弗士·伦道尔这才发现,他并不是个情绪稳定的人。他只是没有经历过心碎的折磨, 他比装饰在窗台的玻璃花瓶还要脆弱。
她不该死的, 他想。他无法直视活下来的凯洛斯, 以及那个将陪伴那孩子一生, 由妻子血肉铸成的傀儡。
可是他仍爱着那个孩子, 他必须装作一切都好。
妈妈只是去休养了, 他对凯说,他多希望这句谎言是真的。
我们都尽力了。空空如也的卧室里,弗士尝试说服自己。
——不, 不,你没有尽力。她是一点点死去的,你应该早点发现妻子的异常。你不该在外奔波调查那么久, 你理应更细心些,察觉到她声音里的虚弱。
你是个王国大法师,你知道向未知存在许愿有多么危险,你没有做错。落了薄灰的书房里,弗士尝试说服自己。
——不,不,你本可以献出你的性命。
弗士无法说服自己。
他第一次发现,这种折磨并非一瞬的剧痛。
每天夜里,他带着对自己的质疑入睡。每天清晨,他带着对自己的质疑醒来。他失去了大部分食欲,他无法带着笑容与凯洛斯交谈。
也许他只是太脆弱,太矫情。世上有的是比他悲惨苦楚的人,弗士深刻地明白这一点。他只是……他只是不停地想,如果,如果,如果再回到那个时刻——
然后,某个难以成眠的夜晚,他真的又收到了信。
信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诱惑,没有嘲讽,它只是静静躺在他的桌面上。
……原来如此,他想。
他有解脱的路。他还可以去研究那个名为V.O.R的存在,撕开那个未知存在的面纱,看看自己当初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当然,他没有将这些告诉凯洛斯。
他再次忙碌起来,并利用自己的钱财,给那个孩子最好的生活。只要还有目标,只要不看到那具血肉傀儡,他就能暂且忘却那绵延的痛苦。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弗士·伦道尔发现,畸果会扭曲天才们许下的愿望。
V.O.R果然是邪神,他想。
也许是那些许愿者太过稚嫩,他心底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畸果的力量货真价实,也许……也许它只是没有被正确地运用。
弗士·伦道尔发现,魔基的突然出现,兴许与V.O.R有关。祂赐予世人魔法,却又锁定了世人的上限。
V.O.R果然是邪神,他想。
可是就结果而论,魔基的出现确实推动了人世的发展,这兴许是某种保护。
他不清楚这研究是让他看得更清楚,还是让他迷失得更彻底。直到某一晚,他做了个格外生动的梦。
梦里,他答应了V.O.R的邀请。他的天赋足够好,想要的又足够少,所以很好地控制住了畸果带来的异化。他成为了真正的半神,轻轻松松治好了凯洛斯的魔基异常。
V.O.R又给了他一封信,说明了自己的目的。此世濒临末日,而祂会尽其所能,与他一起保护这个美丽的世界。
祂的言语真诚而直白,丝毫不避讳自己的目的和利益。祂只想要混沌魔神的尸身,他们利益完全一致。
晚星城的德威特主教——他名义上的上级——也露了面,宣称他是祂的信徒。
妻儿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他们的院落充满阳光。凯洛斯在阳光下摆弄观星仪,在地板上留下金灿灿的反光。
作为代价,弗士·伦道尔得忍受畸果带来的副作用——他没有发疯,但每天都会做噩梦,梦到一个他“愚蠢地拒绝V.O.R”之后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他为了缓解痛苦,不得不孤零零研究V.O.R,甚至忽视了他深爱的孩子。
最开始,弗士·伦道尔心想,那可真是一个奇怪的梦。
一个月后,他想,那真的是一个梦么?
在那里,他心里没有时时烧灼的自责与痛苦。
在那里,德威特与他正式见面,礼貌地商讨合作事宜。反而在这边,德威特突然联系他,表现出一副他们早已认识的模样,谈论梦中的事情……那边的一切反而更有条理……
……
一年后,弗士·伦道尔从床上醒来,他开始分不清哪边才是真正的现实。
对于V.O.R的研究,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
是的,祂是来帮助他们的,他从未做出错误的选择。只要他遵从祂的指示,一切都会向好的方向发展,没有痛苦,没有死亡。
他只需要忍受噩梦,是的,他只需要忍受“噩梦”。
十余年后的今天,弗士·伦道尔梦见了凯洛斯·伦道尔的死。
今天的梦可真离奇,连传说中的萨拉尔都出现了。等他醒来后,他一定要讲给凯洛斯听。
他的孩子,他深爱的凯洛斯,天生擅长魔器,现在可是奥丰小有名气的魔器师。弗士甚至能想到凯的反应——凯会对他大笑,说爸爸可真是多愁善感,梦境往往都是相反的。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醒来。
可是他像是中了邪一般,如何都无法挣脱梦境。他抱着凯的尸体,跌跌撞撞回到他们的家。
他就像一个昏昏欲睡的人,面前的景象在温馨又暖和的客厅,以及衰败的废墟间摇摆不定。
“凯今天不太舒服,让他睡一会儿吧。”他对桌边削苹果的妻子说道。
鲜红的果皮淌过刀刃,在暖光中泛出柔和的光晕。
妻子对他微笑:“你是不是又做梦了?凯今天去晚星城了,刚才说要晚点回来。”
弗士·伦道尔触电般地看向沙发。沙发上堆满鲜艳柔软的织物,没有凯的身影。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景象又骤然闪烁,阴冷的月光照亮了凯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弗士按住太阳穴。
畸果的影响果然了得,但是仔细想想……他在梦中大肆杀戮,见到了那个萨拉尔。凯洛斯变成了萨拉尔亲口承认的同伴,死于窥视星空。
在梦里,他和凯洛斯异常疏远。到了最末,那个孩子甚至不愿意与他告别。
这些离谱的事情,怎么可能是真的?
“是的,我做梦了。”他坐在沙发边,冲那具僵硬的肉身说道,“一个可笑的噩梦。”
弗士缓缓伸出手,指尖抚过凯的眉眼和前额。来时路上,夜风吹散了余温,凯的皮肤冰冷又粗糙。
他的表情那样平静,平静到像是睡着了。腐烂的窗帘被风轻轻吹动,窗外露出一角星空。
他的视野不断闪动。面前时而是黑暗与尸体,时而是柔软干净,却一片空荡的沙发。只有窗外的星空未曾改变。
凯洛斯很喜欢星空,弗士茫然地想。凯小时候,还嚷嚷着让他把漂亮的星星摘下来,镶在客厅天花板上,这样白天也能看见。
他们送过他许多礼物,收到观星仪时,凯的开心无与伦比。
【爸爸,这是什么?】
【这是爸爸妈妈送给你的礼物,它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我们无法为你摘下星星。】
“……可是它不会说话。”弗士摩挲着尸体冰冷的面颊。
他的头痛得厉害,他想醒来,天知道他多么想醒来。可是那些温暖的景象越发遥远,他指间的冰冷越发真实。
之前,他好像收到过这个凯洛斯的信。
但德威特更早找到了他,弗士还没有拆开那封信。他从怀里摸索片刻,摸到了那个粗糙的信封。
它布满皱褶,信封角起了毛边,连封蜡都没有,和V.O.R那些精致的信件天差地别。
弗士忍着剧烈的头痛,抽出那张信纸。
【亲爱的父亲】
【从前你教我使用观星仪,我老是操作失误。你总对我说,星星不会消失,慢慢来就好。那时我们常在一起看星星,和母亲一起。】
【母亲离开后,你不再望向星空,你开始注视我看不见的地方。但没关系,我知道你在注视什么,我会把V.O.R从虚无中找出来——我成功了,我发掘了足以让母亲骄傲的真相。而你说过,知识比星空更为长久。】
【摘取星星的游戏结束了。我想见你一面,把观星仪还给你。】
【我在晚星城的秩序大教堂附近等你。】
【你的儿子,凯洛斯·伦道尔】
他们确实在秩序大教堂再会,只是他没有拿到观星仪,凯也没有等他。
弗士·伦道尔又碰了碰儿子的脸,手有些发抖。指尖传来的触感一次比一次冰冷,一次比一次僵硬。
弗士头痛欲裂。视野的闪烁越来越少,那个填满暖光与欢笑的客厅,逐渐被面前的废墟埋葬。他想要抓住它,可他的手被尸体冰住,沉到抬不起来。
“凯。”他茫然地呼唤,“凯。”
突然,他的头上按上了一只手。力道很轻,却按得他如何都抬不起头。
“是时候醒过来了,弗士·伦道尔。”
那个声音陌生而年轻,带着奇妙的沉稳。弗士一时间不知道那是谁,只知道那绝不是V.O.R。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心脏在变沉、坠落,摔向一片狼藉的现实。他的视野有些模糊,信上的字迹却愈发清晰,清晰到他的内脏绞成一团。
他的悔恨,终于有了梦境无法掩盖,也无法挽回的全新裂痕。
弗士·伦道尔知道,或许他从来都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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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
这一段终于结束了_(:з」∠)_作为新卷的开口略有些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