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影飘浮在巨大的黑洞之前。
他穿着宽松的黑斗篷, 脑袋隐藏在兜帽里,身形像是男性。一群鸽子飞过他的身边,那人纹丝不动, 仿佛一具悬在浊液中的尸体标本。
卡伦立刻落上离自己最近的草坪球,得到一个还算坚实的落脚点。他弯下腰, 把身上的玩偶和简笔画小人们都放在草坪上, 随后朝那个身影眯起眼。
“那个斗篷有点眼熟。”塔丝用布手蹭蹭下巴,“在哪儿见过来着……”
那人像是察觉到了众人的视线, 缓缓转过身。
此人双手包裹着黑色手套, 手腕处一寸皮肤都没有露出来。
他的脸上则扣着一个严丝合缝的面具,面具没有打孔。它被刷得漆黑, 以银线绘制了一个扭曲的月亮形状。黑面具配上黑兜帽,阴影之中, 月亮徽记如同凭空飘浮。
“……操,是观星社的首领!”
塔丝没憋住,骂了句脏话, “不对, 也不一定, 总之那是观星社首领的面具!”
弥斯快把扣子眼瞪掉了, 他从没有这样渴望过魔法回归——观星社的首领就在他鼻子底下, 他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能让他跑了。”看到那个该死组织的头子, 卡伦的声音难得燃了怒意,“不管是不是真正的头领,先抓住再……”
“等等, 他身边有东西。”萨拉尔玩偶难得出声。
弥斯甩甩脑袋,也注意到了首领身边的东西……与其说是“东西”,不如说是一具尸体, 畸形的尸体。
那具尸体歪歪斜斜地浮在光中。它太过细瘦,又太过扭曲,很容易混入错乱的环境。方才它被面具人宽大的黑斗篷遮住大半,弥斯完全没有注意到。
尸体穿着联合图书馆的学者袍,干瘦得近乎一具枯骨。尸体四肢蜷曲变形,全身长满漆黑的毒疮,发丝枯干如野草。光看尸体的状态,它竟然有点像封印之中,临近老死的萨拉尔。
弥斯自然熟悉这个“症状”,他的魔力有着极强的湮灭特性。萨拉尔不知为何扛住了,只是经年累月,弥斯的魔力还是侵蚀了萨拉尔的肉身。
这具尸体身处人世,理应接触不到他的力量。如果所谓神血,真的是他的魔力产物,那么——
“神血侵蚀。”玛格低声说道,印证了弥斯的猜测。
“侵蚀这么严重,那家伙八成就是盗窃神血的实验者。”
面具人伸出双手,将那具畸形的尸体打横抱住。他的动作异常慎重,带有十足的敬意。
他这么一挪,尸体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那身图书馆学者袍上,一枚白锡胸针闪过流光。
“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是泰尼先生?”
玛格的简笔画小人倒退两步,险些摔倒。
塔丝全神贯注地瞧着这个大场面:“怎么回事,玛格女士?泰尼先生是谁?”
“联合图书馆的资料归档人,他这一生都奉献给了联合图书馆,他从出生起就在这里!他深爱这个地方,所有人都知道!”
进入书本以来,玛格第一次这样惊慌失措。哪怕意识到萨拉尔有问题,她都没有如此震惊。
“泰尼先生都七十多岁了,他……没什么天分,只负责纸面记录。他……”
玛格的嗓子被某种酸涩的情绪卡住了,她不由地看向身边三只玩偶。脑海内灰尘扬起,某段封存已久的记忆悄悄浮现。
二十多年前。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
那时玛格不到十岁,带着哭腔大声叫喊。
彼时,她的父母发现了她惊人的研究天赋。他们特地将她带来联合图书馆,向这里的熟人请教些魔法教育之类的问题。
联合图书馆不允许仆人进入,没有熟悉的女仆照看,玛格又喜欢乱跑,很快就在无数书架中迷失了方向。
“怎么了,小淑女?”
一个温和的声音问她。
那个午后,玛格诺莉娅第一次遇见泰尼先生。
泰尼先生个子不高,长相也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属于扔到人堆里找不到的水平。幸而他的长相不是刻薄冷淡的那一种,还算慈眉善目,起码不会吓到一个走丢的小姑娘。
小玛格眨着有点红的眼睛,打量这个干巴巴的小老头。她没怎么记住泰尼先生的脸,但她记得他双鬓的白发。
泰尼先生很快联系到了玛格的父母。
她的父母还有些事情要谈,索性拜托泰尼先生多照看她一会儿。泰尼先生资历够老,工作地点是人来人往的开阔区域,她的父母也算放心。
于是几分钟后,泰尼先生把玛格带去了自己的位置。这里靠着一扇明亮的魔器窗户,灿烂的“阳光”越过窗棂,洒在桌面上,照亮了桌子上的羊皮纸和墨水瓶。
不时有研究员们拿着书本或者申请表前来,找泰尼先生登记。玛格坐在桌子边,一边吃联合图书馆提供的甜饼干,一边打量来来往往的研究员。
“每个人的胸针都不一样。”她很快找到了规律。
“观察真敏锐,是个好苗子。”
泰尼先生笑呵呵地夸她,“那都是联合图书馆发放的,独一无二的胸针,比名牌更有辨识度。”
“其实,宝石搭配和胸针样式也都有讲究。在这工作久了,只看一眼胸针,就知道这个人在哪个部门,又是什么级别。”
“泰尼爷爷,您的胸针上为什么没有宝石?”玛格又问。
“因为我太普通了,孩子,我只是个归档人。”泰尼先生仍然的笑呵呵的。“我没有你那样聪明,没法做了不起的研究。”
他的语气非常和缓,其中没有怨恨或不满,只有习以为常的淡然。
玛格心直口快:“那您怎么进的联合图书馆呀?”
“有三个原因。”
老泰尼故作神秘地眨眨眼,“第一,我是这里的员工捡到的弃婴,就是在这儿长大的。第二,我虽然不聪明,但我特别细心,记性也还算好……所以他们让我在这儿工作。”
“第三个原因呢?”玛格问。
泰尼先生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可爱的玩偶。玩偶是用最普通的粗布做成的,它有一双青金石做的扣子眼睛,头发则是染成金色的毛线。
“第三,因为我特别会做玩偶。”
泰尼先生宣布,“来,卡恩斯家的小姑娘。这是圣萨拉尔的玩偶,你看像不像?”
玛格伸出双手,刚要去接那个玩偶,就听到不远处父母的呼唤。
她最终也没有碰到那只玩偶。她快乐地和泰尼先生告了别,跑向父母。离开前,她曾稍稍回头看。老泰尼笑着目送她,就像目送那些申请资料与材料,匆匆离开的才俊们。
此后数年,玛格进入了联合图书馆。与泰尼先生再见时,她会习惯性地露出微笑,冲老人点点头。除此之外,他们再无深交。
对于匆忙奔走的研究员们来说,泰尼先生几乎是联合图书馆的一部分。用更冰冷的话来说,老泰尼无异于一台有体温的魔器。
因为这位老人听不懂他们口中的复杂理论,话语谈不上风趣,做的也只是最基本的工作。
这并非某种有意的孤立。他们只是尊敬他,同时也忽视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老人胸口只有一个样式简单的白锡胸针,没人愿意花时间去了解他的观点、悲喜或爱好,所有人都有更重要、更了不起的事情要做。
玛格也是如此。
她是大贵族的继承人之一,少年天才玛格诺莉娅·卡恩斯,她面前有着无数深奥的课题。
每个人踏进联合图书馆,都能看见那位了不起的圣萨拉尔。她也渴望和那位英勇的祖先一样,以学识铸剑,成为新时代的英雄。
而在二十余年后,这荒诞的一刻,她突然想起——原来如此,泰尼先生很擅长做可爱的小玩偶。
他们知道他失踪了,人们在他的书桌上找到几封信,以为他外出去看望老朋友,根本没有深入调查。谁会怀疑一个在联合图书馆生活七十余年,将这里当作“家”的老人呢?
为什么?玛格想不通。
泰尼先生温和又善良,名声相当不错,也从未露出愤世嫉俗的迹象。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在晚年偷盗神血,甚至还和观星社扯上关系?
她望着无边无垠的微光之海,沉淀百年的概念与知识,庞大无比的传说人物……以及一具枯瘦而渺小的尸骸。
玛格怔愣地凝视那具尸体,仿佛它能替泰尼先生给出答案。
“我无意与各位冲突,只是想要带走一位凡人的尸骸。”
面具人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被魔器处理过,听起来像是男女老少的声音同时在说话。
“……想必你们之前遇见了‘雷丁’。我替他道个歉,他只是不想让你们发现我。”面具人的声音称得上彬彬有礼,“既然联合图书馆的人在场,看来我无需暗中提示了。”
“你在说什么?”玛格忍不住出声,声音还沾着一点没散去的震惊。
“我猜你们对于神血的研究,彻底陷入了瓶颈。”
回答她的不是面具人,而是萨拉尔。
弥斯第一次听到萨拉尔这样的语调,此时此刻,大英雄听起来就像另一个老人。
“联合图书馆不会让活人接触极端危险的神血。可是,神血一开始就是为了‘与生命体结合’制造的……这样下去,研究肯定会停滞。”
玛格猛地扭过头。
“我想,那位泰尼先生应该是从灾夜记录中发现了这一点。”
萨拉尔继续道,“所以他决定,用自己的身体做一次神血实验。”
弥斯眨了眨眼。
如果说老人用自身做了神血实验。那么,神血的效果,和畸果非常相似——它们给了拥有者近乎神的力量,顺应他们最深的愿望,就此孕育神国。
也不知道是神血的效果不够好,还是凡人撑不住神国的重量。那个名为泰尼的老人并没有获得神躯,他就像一个没能成形的死胎,消亡在了新生的神国之中。
怪不得这个地方像极了神国,他却始终没有发现神国主人的存在。
难道V.O.R一直瞄准天才,是因为凡人根本无法成神?
等等,在那之前,为什么神血的效果会与畸果那么像……?
“是的,泰尼用自己做了实验。他记录了服下神血后的所有变化,并将所有力量用于构建这个空间。”
面具人平和地说道,打断了弥斯沸水般咕嘟冒泡的思绪。
“无论是他服下神血后的变化记录,还是这片概念之海,终将归于联合图书馆。”
“那些神血的力量,能让这个空间存续五年左右。玛格诺莉娅女士知晓了进入‘概念之海’的方法,联合图书馆控制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我来这里,一是要带走他的尸体,二是带走我们理应知道的情报。无论各位相信与否,观星社对人世没有敌意。”
“骗子!”
布里夫在草坪上蹦跳,“那个雷丁差点毁了我们的世界!你们都是坏人!”
小小的简笔画人险些被草地淹没,声音也大不到哪里去。但那面具人却像是看见了、听见了,他沉默许久,微微握紧抱着尸体的手。
“我不否认。”
他的语气带着吓人的冷静。
“人类浴血厮杀时,不会在意踏平了几片草地。为了保护‘我们’的世界,我等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末日之前,我们没有心力去在意一个童话。”
“……毕竟我们只是一群最愚蠢,也最无望的人。”
一瞬之间,卡伦神父止住了呼吸。
【卡伦,记住。】
少年赫米特的声音犹在耳畔。
【世上最愚蠢、最无望的行为,就是“观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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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