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尔一声呼哨, 古老傀儡飞跃而出,它旋转体块,为弥斯拨开密集如雨的泡泡。弥斯使出浑身解数, 灵活钻入空隙,舞蹈似的逼近肯德里克。
肯德里克正朝他们捱近, 两人相隔不远。见弥斯从泡沫中扑来, 那怪异的人形反手一抽,淡蓝色的魔刃豁开了弥斯的手掌和手臂。
通常来说, 人受伤会本能地后缩。弥斯却像是没有痛觉, 一举扑向肯德里克,掌心藏着几缕灿金色细线——那是他拼尽全力, 才能操控的魔力。
这沾血的一抓,狠狠扼住了肯德里克的喉咙。
手上的肌腱受伤, 弥斯收不拢五指。下一秒,肯德里克就会挣脱这次毫无意义的袭击。
……但有这一瞬便够了。
弥斯将那硕果仅存的金色魔力融入肯德里克的身体,触碰他的记忆——
滴答, 滴答。
幼小的肯德里克垂下手, 手中的餐叉滴下鲜血。血迹渗入厚厚的绒毯, 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女人瘫软在地, 捂着被不停冒血的手臂。
“肯!”一个身影冲了进来。
那是个眉目清秀柔和的少年, 看长相, 那应该是少年时期的佩顿。少年佩顿双眼完好,脸上写满焦急。
“佩顿少爷。”中年女人忍痛呼喊。
“你先出去,梅米女士。”佩顿目光打量一圈, 大概理解了情况。“等您处理好伤口,记得去管家那里领赔偿。”
“佩顿。”肯德里克面无表情地张开双臂,一只手还握着沾血的叉子。
佩顿轻轻叹息, 他快步走到肯德里克身前,但没有拥抱他。
“怎么回事?”
“我想要玛格诺莉娅的人偶,梅米说不可以。”肯德里克的语气异常平静,“可我想要那个人偶,我打算去自己拿,梅米不让我过去。”
“那是玛格诺莉娅上课用的微缩标本,不是玩具。”
“我想要那个。”肯德里克重申,“下次梅米再拦着我,我会杀了她。”
佩顿半蹲下身,看着面前一脸淡然的孩子:“不行,肯。杀人是不对的。”
“为什么?”
“你杀了梅米,她的父母、丈夫和儿女都会非常难过。”
“什么是‘难过’?”肯德里克问,“而且我不认识她的父母、丈夫和儿女,为什么要在意他们?”
佩顿苦笑起来,配上那样的笑容,他看起来不太像个孩子:“‘难过’就是,你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肯德里克沉思许久,把沾血的叉子小心塞到桌布底下,又将沾满血的双手背在身后,仿佛这样就能掩藏方才的一切。
“或者,我可以杀了玛格诺莉娅。这样梅米没有理由拒绝我,我就不会伤害梅米。”他近乎诚恳地提议道。
佩顿只是悲哀地看着他,半天才摸摸他的头。
“玛格更不行,肯。”他说,“答应哥哥好吗,不要随便伤人或者杀人——要是你实在忍不住这种冲动,哥哥会给你找些该死的罪犯。”
肯德里克想了想,伸出双手,不太熟练地拉了拉嘴角:“好的,我答应你,哥哥。”
佩顿凑上前,轻轻吻了吻肯德里克的额头:“愿神保佑你,我亲爱的弟弟。”
几句安抚后,外面传来管家的呼唤声,佩顿离开房间,小心关好门。几乎就在下一秒,凳子上的肯德里克飞去房门,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
模糊的对话从门边另一侧传来。
“肯德里克少爷非常危险,佩顿少爷。作为神血之子,他的症状十分明显,他没有正常的人心。要不您还是考虑一下,将他送走……”
“不行,如果连我都放弃肯德里克,他早晚会杀害无辜。”
佩顿说,“作为那孩子的至亲,我有责任看管他、教导他,让他不要伤人。”
“可是您的天赋……唉……”
“节律之神在上,我不会为了自己的前程抛弃我唯一的弟弟。”
佩顿的语气毫无动摇,“等他再大些,我会带他去节律教会苦修。如果……如果有必要,我会带他追逐那些恶贯满盈的通缉犯,让那鲜血流得有些意义。”
“好吧,如果您坚持。”管家忍不住又叹了两口气。
幼小的肯德里克面颊贴着坚硬的门板,不发一言。
不久之后,肯德里克参与了魔基召唤仪式。
佩顿为他精挑细选了召唤用的材料,可是正如所有人都知晓的那样,肯德里克什么都没能召唤出来。
面对空空荡荡的法阵,台下的窃窃私语声犹如海浪。细碎的言语从贵妇的扇子后,绅士的胡须中冒出,比面包中的硬木屑还要恼人。
“卡恩斯家那个暴戾的小儿子……”
“听说那孩子的精神相当不正常……”
“说不定不是天赋问题,而是没有完整的人心……”
佩顿抱起弟弟,大步离开现场。
“我想要魔法。”肯德里克抱着佩顿的脖子说道,“之前你没有魔基,也可以使用魔法,教我。”
“肯,我们不一样。”佩顿轻轻拍拍他的背,“每个人都不一样。”
“我想要魔法。”肯德里克不满地强调,“魔法没有主人,那我就自己去拿。”
“所有人都有魔法,只有我没有。我的魔法一定被谁偷走了,我要把我的魔法拿回来——”
“好。”佩顿说,“哥哥给你找寻魔基相关的研究书本,有什么不懂的,哥哥陪你一起学习。”
“好的,哥哥。”
“肯,等你有了魔法,你想做什么?”
“赏金猎人。”
肯德里克认真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回应道,“我想和哥哥一起去修道院生活,猎杀那些可以杀的人。”
“好孩子。”佩顿的步子顿了顿,声音多了些笑意。
——弥斯有些莫名。
他特地将记忆前翻,看看真正的佩顿与肯德里克的相处。结果这两人的关系居然很好,起码看起来,这对失去父母的兄弟堪称相依为命。
肯德里克的确冷血,可他对佩顿算得上言听计从。
发现自己没有魔法天分,他也没有表现出对于佩顿的半点嫉妒。更没有像玛格诺莉娅说的那样,将自身的体质问题怪罪给佩顿。
……这样的两兄弟,究竟为什么换了身体?
接下来的记忆还算平常。
佩顿日日照顾肯德里克,与他一起研究魔基相关。对于佩顿以外的人,肯德里克还是毫不客气。不过他下手确实有所收敛,只有几次轻微的见血——事后,他自然被佩顿念叨了好久。
弥斯倒是挺熟悉肯德里克的行事风格。
这位神血之子和他有点像。肯德里克不会把其余人类当作同类,更不会把他们的命当命。那些愤怒、恐惧与憎恨,对于肯德里克·卡恩斯来说,不比茶壶口的水汽更重要。
他之所以没有去杀人,靠得完全是佩顿的约束。
佩顿放弃了贵族圈的社交,也不愿意跟随有名的魔法师修习魔法。他花大价钱请来家庭教师,与肯德里克一同学习、听课。
不大不小的房间里,肯德里克忙着捣鼓他的魔基召唤大业。佩顿则在一边诵读节律之神的祷词,像是最虔诚的修士。
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斜洒在两人身上。他们脚下的影子移动得如此缓慢,就像这一切此生都不会改变。
直到某一天,肯德里克发现了“活人献祭”的手法。
肯德里克知道,佩顿绝对不会允许他看这些。于是他把相关记录悄悄藏起来,就像藏起那把刺伤奶妈的餐叉。
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趁佩顿外出处理杂务,肯德里克杀了几只麻雀和老鼠,试着用血法阵练习献祭。
他毫无慈悲地扭折那些微热的身体,挤出鲜血与内脏,仿佛手中的不是会喘气的小动物,而是带有余温的颜料管。
自然,这场拙劣的召唤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肯德里克随手收拾好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准备趁佩顿不在时丢掉。他刚出门,便撞上了女仆带来的小女儿。
那丫头才十三四岁,和肯德里克的年纪差不多,在大宅帮着母亲做些杂活。小姑娘刚巧到附近打扫,直接撞掉了他手里拎着的包裹,那些死状凄惨的尸体掉了一地。
小姑娘哪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她一屁股跌坐在地,当即尖叫起来。
肯德里克垂下眼,看着她哭丧的眼睛,绷紧的嘴唇和起皱的下巴。她的脖子很细,抖得厉害,他一把就能拧断,就像他拧断老鼠的脊椎。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吵闹的,懦弱的,令人心烦的小丫头,也拥有他所没有的魔基。
这种感觉让肯德里克非常不舒服,比得不到玛格诺莉娅的人偶时更不舒服。
他想要魔基,就像他想要杀人——他比被关进笼子的野鸟还要烦躁,他只是想让自己轻松些。
用小动物来活祭,终归是不够的。
肯德里克将手伸向那个吓软了腿的女孩。
她很矮,也不胖。他可以用她试验活祭,把尸体分割开来,藏在他的斗柜里……反正房间里的药剂,能配置足够的防腐药水。趁佩顿不注意,他把尸体混在研究用的肉块里,一点一点丢出去……
“佩顿少爷!”
看见他的眼神,小姑娘抖得更厉害了。她拼命摇着头,本能地呼喊着住在此地的佩顿,“佩顿少爷——”
一边喊,她一边挪动发软的双腿,试图站起来。
这呼唤让肯德里克没来由地心虚。小姑娘刚起身,又被他一把推回地上。
“救命,救命!你这个怪物!”她含着泪水咒骂。
“佩顿少爷早晚会舍弃你,他会有新的家人……你这个疯子……所有人都恨你……”
轰。
肯德里克瞳孔微微张开,手终于碰上她的喉咙。女孩脸上浮现出绝望与憎恨,呼喊却被卡在了咽喉。
肯德里克面无表情地收紧五指——
“肯!”一声怒吼凝固了肯德里克的动作。
佩顿怀里的资料和书本掉了一地,他大踏步上前,一把抓住肯德里克。佩顿一反常态,近乎凶狠地掰开了肯德里克的手指。他的手沾满冷汗,手指关节发出扭伤似的脆响。
“你答应过我什么?”佩顿脸色白得吓人,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一只麻雀的尸体滚落在他的脚边,可怜的小东西脑袋像是被人活活咬掉,翅膀折出让人非常不舒服的角度。
肯德里克视线掠过那团小小的尸体,视线又回到佩顿脸上。
他感知不到那个小丫头的仇恨与惊惶,却无比鲜明地感受到了那种名为“失望”的情绪。
肯德里克:“不要随便伤人或者杀人。”
“那你刚刚在干什么?”佩顿眼神示意女孩离开,声音更低了,“我不在场,所以我说的话就不算数了?”
肯德里克想为自己辩驳,他想说“因为她吵得他头痛”,又觉得佩顿大概不会喜欢这个理由。
“对不起,哥哥。”他终究是开了口,“我没有控制住,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我以为,你至少会遵守和我的约定。”佩顿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疲惫,肯德里克不喜欢那种疲惫。
“那么我们应该约定得更详尽点。”不知为何,他的语气越发强硬。
“比如,只有你在我的身边,我才有义务遵守约定。难道你抛弃了我,我还要服从你的要求?”
佩顿沉默了会儿。
“我知道了。”他小声说,“只要你遵守约定,我会拿出让你信服的保证。”
虽然没有见血,也没有得到魔法。在这一刻,肯德里克的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他丢掉了那些开始腐烂的尸体,洗净了指甲缝隙里残余的血渍。佩顿又坐回了惯常的位置——他一眼能看到的位置——向所谓的节律之神祷告。
诅咒没有用,祷告也没有用,肯德里克愉快地想,只有切实的契约才能说服他。
阴影之中,肯德里克悄悄掏出活祭相关的资料,反复阅读。
他得先记住这些理论,如果哪天佩顿消失了,他没准用得上。当然,假设……假设佩顿没有离开他,他愿意压抑一点儿本能,这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弥斯越看越觉得奇怪。
无论怎么看,这两位都不像是要反目的样子。
事实恰恰相反,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要是这两人继续这样相处,肯德里克连活祭都不会再上手尝试,更别说突然上手刺瞎哥哥的眼睛。
而且,肯德里克和佩顿明明相处了这么久,萨拉尔却从没有提过。
萨拉尔不会特地隐瞒这种事,肯德里克的脑袋,或者说,圆环镇那个“肯德里克”的脑袋,八成被人动过手脚。
弥斯急躁地拨弄记忆,终于找到了他的目标——V.O.R正式插手的那一天。
那是个飘雪的冬夜,又一次失败的研究后,十五岁的肯德里克摔下手中的羽毛笔。
他长高了许多,镜子里的双眼却仍带着阴翳。他的年纪不大,那股沉重的阴暗气息却已然崭露头角,让人看着心慌。
不过这几年,肯德里克照旧只斗殴,不杀人,活祭研究也仅仅停留在纸面上。作为交换,佩顿几乎寸步不离地盯着他,连外出祷告都带着肯德里克一起。
这会儿,肯德里克把羊皮纸揉成纸团,狠狠丢到地上。纸团弹了几下,停在佩顿的脚边。
“多加过姜汁的姜饼,还有混了牛奶的淡茶。”十八岁的佩顿端给他姜饼和热茶,语气温和依旧。
“我就应该加入观星社。”
肯德里克嘶声说道,“所有关于魔基的知识,到最后全是死胡同。光是那个每年都变的召唤咒语,就没几个人写明白原理——这种东西也要藏着掖着?”
“观星社鱼龙混杂,而且谁也不清楚他们的招揽标准,你最好不要打他们的主意。”
佩顿温声说道,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肯,这几年,你的理论学得非常扎实。我来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接触到王国大法师。”
肯德里克不置可否。
“如果我永远得不到魔法,还能去当节律教会的修士吗?”他余光瞄着佩顿。
“节律之神是仁慈的。”佩顿点了点头。
“嗯,可我不怎么仁慈。”肯德里克说,“要不是没有魔法太烦人,我都想现在去教会,和你一起猎杀那些到处乱跑的通缉犯。”
说到这的时候,他的语气甚至有一丝向往。
“等你成年再说吧。”佩顿好笑地拍了下他的脑袋,“难得祖父愿意支持我们,好好研究你的,将来说不定真有希望。”
“也就只有祖父支持我们了,其他人都恨不得我消失。”
“我正要跟你谈谈这个,肯。”
佩顿的表情严肃下来,“下个月,有场非常重要的晚宴。最近几天,不管其他人说什么,你都得控制住你那个要命的脾气。要是你被禁足了,我没法带你一起去。”
肯德里克翻起眼睛,透过略长的刘海注视着佩顿:“……”
“你应该听说过‘冬末盛宴’,很多有名有姓的大人物都会出席。”
佩顿继续道,“要是顺利的话,我们说不定能结交大法师的学生。这样,我们对魔基的研究可以更进一步。”
“我知道了。”肯德里克收回视线,“我会听话的,哥哥。”
突然间,肯德里克有种针刺般不适,像是有什么在暗中窥视。他猛然抬起头,看向那刺痛的来源——
窗外,窗台上积着两指厚的雪。窗外景象被飞雪侵蚀得剥落不堪,一片花白。
什么都没有,连小鸟的尸体都看不见。肯德里克皱皱眉,又低下头去。
“快喝你的茶,小心冷了。”佩顿顺势拍拍他的脑袋。
“好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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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结束两人的故事——!!!
揭露一点点真相今天我的字数支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