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坐上卡恩斯家族的马车, 弥斯还是没能把脑袋上的问号摘掉。
不会与祂产生交流?不会与祂产生交流……?那三百多年的骚扰算什么,算萨拉尔脑袋闲出了毛病吗?
可是弥斯想来想去,也记不清第一次和萨拉尔打交道是什么时候。初生的意识太过懵懂, 也许只有萨拉尔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是正事要紧。
弥斯继续翻看那本画册。他把头垂得很低,用刘海和睫毛挡住弥散的瞳孔。
有外人在场, 布里夫和床单魔神没有离开书本。两位只是在弥斯翻页的时候悄悄换个画面, 藏在小屋、树木或者草丛的简笔画里偷看。
弥斯能看出些极细微的魔法波动。可惜“概念之海”的后门异常复杂,像是个不知道缠了多少层的线团, 他得花时间小心拆解、一点点仔细分析。
尽管不知道要耗费多久, 总比惦记着一段晦暗不明的记忆强。弥斯看得很认真,直到某个不长眼的家伙张开了嘴巴。
“儿童画册?你就是这么了解卡恩斯家族的?”欧文嗤笑道。
不, 我只是在了解怎么把人世给扬了,弥斯目光不善。
眼下, 弥斯作为“肯德里克的恋人”,正和萨拉尔、佩顿和欧文同乘一架豪华马车。可怜的卡伦神父身为“助手”,得乘坐助手和仆人专用的运输马车。
弥斯挨着萨拉尔坐, 佩顿和欧文则坐在对面。佩顿一直静静地看向窗外, 他依旧满脸平淡, 让人看不出想法。
“早知道助手名额这么不值钱, 我就找个姑娘带着。”
欧文见弥斯和萨拉尔都不接话, 继续发泄不满, “两个名额都被你这家伙占了,祖父还真一点儿都不顾及佩顿的心情。”
“没办法,因为我弱得可怜。起码佩顿和你还会用魔法, 而我只能依靠弥斯他们。”
少年萨拉尔演戏还算熟练,举手投足鲜活不少。
“再说塔丝·迦也在,他算是你半个属下。而我们的天才佩顿, 完全不需要助手这种东西……我看祖父公平得很。”
“我早就和他没关系了!”
“那只龙妖精就是个废物!”
塔丝和欧文几乎同时出声。龙妖精从怀表宝石中探出半个身子,用一种看“白痴前雇主”的目光剜了欧文一眼。
见欧文居然还敢怒视过来,塔丝又伸出手,冲欧文恶狠狠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欧文拉长脸,终究示弱地扭过脸去。
车厢里终于安静了。
“……你变了许多,肯德里克。”
谁想,欧文刚安静没几秒,佩顿反而主动开口。
他这么一主动,连欧文都吓了一跳。弥斯的注意力涣散开来,他佯装看书,偷偷竖起耳朵。
“你倒是没怎么变。”萨拉尔字斟句酌地说。
“一切为了节律之神的荣光。”
佩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要微笑,又没能笑出来,“上次我们这样说话,还……”
“你的眼罩还不错。”弥斯出声打断。
该死,萨拉尔怎么可能知道什么“上次对话”。
眼下的萨拉尔和弥斯一样,只能算听过故事的第三方。他可没有肯德里克那堆浆糊一样的记忆,弥斯自认必须插手。
“无耻的家伙,你居然好意思提这个。”欧文脸色难看。
“这是‘节律之标’,四个菱形象征四个季节,中央的圆圈则象征太阳。”
佩顿目光转向弥斯,大方地解下了黑布眼罩,将它递到弥斯面前。
弥斯凑近才看得出,围绕圆圈的是四个箭头一样半短半长的菱形。它们短的那一边包围圆圈,远看像个“X”,说是太阳,其实有些牵强。
比起什么节律之标,弥斯更在意眼罩后的那只眼睛——
佩顿的右眼眼球完全毁掉了,眼眶处只剩皱缩的皮肤,以及凹凸不平的疤痕增生。配上那张柔和的脸,疤痕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连弥斯都知道,要达成这样的效果,绝不是暴怒下的“失手攻击”能做到的。
卡恩斯家族可不缺炼金药剂,肯定也会治疗魔法。能留下这样的疤痕,足以见得佩顿当初的伤势有多么惨烈。
肯德里克当初下手的时候,一定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弥斯忍不住多看了佩顿两眼。
按照玛格诺莉娅的说法,当时肯德里克应该是十五岁上下,而佩顿刚成年。次年,肯德里克就被卡恩斯家族打发去了圆环镇,自此再也没有和佩顿来往。
这么一看,时隔四五年,仇人再见面,佩顿的脾气好到了一定程度。
……不过话说回来,一个不会魔法的少年肯德里克,正面袭击一个身为魔法天才的成年人,真的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封印里,他用触肢戳萨拉尔的鼻孔,都能被这小子灵活地躲过去。佩顿看起来不傻,怎么会那么迟钝?
“我已经不在意了。”
也许是弥斯盯着伤痕看了太久,佩顿收回眼罩,又将它绑回右眼,“这一切都是节律之神降下的磨炼。”
“哦。”弥斯干巴巴地说道。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没义务维护萨拉尔的伪装。某种根深蒂固的,近乎“保护欲”的东西,在刚才偷袭了他的脑袋。
当务之急是研究开神国后门,他才懒得深究人类贵族的勾心斗角。
萨拉尔看看弥斯,又看看佩顿,突然开口:“这里离蒙狄西亚那么远,我们就这样坐马车过去?”
“蠢货,我们要走运输传送阵。”
欧文嗤笑,“哦,圆环镇那种地方没有这种好东西。乡下地方待了四年,你的脑子也快待傻了。”
“唔,这几年我喝了不少自制药剂,确实忘了许多事情。”
萨拉尔镇定地说,“实不相瞒,我连你这张脸都差点忘掉,毕竟它实在没什么价值。”
龙妖精在怀表里“哈”了声,欧文气得翻了个白眼。
果然,少年萨拉尔也是萨拉尔,弥斯忍不住扫了萨拉尔一眼。
萨拉尔这是在暗示“肯德里克忘了过去的许多细节”,倒是省得自己再跳出来打断对话了。
“那我得好好照顾你这个乡巴佬。”
欧文仍然嘴上不饶人,“待会儿过传送阵的时候,你可别再摆弄你那些炼金药剂。传送阵可是个精密东西,要是出现魔法干扰,鬼知道我们会被扔到哪里去。”
萨拉尔耸耸肩,就当听见了。
随后,他的目光又开始在弥斯身上反复滑动。弥斯脑袋一垂,继续看书,打定主意不去回应。
然后弥斯发现,萨拉尔的目光绕着他打转的时候,他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接着弥斯想要睡一会儿,又发现自己并不想要离现在的萨拉尔太近——哪怕他知道那是萨拉尔,哪怕英雄肉垫的手感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就是找不回之前的情绪。
只是一个个雪花般渺小的差异,它们在他们之间累积,砌出愈发浓重的寒意。
……可笑的是,没准他们的境况非常相近。
少年萨拉尔知道“弥斯”是他的敌人,知道“弥斯”和混沌魔神有关,也知道混沌魔神可能拥有生命。
可是少年萨拉尔对“陌生人弥斯”的态度,正如弥斯对待“少年萨拉尔”的态度。其中少了同一种东西,某种温暖、柔软又轻盈的东西。
真奇怪,明明他们的起点没有改变,终点也没有改变。
弥斯心烦意乱,啪地合起书本。
撞击声在装有鎏金浮雕和红天鹅绒的车厢内回荡。书页间发出了小小的“呀”声,布里夫和床单魔神似乎吓到了。
萨拉尔偷偷瞄他的目光也跟着缩了缩,活像蜗牛缩回它的触角。
马车慢慢停下来,一个法师打扮的男人敲敲他们的马车窗:“各位中午好,前面就是传送点了,车厢需要进行魔器检查。”
“传送期间,所有激活状态的魔器都需要关闭。请勿使用魔法,请勿服用或涂抹炼金魔药,特定的魔器和魔药需要进行没收处理……”
他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念叨,将一根细长的黑色魔杖探入车厢。那魔器顶端微微膨起、一动一动,像极了湿润的大狗鼻头。
“……很好,没有问题,打扰各位大人。”男人疲惫地行了个礼,摆摆手,“下一辆!”
车外景物缓缓后退,马车再次开始前行。
这应该就是欧文刚才提的“防干扰”,看来传送阵被干扰,后果真的挺严重。
也不知道传送时使用湮灭魔法,这玩意儿能不能直接把他们传回封印里。逐渐强烈的魔法波动中,弥斯不禁畅想起来。
突然,马车车厢剧烈地震颤不止。
一片混乱中,萨拉尔条件反射地抱住了弥斯,将他护在身体与柔软的车座之间。少年萨拉尔被自己下意识的动作惊到了,身体绷得比石头还硬。弥斯也好不到哪里去,原地僵成了标本。
车窗外的景色突兀消失,变成骇人的纯白。
“糟糕——!”欧文的尖叫几乎要刺穿弥斯的耳膜。
“坐稳!别用魔法和魔器,会偏得更远!”佩顿则厉声喝道,双手牢牢抓住椅子边。
就在弥斯被颠得要吐出来的时候,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弥斯连喘几口气,立刻朝外看。车窗外挤满绿色,各式各样的绿色如同火焰,紧挨着车窗燃烧。它们挤得太紧,阳光无法抵达车厢,车厢内昏暗如夜晚。
而且……而且窗外的一切好像在慢慢上升。
“是沼泽,车厢在下沉。”佩顿手一扬,巨蟒盘动,车门直接被轰飞出去。
弥斯眼中,那蟒蛇由半透明变得凝实。佩顿竟然毫不介意地让魔基实体化,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抓着那条蛇出去!”佩顿把离自己最近的欧文一把推出去,又朝萨拉尔伸出手,“快点,车厢沉得太快了——”
萨拉尔没有碰那只手,他反手攥住弥斯的手腕,利落地越过车门,半抱住那条巨蟒。
巨蟒拧动身体,它带着身上挂着的三个人,轻轻松松弹向某个方向。草叶在弥斯脸上疯狂拍打,短暂的刺痛后,灿烂的阳光洒了下来。
巨蟒缠上一株大树,将身上的人留在树下。
这棵树的树根盘根错节,异常粗壮。它们像是贵族小姐们喜爱的镂空蕾丝伞,稳稳倒扣在杂草丛生的沼泽之上。欧文一屁股坐上树根,脸色煞白,身上多了股难闻的汗味。
佩顿跟着蛇尾巴跳过来,动作几乎是优雅的,朴素的黑袍连根草叶都没沾上。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遇见传送阵错误。肯德里克就是个不祥的家伙,妈的。”
欧文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好浓的血腥味,马夫和马估计都被卷进乱流了……”
“看这里的植被,这里就是蒙狄西亚,但我不能确定具体位置……什么人?”佩顿突然提高声音,魔基骤然隐入空气。
只听一阵破空声,一个庞大的黑影撞上树干。
弥斯的魔丝悄悄到了指尖,又悻悻缩了回去——无他,他认得这个“袭击者”。
“太好了,赶上了。”
粗壮的神父抱紧粗壮的树干,狠狠松了口气。
众人:“……”
塔丝震撼:“你不是在后一辆车吗?”
“我见你们的车出现了异常,下车跳过来了。”神父慌忙解释,“刚才我趴在车厢顶,没来得及打招呼。”
“怪不得那辆该死的车沉得那么快!”塔丝啪地拍了下额头。
佩顿眉毛动了动:“你用身体硬扛传送错误?”
卡伦神父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的体质很好。”
佩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他沉吟片刻,转向萨拉尔和弥斯:“蒙狄西亚境内遗迹很多,我建议我们一边寻找出路,一边进行自己的‘旧土之行’。”
“任务继续。”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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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下变成荒野探险了,难度+1000
猜猜凶手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