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荣幸与两位合作。”
签订完合同, 艾弗又露出情人般的笑容。
可惜他的微笑对象一个在专心摸猫,另一个也在专心摸猫。
弥斯正玩着橘猫“黄油”,萨拉尔则忙于抚摸肉桂——现在轮到布偶猫“苹果”站岗, 它严肃地蹲在弥斯脚边,碧蓝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瞧向萨拉尔。
合同签订得很顺利。
《世界的尽头》暂由红琥珀收藏馆保管, 借用费每周二百金环, 红琥珀事先预付六百;萨拉尔与弥斯同时被红琥珀雇佣,工期暂定一个月, 两人报酬合计两千八百金环, 事先预付一半。
也就是说,他们刚签完合同, 就得到了两千金环的巨款——这笔钱足够一个平民一辈子衣食无忧。
相对而言,他们要做的事情简单到可怜。
萨拉尔只需在一个月内完成一幅以弥斯为主角的新作, 好坏不论。若是时间不够,两方可以视情况延长工期。
在此期间,所有开销由红琥珀包揽。只要他们俩没搞出什么致人死伤的恶性事件, 都不算破坏合同。除此之外, 艾弗欣然同意他们拎猫入住。
……合同条件好到可疑的地步。别说萨拉尔, 弥斯都怀疑其中有诈。
于是他们用各自的方式“观察”了合同, 弥斯甚至偷偷弥散瞳孔瞧了眼。奇妙的是, 合同本身没有附加任何魔法。
艾弗带着他们穿越展览区, 沿着楼梯一路朝上走。楼梯上铺了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他一边引路,一边热情地介绍生活相关:
“如果有特殊忌口, 可以告知住宿区的管家。餐厅提供不限时不限量的饮食,当然,两位也可以敲响屋内的服务铃, 让侍者把餐食送到房间——为了保护作品,工作区是不允许带入食物的,还请注意。”
“住宿区有专门的宠物仆人,他们会帮两位准备猫咪的食物。”
“……对了,两位的猫要怎么分?”
弥斯本来有些犯困,这下瞬间清醒过来:“什么叫‘猫怎么分’?”
艾弗转过脸,俊美的脸上满是无辜:“是这样的,我们提供的房间都是单人间。模特住模特区,画家住画家区……这样方便管理,还请您理解。”
“我不理解。”萨拉尔立刻停住脚步,“凭什么让我和我的宝贝儿分开?”
“不,不。您不要误会,我们不会限制两位交往。只是生活方面……”
“我和他住一起。这事没得谈,离开我他会死的。”弥斯警惕地说道。
听他的口气,活像萨拉尔不是一名成年男性,而是襁褓中的婴儿。
萨拉尔:“……”
萨拉尔清清嗓子:“……就是这样。没有宝贝儿的体温,我睡都睡不好。如果你们想要我正常画画,我肯定得跟我的缪斯一个房间。”
一向爽快的艾弗少见地犹豫起来。
片刻后,他勉强笑道:“条件上当然没问题,但两位的风评……”
“无所谓!”两人异口同声道。
艾弗定睛看了他们一会儿:“好吧,我会安排两位共住画家区。”
“两位日后要是改了主意,欢迎随时找我调换。”
……
红琥珀为他们提供的房间在第四层,有着大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桑珀繁荣的街景。房间装潢相当有格调,与之相比,安提先生的客房显得呆板极了。
房内提前准备了舒适的双人床,以及印花棉布制作的三个猫窝。这里不是工作区,但窗边布置了画架和画具,羊皮纸和炭笔更是一应俱全,生怕住客灵感来了没工具。
根据萨拉尔的要求,房间内没有任何宝石装饰。
“我的宝贝儿是最璀璨的宝石,不需要其他点缀。”他是这么解释的。
眼下,萨拉尔的纨绔表情无影无踪,他熟练地放下所有窗帘,确定没人——包括龙妖精——能看见室内的状况。
三只宠物猫在熟悉又陌生的环境里打着转,寻觅自己喜欢的位置。弥斯欣然加入猫咪巡逻小队,试图挖出房间隐藏的小秘密。
可他依旧一无所获。
这个地方给他的感觉仍然不好,但那是种特别模糊的“不好”,如同食物气味里模棱两可的酸味。弥斯甚至开始自我怀疑,他们是否为了“瑕疵”投入过多。
不过几秒后,这念头露水一般消失了——
他凭什么自我怀疑?萨拉尔比他了解人世,就算有问题,那也是萨拉尔的问题。
“要不我们想想办法,把卡伦接进来,反正他能隐藏气息。”
弥斯找累了,把身体埋进一堆羽毛枕头,“让他去偷袭信件代收处,找找‘瑕疵’的线索……”
“最好留个人在外面,我们可以自己调查信的事。”萨拉尔扯来一张信纸,开始像模像样地给辛蒂拉写信。
弥斯百无聊赖地钻出枕头堆,晃过去瞧。
果然,这封信无论是文笔还是字迹,都和肯德里克·卡恩斯一模一样。
不过信中没提任何魔法理论,而是写了一大堆关于桑珀城的废话。信的最后说,自己进了红琥珀,没准能遇见“瑕疵”。
“走,来个晚餐冒险。”
萨拉尔抖抖那封潦草的信,朝弥斯扬了扬下巴。
信件代收室离公共餐厅紧挨着,弥斯抱着保镖苹果,与萨拉尔一同踏入餐厅。
面对眼前大气的厅堂,弥斯开始好奇红琥珀的构造——这栋石楼有这么大吗?外面根本一点都看不出来。
接着他的注意力就被饭食引走了。
每张小圆桌上都放着精致的菜肴,从大块的牛腿肉到涂了蜜汁的烤云雀,从新鲜葡萄到蜜饯李子,餐食标准和富裕贵族没什么两样。
目前看来,来往的雇员不像外面那些着了魔的民众。他们的目光只是礼貌地扫过两人,最多留下一个友好的微笑。
萨拉尔拦下一位侍者,打听信件代收的细节。
弥斯则扫视所有餐桌,提前锁定夜宵菜单。结果他锁着锁着,锁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他不慎看到了特鲁曼。特鲁曼卸下了糟糕的妆容,长相称不上俊美,姑且算端正。
他局促地坐在桌边,紧张地四处张望,活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就这样,两边视线撞了个正着。
看到弥斯的瞬间,特鲁曼立刻站起身,脸上泛起一层希望的光彩。然后……然后他被弥斯身前的某人挡得严严实实。
弥斯抬起眼,看向面前的高大男人。
此人有着绸缎似的蜜色皮肤,面孔十分俊朗,长发在脑后松松扎着。他的体格比萨拉尔还要壮实,饱满的肌肉将衣服高高撑起。
他身上戴满了血珀饰品。耳环、戒指、项链且不说,此人连袖扣都嵌了血珀,活像血珀主题的人形台。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和那家伙说话。”血珀人形台说道。
如果我是我,我也不想跟你说话。弥斯一视同仁,扭头就走。
那人倒不觉得尴尬,又绕到弥斯面前:“我知道你,你是《世界的尽头》那个模特——我也是红琥珀的模特,丹顿·多米尼。我猜你见过我的画像。”
不,没见过。
弥斯极限扭头,寻觅他的英雄肉盾。只可惜萨拉尔还在和侍者交谈,抽不出嘴巴帮他解围。
发现弥斯张望萨拉尔,那人的表情严肃起来:“我听说,你坚持和那个卡恩斯住在一起?作为同事,我得提醒你一句。你最好赶紧搬出来,别和他牵扯太深。”
“凭什么?”
弥斯终于忍无可忍,萨拉尔都没有这么管过他!
“贵族圈都知道肯德里克·卡恩斯的风评,他的恶劣多少能成为作品的噱头。”
丹顿叉起双臂,语重心长道,“但我们这些模特不一样——和这种人交往,只会成为你的污点。实在不行,你可以悄悄找他,但绝对不能公开与他同居。”
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弥斯抱起苹果,以此克制自己的杀人冲动。
“这只猫也不好。”
丹顿又说,“它的开脸不够对称,眼睛不够蓝,毛色也不够光润。养这种三流杂种猫……哈哈,不完美的东西,在这里可留不长久。”
布偶猫苹果皱起鼻子,险些哈气出声。
“噢,它的性格也堪忧。”丹顿瞧着它说。
弥斯有点想把猫扔到丹顿的脸上,而且他相信猫也会赞同。
不过,考虑到猫还在上班。他只是把脸埋进那些软毛,挡住了脸上的狰狞表情。
几秒后,弥斯抬起头,露出一个龇牙咧嘴的笑:“我可以把你的脸变得更不对称,要不要试试看?”
丹顿皱起眉:“你到底明不明白?要是你的形象变差,你会成为那幅《世界的尽头》的瑕疵。”
“真正敬业的模特,应该是那样——”
他的目光指向某张靠窗圆桌。
那是整个餐厅视野最好的位置之一。圆桌边,一对异性双胞胎正在享用晚餐。
两人容貌精致,身材纤细,有着闪亮的金发与金眼。他们穿着剪裁时髦的绸缎服装,举手投足无比优雅,首饰华丽却不繁复……毫不意外,那两人的首饰也全是剔透血珀。
客观来说,这对双胞胎的样貌不及弥斯。可要是算上穿着与举止,弥斯完全没有竞争力——光是那个含着淡淡微笑的表情,他就做不出来,也完全不想做。
弥斯总觉得两位的做派有点眼熟,安提先生好像也是那副德行。果然,那张餐桌的不远处,他发现了安提先生的身影。
安提先生孤身一人吃着晚餐,刀叉动作像钟表一样精准。他始终垂着眼,谁也不看,仿佛全世界只剩下那张小小的圆桌。
而在他的身边,丹顿还在喋喋不休,看向双胞胎的眼神充满狂热。
“你知道吗?那两位不会与任何人交谈。非工作时间,他们与外人的眼神交流不会超过三秒钟。”
他几乎在用目光舔舐他们,语气带着让人不舒服的虔诚。
“他们吃的永远是最潮流的菜式,最标准的餐量……你看哪,他们连咀嚼的次数都完全一致……”
“他们的衣服首饰绝不会穿戴第二次……没有偏好,没有失误,没有所谓‘个性’带来的瑕疵,他们的作品永远不会褪色……”
丹顿说到最后,弥斯有些分不清他究竟是在说教,还是单纯的自言自语。
丹顿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球爬满细细的血丝,渐渐透出血珀的色彩。说话间,他的指腹不断摩挲那些血珀,那动作像是索取,又像是祈求。
“嘿,你在对我的宝贝儿做什么?”
萨拉尔终于和侍者交谈完毕。他毫不客气地抓住弥斯的腰,连人带猫一起端走了。弥斯抱紧布偶猫,难得没有反抗。
丹顿朝萨拉尔皱起眉,立刻闭上了嘴,仿佛和萨拉尔说话要被判处某种罪行。他转身就走,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
就像外面那些狂热的市民,他格外突兀地恢复了“正常”。
布偶猫的情绪有些低落。它蔫蔫地咪了一声,爪子紧抓弥斯的胸口不放,仿佛怕被人丢下。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弥斯摸摸布偶猫,语气深沉,“我觉得我应该改名叫‘秩序魔神’,还是你们人类比较混沌。”
萨拉尔使劲压住笑容:“遵命,秩序魔神先生。”
两人离开之时,那对美丽的双胞胎刚好用餐完毕。
他们同时拿出手帕,轻轻擦拭彼此嘴角的残留。随后他们细心地整理衣衫,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看到弥斯和萨拉尔的那一刻,他们的目光同时一停,但并未超过三秒。那两双眼眸清透又漂亮,却没有半分情绪。
最后,他们的目光悄悄落在了安提先生身上。
如果丹顿在此计时,他会发现,这次注视的时间远远超过了三秒钟。安提先生仍然用优雅的动作切割着食物,刀刃轻轻划开鱼肉,将煮熟的鱼眼分成完美的两半。
……
前往信件代收室的路上,弥斯连比画带骂人地复述了丹顿的奇怪论调。布偶猫时不时抬起头来喵一声,如同在帮腔。
萨拉尔听得很认真。
丹顿·多米尼确实是个小有名气的模特,连卡恩斯的记忆里都有这号人物,没想到他会在桑珀。不过重点不是这个……现在看来,红琥珀的雇员精神也未必正常。
现在他有点理解了,为什么“瑕疵”这个笔名不该出现在红琥珀。
不过调查还是要调查的。
几分钟后,两人成功抵达信件代收室——一个中规中矩的房间,人少得可怜,雇员们似乎没有多少通讯需求。
室内坐着一位长相甜美的姑娘,她身后立着缠满魔法符文的信箱。
“我要寄信。”萨拉尔揽着弥斯的腰,大大咧咧地递出信件。
“好的,尊敬的卡恩斯先生。”那姑娘笑容灿烂,“请您在这里进行登记,红琥珀将派专人为您送信。”
说完,她递上来一张烫金加工的羊皮纸。
纸上精准地印着寄信时间、寄信人真名、寄信人笔名、寄信需求类型等密密麻麻的登记项目,乍看像是张复杂契约。
“有意思,我第一次见这么麻烦的手续。”
萨拉尔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吃惊,“你们真要留着这种东西?能保存多久啊?”
“我们将使用专业的防腐魔法进行封存,绝不会随意销毁。”
姑娘甜甜地说道,“还请您务必注意——要是哪封信泄了密,红琥珀有着完美的记录,绝对能追查到。”
萨拉尔当场无理取闹:“‘绝对能追查到’?真吓人。我要是写了别人的笔名呢?换笔名又怎么办?”
“这个与合同不一样,上面有严格的契约魔法。要是您在纸上写了谎言,它会立刻起火。”姑娘耐心说明道。
太棒了,要的就是这个,弥斯心想。“瑕疵”与辛蒂拉的通信快满一年了,他们还担心记录被消掉。
不过现在他们面临一个全新的问题——要是萨拉尔登记自己是“肯德里克·卡恩斯”,这玩意儿会不会当场自燃?
萨拉尔朝那张羊皮纸眯起眼:“够麻烦的,明天再说吧。”
嘭。
信件代收室的门自行关闭,那姑娘的笑容消失了,一双大眼睛空洞地看向萨拉尔。
“为什么呢?”她大声问,“时间还不晚,您看起来也不疲惫,登记时间甚至用不了五分钟。您已经走到了这里,为什么要做这样不合常理的事?”
“请您放心登记,我们会把您的信妥善送到。希望您能理解,您的行为在逻辑上说不通,会给我带来很大的困扰。”
“难道您有什么顾虑,卡恩斯先生?……还是说,您原本打算在登记事项上说谎?”
那姑娘的声音越来越紧绷,越来越高亢。弥斯耳朵被刺得有点不舒服,忍不住揉了揉耳廓。
面对这些奇形怪状的人,他都有点怀念罗沙城了。他瞥了眼萨拉尔,大英雄嘴角轻轻绷着,显然在集中思考对策——当然,完美的对策。
弥斯眼珠一转,一道漆黑魔力悄悄探出。它们无声地腐蚀了信封,留下猫抓似的痕迹。
“信封被猫抓坏了,我们本来就不太想寄,你管那么多干嘛?”
弥斯拍拍茫然的猫咪,瞧向桌子上信件。“怎么,就许你们追求完美,我们不能讲究点?”
他的话音刚落,那姑娘又露出了甜甜的笑容,表情和他们刚进门时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我完全理解。”
她翻看了下信封,将其双手递回,“我将殷切期盼两位的到来。”
想要的消息都到手了。成功离开信件代收室,弥斯愉快地翘起鼻子。
这回的风波可是他解决的,这说明什么?萨拉尔在脑筋上输给了他!
弥斯用鼻子张望萨拉尔,脸上写满得意。然而萨拉尔并没有给出他想要的反应——大英雄还在沉思,表情好像锈住了。
“你这就没意思了。”弥斯说,“输了就要承认,要不是我,你刚刚——”
“是啊,我做得不够好。”
萨拉尔皱着眉头,“我本应该预想到这些,刚才我居然没有及时应对。”
“肯定有更好的调查方式……我想想……”
弥斯脚步慢了下来。
他不喜欢萨拉尔此刻的表情——虽然其他表情也没有多喜欢——但现在的萨拉尔,看起来不太像萨拉尔。
哪怕被明娜污染精神,萨拉尔都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那感觉就像雪白奶油落上了一只苍蝇,弥斯汗毛倒竖。
周遭还有行人,于是弥斯用了他最新学习的,最为隐蔽的攻击方式——
布偶猫咪呜一声落地。弥斯张开双臂,狠狠地抱住萨拉尔。
“如果你烂在这种鬼地方,那正好,我不需要再遵守什么人类礼仪。”
他在萨拉尔耳边嘶声说道,姿态像极了情人间的蜜语。
“你失控的瞬间,我会把桑珀城整个湮灭掉……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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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头脑上胜了一局,魔神大人很开心。
但是萨拉尔状态居然不好,赢得不彻底,魔神大人又不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