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丝用一片软布沾了清水, 快乐地擦拭自己的翅膀。
卡伦神父因为自己在神国“表现不好”,心怀愧疚。塔丝则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作为一只拿钱办事的龙妖精刺客, 他可不会给予委托者过剩的善意——起码塔丝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很喜欢这次的地底冒险。队伍无人伤亡,连缺胳膊断腿都没有, 他们还得到了关于V.O.R的新情报。
眼下, 神父正在附近的一处灌木小憩,塔丝则把打盹的神父当成座椅。
几只野兔好奇地跑过来, 围着神父瞧来瞧去, 视塔丝为无物。
兴许是魔法生命比较特殊,小动物普遍对龙妖精没兴趣。安提瑟曾对他解释过, 在生于血肉的动物们看来,“龙妖精”更接近于一种魔法现象。
可是生命本身也是一种自然现象, 塔丝不以为然。
他哼着小调,擦拭自己泛着珠光的暗红鳞片,以及精巧的翅膀尖。阳光正好, 他的细鳞闪烁着恰到好处的色泽, 像是贵妇人的上好丝绸。
擦着擦着, 塔丝眉头拧了起来。
他的翅膀似乎变黑了, 那些鳞片的颜色暗了些许, 美丽的光泽却依旧如初。
塔丝手上加重力气, 软布仍然干干净净……怎么回事,难道他生病了?
虽然这样的深色鳞片也很漂亮,塔丝有些不安——
龙妖精的鳞片和鲜花一样颜色多样, 连粉色和淡绿色的个体都挺常见。塔丝的翅膀则是血百合那样浓郁的深红,红得非常纯正。
现在它却有些发黑……有记载以来,从没有出现过黑色的龙妖精。
正好他们要去塞潘提, 他可以联系一下首都珠宝店的同族。塔丝泄气地放下软布,看向逐渐发暗的夜色。
他才不管什么神国什么神明,还是身体健康最重要!
……话说回来,人类的求偶活动真够麻烦的。马戏早该散场了,弥斯和萨拉尔还没有出现。
塔丝百无聊赖地摸出一颗炒豆子,喀嚓喀嚓地咬,余光瞄着卡伦神父。
被梦想囚徒折腾了一遭,卡伦神父有些虚弱,症状有点像失血过多。这会儿他睡得并不安生,眉毛紧皱,口中喃喃着什么。
“赫米特。”神父呢喃道,“赫米特……”
卡伦神父的语气有点不像平常,他的语气压抑又苦涩,“哥哥……阴影修会……你这个疯狂的家伙……”
赫米特神父——卡伦神父的兄弟——因为V.O.R的缘故失踪了,塔丝知道这事儿。但他的印象里,这位大个子神父一直很依赖他的哥哥。
那个古怪的语气又是怎么回事?
塔丝条件反射地思考几秒,继而决定礼貌地远离他人家务事。
他吃完炒豆子的时候,萨拉尔和弥斯终于从求偶活动中归来——荒原上的夕阳涂出一条血迹似的光带,两人正从那抹血迹中走来。
萨拉尔轻松背着熟睡的弥斯,后者的灰白发辫从肩膀滑落,被风吹得轻轻飘荡。
看到塔丝欲言又止的表情,萨拉尔:“他太累了,弄醒他的话,还得听他嘟囔一路。”
塔丝:“……”
太累了?你小子的治愈魔法不是很厉害吗,装什么无辜。
人类的求偶活动真是太麻烦了,龙妖精懒得点破。他注视着萨拉尔的双眼,特地放慢动作,狠狠拧了下卡伦神父的鼻子。
卡伦神父一下子就醒了。
他身边的几只野兔跟着醒来,慌里慌张地跑没了影子。
“马戏怎么样?”神父抹抹脸,站起身。
“还不错,看到了一些新奇的东西。”
萨拉尔轻声说道,仍没有放下熟睡的弥斯。
睡梦中,弥斯双臂紧紧环着萨拉尔的脖子,仿佛要用手臂模仿项圈。
神父柔和地笑起来:“顺利就……”
“好”字还没出口,塔丝大叫一声。
越发昏暗的黄昏之中,腾起上百个漆黑光点。
以弥斯为中心,两人身周十米左右。黑点们活物般随意飞舞,时而拧成细丝,时而结成黑网,还有些光点凝结成块,变成无头兔子般的四脚怪物。
“怎么回事?”
骤然浓郁的魔法湍流中,塔丝被呛得咳嗽两声,“该死,就不能来点正常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那些疑似无头兔子的东西迅速融化,变成了体型正常的无眼乌鸦。它们扑棱棱拍打翅膀,在四人周遭跳来跳去:“萨拉尔,可恶!萨拉尔,柔软!”
乌鸦们偶尔忘记自己是乌鸦,翅膀和脑袋会出现一瞬的错位。所幸它们记性还算不错,没有长出其他动物的部位。
“萨拉尔,吵闹!萨拉尔,温暖!”
乌鸦们用神似倒霉蛋兔子的嗓音叫道。
萨拉尔:“……”
萨拉尔瞧着脚下蹦跶的乌鸦:“这可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安静点。”
乌鸦们:“噢——!”
它们不吭声了,只是绕着背着弥斯的萨拉尔转圈跳。天空越来越暗,这怪异的场面开始挑战在场诸位的神经。
卡伦神父额头出了一层薄汗:“梦想的神力?这明明是弥斯先生的力量特征!”
“他可能被神国的力量侵染了,得快把他叫醒!”
萨拉尔唔了声,眨眨眼:“我来处理。以防万一,你们先离远些。”
“不行,也许我的经验帮得上忙。”
神父抓紧这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塔丝刚飞出去几步路,见状尴尬地停在空中。
萨拉尔坚定地摇摇头:“我了解弥斯,我来就……”
说到一半,他嘴角扬起,“我希望与他单独待着。”
他刚说完最后一个词,乌鸦们齐齐转头,尖尖的喙朝向卡伦神父。神父望着那些没有眼睛的鸟儿,他越发坚定自己的看法——这简直就像在重现神国的兔子,但更古怪,更粗糙。
难道弥斯身上也有畸果?可是他没发现任何迹象……
神父思索几秒,再回过神,两人已经没了影子。
“萨拉尔跑得比兔子还快。”塔丝怜悯地补刀,“那家伙不算莽撞,偶尔也要信任信任年轻人——长辈管太宽,可是会被讨厌的。”
“如果你一定要做点什么,帮我检查一下吧。我的翅膀变色了,我怀疑和神国有关……”
……
萨拉尔背着弥斯在夜色下行走,他背对晚霞,抬头走向夜色的口腔。
乌鸦们在他身后排成一列,摇摇晃晃地踏着小快步。
“萨拉尔,萨拉尔!”它们小声叫道。
弥斯仍在他背后熟睡,睡得比平时还要沉。夜风寒凉,弥斯的身体却热乎乎的,甚至比平时还要温热。萨拉尔背后有轻微的汗湿。
他的脊背紧贴弥斯胸口。弥斯的身体时不时抽动一下,嘴里嗯嗯两声——他在做梦。
弥斯的力量,正顺着他的梦变幻,本能般进化着。
也许打断这个进程是个好主意。只要萨拉尔松开手,弥斯就会在坠落中惊醒。
可是萨拉尔没有那么做,他只是放慢步子,等那些跳来跳去的乌鸦追上自己,包围自己。
他还想要看到更多,知道更多。
“真惊人……只是感受过一次,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萨拉尔擅长解析各种各样的魔力,无论是人类的,还是“神明”的——只要他能够切身接触到那些力量,就能将其重现。
譬如之前的“母爱之曲”和“完美之曲”,还有他刚从罗曼那里入手的“幸运之曲”。
……但弥斯的“模仿”不一样。
那不是一比一的复制,更像是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达到同一个效果。正如马匹与木车都能将行李运送回家,但它们绝非同一种东西。
弥斯没有兴趣了解人类的诸多情感,但他在学习外界的知识,并且学得很快。
或许弥斯的判断没错,这个来路不明的“换身仪式”,只会给人世带来一个更加恐怖的敌人。
萨拉尔仍然相信,世界存亡是所有人的事,并非独独扛在自己肩上。问题在于,他总不能以此为由推卸责任,干等着弥斯变强——
“我也得想办法更进一步。”
萨拉尔颠了颠背后熟睡的死敌,“否则,我又要终生仰望你……”
“萨拉尔,比芝麻粒还要小!”离他最近的乌鸦赞同道。
萨拉尔冲它抬起眉毛:“说得好,那你们能不能变成,呃,弥斯本体的样子?”
“不给看,不给看!”乌鸦鄙夷地叫道。
真遗憾,看来这股力量不会无条件实现一切。魔神大人哪怕睡着了,精神没那么好糊弄。
“至少不要是乌鸦的样子。”萨拉尔难过地说,“我们可是在两人世界,乌鸦总让我想起卡伦。”
乌鸦们呆住了。
“没仔细看兔子,记不住。”
“吟游诗人说,鸟好,蛇不好。”
它们叽叽咕咕地解释,听起来委屈极了。
“忘掉那些吟游诗人吧,我的老天。”
萨拉尔失笑,“想让我被你深深吸引,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乌鸦们沉默下来。
它们的身形再次融化,变成一根根爬动的触肢。
柔润的触肢三五成群,从草丛中探出尖端,聚在一起轻轻晃动。月光照耀下,他们如同置身于漆黑的百合花田。
荒原上的兔子被这些怪东西吓了一大跳,匆匆忙忙逃跑了。
萨拉尔停住脚步。
扭曲的花海之中,他的眼睛有些发酸,喉咙一阵干涩。
在这一刻,那个漆黑又绝望的世界,与静谧的荒原彻底重叠。
比起马戏团里的小憩,这个由弥斯亲手缔造的幻象,更像那个不存在的和平结局……月光下慵懒的神明,不曾降临的末日,一片萨拉尔不敢想象、也想象不出的景色。
“哼哼……”
弥斯在梦中得意地笑出声,“花……很好……”
萨拉尔脸上的笑意消失无踪。
他确实想要看到更多,但他不该看到这个——一个混了剧毒的梦想,让他忍不住沉溺其中的愿望。
“看……”
他的背后,弥斯还在呢喃,湿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边。
“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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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写到结尾有点卡!怎么改都不满意,决定挪去下一章(……)
明天会写长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