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让自己的力量变强”这种事情, 弥斯有过不少想法。
但那些想法,无一不是在战斗高潮之中,或者生死存亡之时。他还是第一次在如此……平和又无聊的气氛中考虑这件事。
室内灯火通明, 只有器具碰撞摩擦的轻响。没有藏于阴影的袭击,甚至没有萨拉尔。
“喝这个, 这个提神。”
卡伦和塔丝到场后, 凯端来了烧好的茶,还特地给龙妖精准备了一个指尖大小的杯子。
弥斯也得到了一杯茶, 茶水散发出非常浓郁的薄荷苦味。他素来不喜欢苦涩的东西, 但为了抵抗睡意,弥斯老老实实喝光了那杯茶。
果然很难喝, 苦得他恨不得咬掉舌头。好在这东西效果立竿见影,他瞬间清醒了许多。
玛格在魔器堆里刨了个位置, 眼光挑剔地打量长桌。结果她发现,她所熟悉的研究工具,这里居然都有。
“我擅长神血相关的研究, 如果你们需要这个方向。”她老老实实交代, 没有多余的质疑。
“那么, 请你像解析神血一样解析这个力量样本。”赫米特果断布置任务, “如果你需要神血, 这里能提供给你足够的量。”
玛格点点头, 开始往手上套实验用的兽皮手套。
赫米特拉过卡伦:“我们两个一组,对魔法样本进行血肉测试,看它能如何影响身体。”
看到这个阵仗, 塔丝很自觉:“那么我来瞧瞧它对魔法波动的影响。”
他们大概知道了情况。既然是萨拉尔本人的身体被影响,由他们这些不太完整的“神”来测试,结果应该更加准确。
“我不擅长研究难题。”凯挠挠后脑, “但我做的魔器能测出各种数据,它们绝对是这世上精度最高的。我先去测一下它的基础指标……”
众人一通叽叽喳喳,瓜分了赫米特拿出的样本——那正是弥斯从余烬村取得的V.O.R力量样本。
“您有什么需要吗?”最后,赫米特转向弥斯。他特地留着一份针尖儿大的样本,等着弥斯说出自己的安排。
弥斯茫然地摇摇头。
意识存在以来,他的学习仅限于战斗和本能,他所关注的人类也仅限于萨拉尔。
萨拉尔在人世知识方面,称得上天才中的天才。可是在混沌魔神眼中,萨拉尔对于魔力的敏锐程度,只能算是“勉勉强强”的水平。
剩余的庸俗之辈,和搬运残渣的蝼蚁没有多少区别——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说实话,他一直不太懂,为什么萨拉尔在拥有一颗心之后,还要维护人世……那家伙都胆大包天到爱上他了。
如今为了萨拉尔,这是他第一次关注人世。
这里没有弥斯熟悉的血肉四溅或是飞沙走石,也没有生离死别或是大起大落,一切都非常……平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响。
“帮我检测下这个。”
塔丝挂着与身体大小完全不符的吊坠,飞到凯的身边,“你看,这个样本对魔法波动有放大影响,这种放大在魔力中毒方面很常见……”
——他们说着祂听不懂的名词。
“还有这个。”赫米特和卡伦忙碌许久,拿出一小试管的血,“看看血肉有没有异常改变,千万不要直接碰触,测完了还给我们。”
——他们做着祂看不懂的琐事。
几个小时过去,玛格也凑上前,带着一叠厚到可疑的草稿纸。
“它的强度不如神血,里面有两道明显的力量特征。基本的数据,我已经检测过了。”
“但它只明显表现出了‘感染’的性状,另一种力量被刻意隐藏。普通检测精度不够,你看看这道异常曲线……”
——他们分享着他不了解的知识。
蝼蚁正在祂的面前搬运残渣,笨拙又低效,简直滑稽。
可是每个人的精神都异常集中。哪怕他们知晓,他们面前只有无穷无尽的未知,这些努力可能得不到有用的结果。
弥斯眼看着这群人奔来跑去。他们与周遭燃烧的魔器灯光一样安静,偶尔发出低低的交流声。
他突然想,萨拉尔诞生于世的契机,是否也是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
弥斯吐了口气,他径直走向卡伦神父的随身包裹,翻出了那本《勇敢的萨拉尔》。随后他咬咬牙,取了根空试管,往里面探入一根魔丝。
魔丝盘绕凝聚,变成一颗小米大小的黑色血珠。弥斯知道,这比世上任何一种神血都要纯粹许多。他刻意稀释了其中的湮灭权能,这才没把试管烧穿。
他握紧了它,有些生涩地走向凯。
“……帮我测下这个。”他将试管放上试管架,“不要直接碰触,就按刚才那个女人的标准测。”
凯头也不抬,手上晃着各种弥斯不认识的器具:“没问题,半个小时出结果。”
弥斯:“先测我这份,我还有别的事,需要暂时离开一会儿。”
凯这才抬起头,十分理解地哦了声:“也行。”
他熟练地拿起试管,将其放入了某个嗡嗡作响的正方形魔器。那魔器看起来像个硕大的铁质烤箱,其上连接着一面同样方正的镜子,上面跳跃着橙色的字符,像是一簇簇细小的火焰。
试管放入后,魔器的轰鸣声骤然放大,镜子上的橙色字符迅速变化。凯揉揉眼睛,贴近看了看:“这……算了,你应该有你的来源。”
“这份神血样本异常纯净,数值能测得很清楚。但是说实话,它有些混乱。”
弥斯实在听不懂人类的术语:“你刚刚还说它很纯净。”
“唔,怎么说呢。也许混乱这个词不适合,它更……原始而混沌。”
凯挠挠头,“它有非常纯净的湮灭特性,和我之前见过的那些神血完全不同,那些里面带了太多杂质。”
“我说它混乱,是因为它的特性没有完全稳定——就拿人来举例,你瞧,老沃鲁姆是贵族商人,德威特主教是神职人员,他们都有明确的‘职业’,不会轻易改变。”
“但这份样本里,除了明确的湮灭特性,还有其余发展空间。就像一个人类胚胎,它已经存在了,但谁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出生,未来又会成为什么。”
弥斯懂了:“这是坏事吗?”
凯摇摇头:“不好说。我只能帮你确认,这肯定是某种刺激下的异变。”
“按理来说,湮灭特性已经很稳定了,它与其余特性明显相斥。贸然出现其他特性,反而会打破这个平衡。”
“但可以变得更强。”弥斯沉思。
凯看了他好一会儿:“如果是我,我还是建议不要考虑这个方向。您似乎不太了解这方面的知识……”
“没关系。”弥斯取回那根试管,“我很快就了解了。”
凯挑起眉毛:“既然您坚持。”
说完,他又开始急火火地研究,比时钟的秒针还要繁忙。
弥斯退到房间门口,看了眼那些依旧忙忙碌碌的人。他们如此专注,以至于没有察觉他的离去。
弥斯退到门外,藏进走廊尽头的阴影角落,翻开了那本《勇敢的萨拉尔》。
“好久不见!”小小的布里夫从书页中探头,摇晃着简笔画小手。
床单魔神也跟着摇晃脑袋,“嗷哇!”地打了个招呼。
“你们认得我。”弥斯瞧瞧胸口的吊坠。
“我们记得你的味道!”布里夫骄傲地说道,将简笔画小剑朝书页上一插,做出个标准的骑士姿势。
床单魔神在他身边悠然飘动:“嗷哇嗷呜——”
“那就简单了,带我去联合图书馆的概念之海。”弥斯语速飞快。
“啊?现在?”布里夫眨了眨豆子一样的眼睛,“我们确实把通道挖好啦。可是上次你们不是确认过吗,那里没有天幕的知识……”
“那些人也没有天幕的知识。”
弥斯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所以我猜,剩余的东西也有可取之处。”
布里夫一头雾水地瞧着他。床单魔神已然开始走神,玩弄自己的床单角。
“懂了,你想去图书馆学习。”几秒后,布里夫得出了自己的结论,“我们走吧,我带你去!不过概念之海很大——”
“没关系。”弥斯说。
毕竟他也算是货真价实的天才。
……概念之海,与弥斯记忆里的完全一致。
只是这一次,他身边空无一人,只有缠在他手腕上的餐叉和餐刀。
“床单和我去那边玩一会儿,你找完知识,叫我们一声就好~”
布里夫被床单魔神背着,愉快的声音和身影一起晃远了。
弥斯抬起头,仰望这片浩瀚的知识海洋。天幕被掩埋,造成的空洞仍然无比扎眼。上次他只注意了那一部分……就像V.O.R,也只知道毁去那一部分。
他第一次注意到,周围的知识之海仍然如此浩瀚。
如今想来,它也不过是凡人的遗物之一。他突然模模糊糊懂了,为什么萨拉尔那般执着于自己,却对人世报以莫名的信心,从未自称救世主。
弥斯抬起手,召唤与魔力研究相关的一切知识。
无论是给孩童看的入门常识,还是深藏海底的禁忌讯息。无论是平庸之人写下的繁杂思考,还是天才遗留的简洁算式。它们搅动大海,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面对这些他曾不屑一顾的讯息,弥斯闭上眼睛,任由它们冲击他的精神。
若是普通人这么干,大多会被超载的知识逼疯。但他没有关系……祂没有关系。
祂会记住它们,正如祂记得萨拉尔的全部。
恍惚之间,弥斯闻到了墨水与羊皮纸的味道。不是很好闻,好在非常淡薄。
那些奔流的知识,化作了羊皮纸上一行行墨迹。灿金色的阳光洒在羊皮纸上,弥斯抬起头,看见对面还有一个少年。
少年有着一头金发,青金石蓝的双眼,五官相当眼熟。他坐在书本搭成的座椅之上,埋头苦算着什么。
突然他手肘一动,碰翻了手边的蜂蜜水。蜂蜜水打湿了他的演算纸,顺着桌面流动,缓缓漫到弥斯手边。
……萨拉尔。
也许这只是知识冲击脑海时,一个微不足道的幻象,一个过于漫长的瞬间。
但这景象让弥斯莫名平静。多么奇妙,他们之间没有杀戮,没有吵闹,甚至没有注视,只有静默的陪伴。
弥斯同样坐在书本搭建的椅子上,低头阅读那些浩如烟海的知识。两人之间不过一步的距离,其间填满了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
不存在的阳光打在他们的脸侧,仿佛这只是一个和平到有些无趣的午后。
……
凯做完了玛格交给他的样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将写好的羊皮纸往桌上磕了磕,弄齐了它们的边角,随后走到玛格背后:“我完成了,女士。”
“怎么样?”
“样本非常复杂,短时间内,我只能给出模糊的答案。”
凯措辞非常谨慎,“结合另外几位的检查数据,除了‘感染’这个特性,它另一个特性,应该有连通的特征。”
玛格皱起眉:“连通?这说法也太模糊了。”
他们没有特地压低声音,听到这个结论,其他人也转过头来。
“呃,接下来,我只描述客观现象。”
“无论是魔力本身还是血肉,一旦被那种力量作用,会变得更容易‘被影响’。”
“举个例子,一些药物能让血管扩张,血液流速变快,让本应被阻隔的物质渗透血管。这种特征,其实有利于感染扩散。”
“可是归根结底,这只是药物作用的一个结果,其中肯定还有别的东西。但是根据数据,我只能给出这样的表象。”
赫米特:“我能不能理解为,这种力量能削弱对方的屏障?”
凯:“差不多。毕竟只有‘接触’,才能‘感染’,不是吗?”
“确实有点道理。”塔丝摩挲下巴,“但我很确定,那不是纯粹的渗透或者融合——我很擅长融合别人的魔法,感觉完全不一样。”
“总之是干涉性质,不是攻击性质。”玛格总结。
她隐隐约约察觉了什么,可是那丝灵感不甚明显,她决定稍后好好抓一抓。
“如果有人因为这种力量陷入沉睡,他不会受到太严重的伤害。天快亮了,我们……”
——吱呀。
门开了,弥斯缓缓走回房间。
尽管有吊坠遮掩相貌,他的脸色仍然有些苍白,脚步也略微摇晃。在场所有研究者都能瞧出来,那并非肉身虚弱,而是典型的精神疲劳状态。
“这个,拿去。”
弥斯手里捏着细细的试管,里面躺着米粒大小的一滴黑血。
“凯,再测一遍,现在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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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弥斯:我狠起来连学习都敢!
V.O.R是真正的傲慢,而魔神不是……和萨拉尔一起长大(?)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