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对话, 弥斯没能听到。
多半又是那天的状况,V.O.R短暂借德威特的嘴巴说了些什么。以防万一,感受到异常魔法波动的瞬间, 弥斯便把魔丝收回了。
“这样没关系吗?”餐叉小声问他,“合约确实让你们不能彼此伤害, 可要是他借着V.O.R的手伤害你……他连魔基之网都直接说出去了……”
它听起来分外萎靡不振, 活像一根煮过了的面条。
“其实之前那种生活也不错,要是神谕节永远不到来就好了……弥斯?”
弥斯若有所思地望着它。
他突然意识到, 如果他和萨拉尔有一方死亡, 或者合约终结,象征合约的餐叉和餐刀都会消失。
与他记忆中的漫长时光相比, 两条小蛇只陪了他不到一年的光景。他却潜意识觉得,它们一直都会在他的左右。
也许餐叉没有意识到消亡的临近, 也许它只是避而不谈。弥斯没有问,只是轻轻摸了摸小蛇光滑的脑袋。
“神谕节会好好结束的。”他说。
“你是说,萨拉尔不会背叛我们?”餐叉瞬间精神起来。
“我不知道, 敌人之间谈不上背叛。哪怕他不想要我的命, 让我受伤也对人世有利。”弥斯小声说道。
“我只知道, 萨拉尔希望我听到这些对话。”
餐叉困惑地瞧他。
弥斯扯扯嘴角:“因为我了解我的对手。萨拉尔如果真想瞒我, 不会专门挑我回来的时间段找德威特密谈。”
“我们又没有听见关键的信息。”餐叉吐吐信子, “万一这也是他的缓兵之计呢?故意让你安心之类……”
弥斯垂下眼。
他以为自己会不安, 会生气,会焦虑于萨拉尔可能的“阵营转换”。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却有种诡异的平静, 就像封印里的篝火一样静寂。
百年前,他们暂且休战的空隙,萨拉尔总会燃起一丛篝火。很亮, 身处高处的弥斯总会被引走视线。
火焰轻轻跳动,衬得旁边休憩的萨拉尔像一块石头。
他们都知道,这只是血战的间隙。疲惫的萨拉尔却面朝篝火休息,将后背留给黑暗,每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弥斯想到了难得安静的萨拉尔,以及那团永远安静的火。
“餐叉。”
弥斯停住脚步,“萨拉尔他不需要我对人世的怜悯,相对的,我也不需要他的私心与忠诚。”
小蛇用红宝石一样的眸子瞧他,弥斯从那双眼里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他知道我是弥斯,我会不择手段活下去。”
“我也知道他是萨拉尔,我在这世上最了解的萨拉尔——作为战争准备,这足够了。”
……
神明也无法阻拦时间的脚步。
密谈过后,一切依旧平静如水。每晚的聚会继续,弥斯照常指导那些愚蠢的“人类半神”修整魔法回路。
观星社的研究数据小溪一样潺潺淌来,贝拉在耳语圣殿里苦着脸准备祭祀材料,时不时反馈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萨拉尔仍然没有与弥斯谈论过与V.O.R的密谈内容,他表现得像是完全没有过这回事,就像他假装不知道食物上牙印的含义。
若说唯一的变化,大概是悄悄研究换身之谜的弥斯——
“明天就是神谕节了!”肯德里克龇牙咧嘴,“我有自己的地盘要守,你确定今天还要为难我?”
最近,弥斯没少借指导肯德里克的空隙,研究他的“连接”神力性质。这玩意儿肯定和那张魔基之网有关,可弥斯总觉得缺点什么,总是戳不破最后那一层窗户纸。
“就是因为明天是神谕节,你才要更认真地练习。”
萨拉尔走近,“要是你的肉身出了事,我又没能及时赶到……”
肯德里克闭嘴了,这一招总是很有效。
“萨拉尔先生,听说您会出席明天的神谕节,您真不清楚明天的细节安排吗?”罗曼再三确认。
身为统领冒险家的队长,他总觉得萨拉尔有些太过“放养”他们了——明眼人都知道,明天的神谕节绝对有问题,萨拉尔却让他们自由行动,只是叮嘱他们注意防御。
说真的,对于他们来说,这嘱咐的效果和“路上小心”没有本质区别。
罗曼实在放不下心。哪怕他们知道节律教会的安排,心里多少也能有数些。
“我不知道。”萨拉尔轻松道,“我只能保证,明天观星社的秘密传送阵不会出问题。”
赫米特难得有些心烦意乱:“是的,各位能在各个城市中行动。罗曼也在废墟建了通路,但是准备方面……”
“提前感受一下灾夜的风格。”
萨拉尔语重心长,“你的准备不可能充分,你永远做不到万无一失。”
是啊,弥斯心想。
要是他能在神谕节前彻底解开换身之谜,那他会拥有了不得的主动权。不过他该知道的也知道了,只差那灵光一闪。
当务之急,是先搞定这个让萨拉尔变奇怪的神谕节。
就在弥斯以为,这最后一夜,他们也会平平淡淡地度过时——
“我们去约会吧。”萨拉尔突然说。
弥斯布偶脚一滑,差点摔倒在草稿纸上:“什么?”
“最近我们总是分开行动,我太久没感受过你真正的体温了。”萨拉尔伸出一根手指,方便弥斯扶着站稳,“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走走。”
“是啊,在没有我的地方走走。”塔丝用一种莫测的语气说道。
弥斯啧了声:“可是某人还要准备神秘的神谕节,你不怕V.O.R注意到?”
“可是我想和你一起走走。”萨拉尔放软了声音,听起来竟然有些可怜,活像刚被暴雨淋了个透湿。
算了。
无论这是合约结束前的最后一次亲近,还是休战期的最后一舞……弥斯也有点想要和萨拉尔一起走走。变成布偶的样子,他总要仰视萨拉尔,他讨厌这个视角。
就算牺牲一个夜晚的时间。
好消息,不知道萨拉尔和V.O.R谈了些什么,德威特对萨拉尔的监视没有减弱,但也没有增强。他们顶着漫天繁星,顺利地溜了出去。
晚星城城如其名,夜晚灯火通明。若是地上万千灯火化作星辰,绝不逊色于夜空星河。弥斯恍然发现,他好像从未关注过夜晚的晚星城。
萨拉尔维持着属于自己的脸,把一头灿烂的金发变成了不惹眼的漆黑。弥斯维持自己的新面孔,舍弃了扎眼的白袍,变回他最初的游侠装扮。
餐刀乖顺地变成手杖,餐叉静静盘在弥斯手腕上,他们的冒险就像刚刚开始,一切却又不是最初的模样。
神谕节即将到来,街上比平时还要热闹。
人们往自己的屋墙上装饰象征祝福的月桂叶和银铃铛,外加绿荆条编织的节律教会神徽——有些人用长满刺的玫瑰枝条代替,神徽还带着香气幽微的嫩叶和花苞。
这不是玫瑰的季节,商人们大概用了魔法,街道上充斥着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除了花香,弥斯闻到了浓重的烤肉香气,以及药草糖果的特殊甜味。
聆夜者那边也在准备即将到来的祭司仪式,信徒们身披绣满银线的深蓝斗篷,身上涂满安心凝神的药草精油。他们挎着染成黑色的篮子,将特制的药草糖果分给笑闹的孩子们。
这群人成群结队走街串巷,试图用浓重的草药味压住花的清香。暖光照耀下,那些银线刺绣闪烁着细碎金光。
“我还以为他们会打起来。”弥斯忍不住点评。
萨拉尔被他逗乐了:“那倒不至于——节律教会崇尚包容,聆夜者连灾夜都能忍,何况一个对手教会?”
“不过阿特拉的国教是聆夜者,要是我们在奥丰,神谕节的气氛只会更浓。”
那只能由肯德里克和卡恩斯家族享受了,弥斯倒也不怎么遗憾。
“先生,先生!”
突然,一个孩子拽住了萨拉尔,“明天就是神谕节啦,要买玫瑰神徽吗,先生?”
一个小男孩。他有着红润讨喜的圆脸,打扮得干净体面,胳膊上挎着一个大大的花篮。花篮里的花朵塞得满满的,夜晚都盖不住缤纷的颜色。
“我不信仰节律之神。”萨拉尔微微俯下身,微笑。
“哦,”那孩子瞧了眼弥斯斗篷下的顺滑长发,“那您要买玫瑰吗?您可以送给这位漂亮的大姐姐!”
弥斯将斗篷拉了拉。
“……您可以送给这位漂亮的大哥哥!”小孩更加顺滑地改口。
萨拉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么执着于卖玫瑰?”
“因为神徽只需要枝条,不需要玫瑰,所以玫瑰剩下得最多。”孩子说,“您瞧,它们多美啊,丢掉实在可惜,一支只需要一个铜齿……”
他转动花篮,展示其中鲜红的玫瑰。它们开得正盛,灯光下,它们的颜色像极了某人的眼睛。
“是啊,它们多美。”
萨拉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盾,“神不需要玫瑰,可是人世需要。”
“先生,这太多了——”
“三支红玫瑰,配上一些勿忘我,剩下的不用找了。”萨拉尔拍拍那孩子的肩膀,“帮我包个花束,我要送给这位漂亮的大哥哥。”
弥斯眉毛跳了跳:“我不需要这个。”
英雄先生装得挺像回事,他可记得触肢被当成盆景的时日。弥斯毫不怀疑,只要萨拉尔有机会,绝对会把他的触肢也包进去。
“我帮你拿着。”萨拉尔像是早有预料,“至少它们的香气很好闻。”
弥斯喷了口气,默认了。
那孩子生怕到手的好生意飞走,他以堪比圣萨拉尔挥剑的速度,迅速包出一束花。鲜红的玫瑰被无数蓝色勿忘我簇拥,看起来热闹极了。
“祝两位幸福!”他把花塞进萨拉尔的手里,抓着银盾跑了。
“真俗套。”弥斯朝那三朵花说,吟游诗人都不屑于用这么烂俗的桥段。
“说什么呢,这可一点儿都不俗套。”萨拉尔嗅了嗅那些玫瑰,声音饱含笑意,“对你我来说,一支花可是一百年。”
“……随你吧,只要你别是买来放我墓碑前头的。”弥斯说。
他想了想,又补充,“如果你坚持,我可以帮你放在你的墓碑前面,每一百年加一朵。”
萨拉尔久违地大笑起来,险些笑出眼泪。
他左手拿着花朵,右手抓起弥斯的手,手指穿过弥斯的指缝,十指相扣。
“每一百年加一朵。”他重复道,“可惜刚才那个孩子没有石榴花,你其实更适合那个。”
弥斯想了想:“我也觉得。”
起码石榴味道不错,他喜欢。
两人在热热闹闹的街上前行。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无关紧要的闲话,路过拥抱的亲子,手拉手堵路的朋友,尖声争吵的情侣。再绕过虔诚诵念节律圣典的信徒,躲开四处发放草药糖果的聆夜者,漫无目的地前进着。
人世百态在弥斯的视野里后退,只有他们头顶的星空始终如一。
也许他不该在这里,弥斯望向星空。
他应该用这宝贵的一晚研究换身之谜,准备应对明天的神谕节,而不是和他最危险的敌人一起,无所事事地消磨时光。
可是他莫名喜欢这一刻,明明四处都是风雨欲来的气氛,它却让他短暂地忘了风雨本身。
“喂,萨拉尔。”
弥斯忍不住扭过脑袋,“如果你有什么目的——”
他没能说完。
萨拉尔的脸突然靠近,弥斯的嘴唇碰到了又软又热,异常熟悉的事物。
——一个吻。
弥斯微微瞪大眼睛,没有推开对方。
萨拉尔衣领上沾了玫瑰香气。即便如此,弥斯还是嗅到了最熟悉的萨拉尔味,像温暖的琥珀,晒过的亚麻和一点点麝香。
他们站在毫不起眼的街角,变成了满街吵闹的一部分。
萨拉尔的吻很温柔,吻得他晕陶陶的。弥斯微微眯起眼,清晰的灯光在他眼里变成了一片片重叠的光晕……很美,他迷迷糊糊地想道。
长吻结束,弥斯擦擦嘴唇:“你该不会真想来《甜蜜陷阱》那一套吧?”
萨拉尔又笑起来——他从不会在其他人面前这样大声傻笑——他理理弥斯有些乱的鬓发,将它们拢回斗篷。
“不会,因为我是真心的。”他弯起眼,“你知道我爱你,弥斯。”
“还是很可疑。”弥斯瞥他。
“好吧,我理解。”萨拉尔耸耸肩,“如果你也礼节性回我一句,我会很高兴的。”
“没问题,我会把告白刻在你的墓碑上,和一百年一支的花放在一起。”弥斯嘶声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
“……你认真的?”
“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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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
两位终于松口气约会了,贴一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