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尔。
……那个人的长相, 和画像里的萨拉尔一模一样。
画像是公开的。这么多年来,有不少人顶着与圣萨拉尔相似的容貌,试图来卡恩斯家族认亲, 甚至有人特地用魔法调整容貌。对于这种歪门邪道的事,尼古拉斯向来鄙夷。
可是这也太像了, 像到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尼古拉斯不知不觉间停止通话, 目光紧紧盯着那人的背影。
那人并非孤身一人,他身边还站着个身材纤细的年轻人。
年轻人个头矮些, 身穿宽松白袍, 头戴雪白兜帽。他身上挂着不少黄金细链,腰间也束了金线刺绣的宽腰带。尼古拉斯看不见那个年轻人的脸, 只能看到布料缝隙散出的灿金长发。
两人并肩而行,动作没有特别暧昧, 气氛却自成一片,足以见得亲密程度。
是巧合吗?
尼古拉斯回过头,发现那两人不紧不慢地走着, 马上要走出他的视野。
他应当做正事……去找肯德里克, 让他这个倒霉弟弟乖乖去教堂检查记忆, 但是……
尼古拉斯再次看向那个背影, 一阵阵心神不宁。
“骑士尼古拉斯?”见尼古拉斯久久没有继续, 德威特主教的声音再次响起。
尼古拉斯吐了口气, 一咬牙:“我在听,大人。”
“我只是……我说服肯德里克需要时间,而且恰巧有些私事。如果您不是很着急……”
“我自然不着急, 慢慢来,孩子。”德威特主教缓声说道。
尼古拉斯这才把那口气吐到底。礼节性的告别后,他匆匆忙忙放好通讯魔器, 小跑起来,追逐那两个要消失在人海中的背影。
“两位,请等一下!”
离两人还差几步时,尼古拉斯便喊出了声。
走在前面的两人站定,齐齐回头。矮个子年轻人的脸庞被白兜帽遮盖,他看不太清。但那个酷似萨拉尔的青年……见到那人的正脸,他活像后脑被锤子敲了下,恍惚到说不出话。
真的太像了,这个人就像从画像里走了出来。如果一定要挑刺,那就是他比画像里的圣萨拉尔更鲜活、更有生机,像吸饱了水的青翠藤蔓。
“您有什么事么?”那人的目光在尼古拉斯的眼睛上停了停,开口问道。
他的口音有点奇怪,带着些古老的味道。
另一人没说话,仍然掩藏着面孔。但尼古拉斯能感受到他锐利的目光,和玫瑰刺一样扎人。
“您长得很像我的一位……亲人。两位不介意的话,我想请你们喝一杯。”
尼古拉斯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如此笨嘴拙舌。
“抱歉,我们没有时间。”青年露出礼貌的微笑。
说完,他毫无留恋地转身,顺道伸出一条手臂,隐隐护住那个身穿白斗篷的人。
尼古拉斯没有放弃:“我、我的名字是尼古拉斯·卡恩斯,卡恩斯家族的继承人之一。”
听到卡恩斯这个名号,那人步子停都不停:“那么很高兴认识你,卡恩斯先生。”
……真的不是冲着卡恩斯家族来的!
尼古拉斯精神一振,充分发挥骑士坚持不懈的美德:“既然两位忙,我就不打扰了。顺便我在晚星城也算说得上话,要是两位有什么困难——”
“您知道奈布拉家族怎么走么?”
那个和萨拉尔一模一样的青年终于再次回头。
“当然,请随我来!”尼古拉斯朗声道,“以及两位的称呼……?”
“萨拉尔,没有姓氏。”青年平静地回应,“至于这一位,我不方便透露他的名讳。”
长得像圣萨拉尔大人也就算了,居然连名字也一样,这绝对不是巧合。就是不知道这是惊喜的偶然,还是掩藏阴谋的诱饵。
带到奈布拉家也好,尼古拉斯心想,卡恩斯家族和奈布拉家族关系一向不错。
奈布拉家族的沃鲁姆大人应当在晚星城,要是他恳求沃鲁姆大人帮忙留意此人,沃鲁姆大人肯定会帮他这个忙。
发觉“萨拉尔”无意多聊,尼古拉斯保持了礼貌的沉默,没再问东问西。
而在奈布拉庄园门口,尼古拉斯又见到了一双青金石蓝眼睛。
“你怎么来了,跟踪我?”肯德里克朝他抬起下巴。
接着他的目光从尼古拉斯脸上挪到萨拉尔脸上,一双眼阴沉地眯起。
“……好吧,看来这里会发生一些很有趣的事情。”他冷笑两声。
赫米特装得还挺像,弥斯紧了紧自己的白兜帽。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面孔,赫米特连气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可是想到那副皮囊里不是萨拉尔,弥斯顿觉索然无味,那只是又一个两只眼睛一只鼻子的人类。
这副伪装足以骗过尼古拉斯,他朝赫米特版“肯德里克”冷笑回去:“你呢,为什么出现在这?”
“我没有义务向你汇报。”赫米特说完,转身朝庄园走去。
“乖乖待在这,待会儿我有正事要与你商谈——事关卡恩斯家族和节律教会,但凡你还把佩顿当个人,就别乱跑。”尼古拉斯冲他的背影说道。
赫米特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
尼古拉斯抱歉地望向萨拉尔:“一点家庭纷争,让您见笑了。”
“你们的眼睛颜色很像。”萨拉尔不咸不淡地说道。
“是的,”尼古拉斯微笑,“众所周知,卡恩斯家族是英雄萨拉尔的血脉,标志便是这双眼睛。”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向萨拉尔的脸。
萨拉尔却只是平淡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弥斯差点在兜帽底下啧出声,他实在憋不住,号令餐叉在萨拉尔耳边一个劲儿地“哇”:“我们还以为你要走阳光圣人路线呢,啧啧啧啧。”
说真的,他从没见过萨拉尔这样一面——在封印时,萨拉尔对其他人类称不上多么热情。现如今萨拉尔拥有了一颗心,却比之前还要冷淡。
餐刀悄悄爬上弥斯的脖子,用信子扫扫弥斯的耳垂:“萨拉尔不能太刻意地展示立场,毕竟他现在有侍奉的神明。”
唔,不错的理由,弥斯决定放过萨拉尔,先让餐叉盘在他的脖子上。
尼古拉斯带人拜访的消息,由管家去通知老沃鲁姆。会客室里,仆人们为他们斟上热红茶,端上加足了巧克力的黄油饼干。
赫米特扮演的“肯德里克”也在,就像事先计划好的,卡伦和塔丝不在他身边。
“稍后我会单独找你。”尼古拉斯不满道,像是在黄油饼干上发现了老鼠屎。
“你该不会以为,我一点都不好奇那张脸吧?”
“肯德里克”用视线扫了下萨拉尔,“再者,我的宝贝儿正在奈布拉庄园休养,老沃鲁姆允许了,我想待在哪,就待在哪。”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视。
萨拉尔看戏一样瞧着他们,悠闲地尝了块饼干,又把酥脆的饼干推给弥斯:“这个不错,您请用。”
可惜没有覆盆子味儿的,弥斯随手取了块,慢慢啃着玩。
就在两个卡恩斯用目光狂甩对方巴掌的时候,老沃鲁姆带着他招牌的呵呵笑声进了门——
“哎哟,小尼克来看爷爷啦。”他捻捻白胡子,喜气洋洋地笑道,“看来你已经见到小肯迪了,年轻人就是火气盛,真让人羡慕。”
他没什么架子地挑了个座位,把过于肥胖的身体挤了进去,扶手椅发出微弱的吱嘎声。
“下午好,沃鲁姆大人。”
尼古拉斯规规矩矩起身行礼,“我并不是为了肯德里克·卡恩斯而来,是这位先生想要见您,我为他引了路。”
看到萨拉尔的脸孔,老沃鲁姆货真价实地愣了愣:“这……”
“我有些事情需要与你单独谈谈,奈布拉家族的主人。”萨拉尔说。
“肯德里克”哈地笑了声,讽刺地瞥了尼古拉斯一眼:“人家说要单独谈。”
一听萨拉尔要单独见沃鲁姆,尼古拉斯哪顾得上弟弟的冷嘲热讽,他拼命给老沃鲁姆使眼色。
“这……”老沃鲁姆皱皱眉,“不管您想谈什么,我个人希望有卡恩斯家族的人在场。”
萨拉尔停了停:“因为他们是所谓的‘英雄萨拉尔后裔’,你也相信那一套?”
开始了开始了。
弥斯把黄油饼干掰成小块,边看边吃。
尼古拉斯表情变了:“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质疑卡恩斯家族的起源,这可是了不得的侮辱。
“他们的血脉,多半来自玛丽安娜女士的侄子,如果你能听懂我的意思。”
萨拉尔放下茶杯,“你听得懂吗,奈布拉家族的主人?”
嗯哼,这是在试探天幕相关,弥斯心想。
当年,奈布拉家族不少人加入了天幕,极有可能传承了相关知识,萨拉尔能更方便地拿到身份背书……不过,其实他们早已知道,老沃鲁姆确实记得天幕,甚至在协助经营观星社。
与V.O.R交涉之前,他们要摘干净的,可不止“肯德里克·卡恩斯和弥斯”。
果然,老沃鲁姆呃了两声,一脸茫然:“如你所见,孩子,我是奈布拉家的主人,不是卡恩斯家的主人。卡恩斯家族的秘辛,我确实不太了解……”
萨拉尔这才站起身:“原来如此。很高兴见到你,奈布拉家的后裔。接下来,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罢,他朝沉迷吃碎饼干的弥斯伸出手,做出异常尊崇的搀扶姿势。
借着兜帽遮掩,弥斯迅速舔干净指尖的饼干屑,爪子搭上萨拉尔的掌心——动作异常优雅,就像他们曾练习过的那样。
“等等!”
尼古拉斯大步走到门口,堵住他们离开的路,“失礼了,我必须搞清楚!‘玛丽安娜女士’是谁?”
……上钩了,弥斯与萨拉尔无声对视。
“我也挺好奇,你长得和那个所谓的圣萨拉尔一模一样。”赫米特立刻煽风点火,“现在你又拿卡恩斯家族的血脉说事,我们的小尼克可不会放过你。”
老沃鲁姆呵呵笑了两声:“看来,接下来是卡恩斯家的私事……我就不参与了,这间会客室留给你们咯。”
他以一个与肥硕身躯完全不搭的速度,飞快地绕过尼古拉斯,离开了房间,走之前还不忘把门关严实。
尼古拉斯五官紧绷,定定地盯着萨拉尔。
“我正是你们口中‘所谓的圣萨拉尔’。”
萨拉尔收回手,示意弥斯继续坐着,顺便又给他端了一碟饼干。
“可惜我们都知道,这样的交谈没有意义。你们甚至不了解你们的身世,如何证明我是‘我’?……靠那些吟游诗人的烂俗小调?”
尼古拉斯的呼吸骤然急促:“不可能,那一位已经去世三百多年了!”
“证据。”萨拉尔淡漠地回应,“我很确定,你们没有我的遗骨,一根发丝都不可能有。”
尼古拉斯搜肠刮肚,试图吐出些反击。随即他惊恐的发现,他脑子里确实没有真正意义的证据。
“萨拉尔终结灾夜”的说法出现在诗歌、小说、乃至宗教典籍里。所有人都将它作为毋庸置疑的铁则,可是……可是他们没有真正切实的证据。
卡恩斯家族所拥有的,也只是圣萨拉尔本人的画像,以及与画像一模一样的青金石蓝眼眸,最多还有某个祖先的只言片语。
然而经过时光的洗礼,言语间的细节早已模糊。
“如果我没理解错,您似乎想要自证身份。”
尼古拉斯脸憋得通红,“我确实说服不了您,但我可以把我的祖父,卡恩斯家的主人请来。请相信我,祖父知道的秘密比我多得多,至少不会比沃鲁姆爷爷少。”
“把那个老头请来?确实有意思。”
赫米特生怕尼古拉斯脸憋得不够红,“事情这么大,不如多叫几个人,大家一起来瞧祖宗。反正针对我的追杀令撤了,我不介意看见他们的臭脸。”
“肯德里克,闭嘴!”尼古拉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赫米特无所谓地耸耸肩。
萨拉尔垂下眸子,似乎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算了。”片刻后,他轻叹一声,“我无意与你们争论这些。”
他背对两人,语气云淡风轻,实则拼命给弥斯打眼神。
弥斯正咽着一口饼干,差点被萨拉尔的表情逗笑。他好容易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没有被饼干渣呛到。
“萨拉尔。”弥斯绷住脸,低低地唤了一声。
按照他们说好的,他不需要太多台词,只要及时打断萨拉尔即可。
果然,萨拉尔朝他微微低头,“……我明白了,我会见见他们,吾主。”
吾主!……吾主!!!
真听到这个称呼,弥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差点没忍住哆嗦两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非但没有半点上位者的喜悦,反而有种被萨拉尔故意攻击的不爽感。
然后他就听见了诡异的摩擦轻响,声源来自萨拉尔的靴子。此人面色平静而忠诚,实则在用脚趾悄悄挖掘靴底。
很好。弥斯顿时舒爽不少,又给自己塞了块黄油饼干。
听到“吾主”这个称呼,其余人——尤其是尼古拉斯——反应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他咕咚咽了口唾沫,惊疑不定地看向弥斯,又火速收回视线,活像那宽松的白兜帽会暴起咬人。
“既然您同意,我会立刻联系家里。”尼古拉斯干巴巴地说道,视线瞧着地面。
“哦?那你要跟我谈的事情呢?”“肯德里克”啧了一声。
“……那个稍后再说,德威特主教会理解。”尼古拉斯咬牙切齿,“我再重复一遍,你就给我待在这,哪里都不许去!”
“我只给你们一天时间。”萨拉尔拿腔拿调地说。
尼古拉斯沉默许久,眉头抽搐不止。半晌,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来了好几个深呼吸,脸色不那么像猪肝了。
“既然您同意,我能否提个冒昧的要求?”尼古拉斯哑着嗓子说,语气称得上小心翼翼。
萨拉尔:“说吧。”
尼古拉斯:“祖父为人谨慎,我必须拿出足够的证据。您知道,这些年冒充您……呃,您后裔的人可不少。”
“邀请他之前,能否让我见识一下您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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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和对方血战。
弥斯&萨拉尔:
和对方滚床单。
弥斯&萨拉尔:
向对方承诺是彼此的唯一。
弥斯&萨拉尔:
……向对方宣誓臣服。
弥斯&萨拉尔:敌人之间怎么能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