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段话, V.O.R稍作停顿,但萨拉尔没有回应。
于是那声音兀自继续:“作为纯粹的理性造物,您应当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信仰’之情, 与那位神明只是合作关系,否则您不会单独与我会面。”
“我猜您正在思考, 我为什么要顶着丧命的危险, 特地来此救世。”
“……没错。”萨拉尔没有转头,仍然望着万物的终结。
他理应感受到震惊后的麻木, 再不济也是绝望或恐惧。然而萨拉尔惊诧地发现, 他全身的神经像是在沸腾——
一半,是因为他站在这里。
V.O.R的目光只看着天才与神明, 此时此刻,祂同样将萨拉尔视为人世强大的英雄或救主。祂甚至没有意识到, “萨拉尔站在这里”究竟代表着什么。
面对堪称绝望的未知,漫长严酷的灾夜,人们亲手将他带到这世间。他所继承的知识并不属于神明, 甚至不属于天才, 而是属于无数抗争命运的凡人。
如今他就站在这里, 直视千万人曾追寻的真相。来自天外的异形费尽心思诱惑他, 他与祂在这一刻平等。
——祂口中渺小而脆弱的人世, 与祂在这一刻平等。
另一半……他终于知晓了他所执着的一切, 看清了他所深爱的存在。
三百余年的黑暗跋涉抵达了终点。萨拉尔曾以为,穷尽此生,他不会再有机会知晓弥斯的真身。祂将永远是他的未解之谜。
如今他终于看见了祂, 那份酸楚又充盈的感觉让他眼眶发酸。现在,只有“弥斯”才是他的永远的谜题,也是仅属于他的谜题。
情绪的惊涛骇浪, 全被萨拉尔按在精神深处。V.O.R对此毫无察觉。
祂悠然继续:“我特地来到这里,自然不是出于纯粹的善意。”
“我需要寂止点的尸身,我有能力得到祂的力量……哪怕只是得到一部分力量,也足够我变成顶级的掠食者。”
“就像食用鸡蛋,想要吃到卵黄,必须将名为人世的蛋壳敲碎。而现在,您与我合作,我们可以一起寻找保住这脆弱蛋壳的办法——您所在乎的全部,对我来说价值不大,我没有坚持破坏它的必要。”
萨拉尔语气平板:“你想怎么做?”
“在确定您的心意前,我不会将我的打算和盘托出。”
V.O.R的语气同样平静,“但如果您愿意,我会将您,或者您的神推上节律教会的神位,让您的话语传遍世间。”
“也许您不信任我,但我愿意相信您毁灭灾夜的决心。这也是我当初打压天幕的补偿,希望您能理解。”
萨拉尔想笑。
的确,在V.O.R看来,他是天幕毫无情感的遗产,魔神不死不休的敌人。祂会这样肆意诱导他,正是因为他没有任何“背叛”的动机。
“我需要时间考虑。”萨拉尔按部就班地回应道,“我只有一个条件,不许对与我合作的神明出手。”
V.O.R的声音多了几分笑意:“我理解您的谨慎。放心,祂的破坏力实在不大,我不会与祂为敌。”
萨拉尔:“……那就好。”
真不好意思,那都是他萨拉尔的权能。面对德威特主教时,弥斯压根就没有出手。当初他们留这么一手,正是为了防止弥斯暴露。
在V.O.R这种捕食者看来,“永恒”和“束缚”的权能组合,确实欠缺攻击性。只是他所追求的,从来也不是杀戮与毁灭。
“不过。”V.O.R话锋一转,“我希望您能在这里考虑。”
“您醒来前,可以在这里反复观摩寂止点的爆发与毁灭。日出之后,希望您能给我一个确切的答复。”
萨拉尔点点头。
周围空气骤然一冷,像是有什么移开了视线。萨拉尔独自飘浮在无尽的黑暗中,只见毁灭的星系再次出现,又回到一切的开端。
萨拉尔缓缓伸出双手,将它们虚虚交握,握住视野内那颗漆黑的、尚未诞生的星星。
多么诡丽的末日。
无论是为了维护此世,为了独占这绝美的景象,还是为了他所爱的存在不会如此虚无地死去,他都不会让末日来临……绝不会。
一切为了终止灾夜。
……
弥斯在黑夜中滑动。
他无声地踏过地毯,轻巧地跃过房顶,直奔“肯德里克”的房间,然后把睡得正香的肯德里克——或者说赫米特——拽出了被窝。
摔上地毯的瞬间,赫米特脸上的怒色一闪而过。可看清对方的脸后,他瞬间把谴责咽了回去。
赫米特熟练地布下隔音魔法:“这么晚了,您找我做什么?萨拉尔先生呢?”
在他印象里,这两位压根就是连体婴,几乎没分开过。现在这位排斥社交的同伴先生单独出现,赫米特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身上沾了V.O.R的一点魔力,刚才突然睡着了。那点魔力不至于伤到他,但我不太确定,我们不知道V.O.R全部的能力……”
弥斯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完全没管对面能不能听懂。他只想把这些要命的词语吐出来,好让它们不要继续戳刺他的胸口。
赫米特:“……你听上去像个担心过度的患者家属。”
“你想死吗?”弥斯露出牙齿。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太过惊慌。在我看来,萨拉尔先生本身擅长治愈,不会那么容易被影响……退一万步,哪怕他受到攻击,他也不会毫无反抗。”
赫米特干咳两声,迅速补充。
弥斯:“这些我都知道,我只是担心他被V.O.R蛊惑。”
赫米特神色有一瞬的黯然:“也许我不该这么说,但在我看来,这确实也是一种解法。”
“V.O.R强大归强大,但祂行事严谨小心。那家伙连卡伦记忆里关于自身的记忆都要消去,可见祂不是那种不计后果的类型……也就是说,如果让祂达到目的,祂没必要额外冒险。”
弥斯发现自己胸口无端多了股怒气,他恨不得把它喷到赫米特脸上。
“但是V.O.R差点把我的弟弟逼死,我绝对不会考虑与那家伙合作。”赫米特冷笑一声,“……把自身存亡寄托在满手血腥的外来者身上?无论对面扯什么大义,我都不会买账。”
听到这话,弥斯又没那么想要喷气了。
他牢记着自己赶来的目的:“无论如何,我必须确认他的状况。”
赫米特看了他一会儿:“你有多着急?”
“日出之前。”弥斯一口咬定。
谢天谢地,赫米特没有进一步询问缘由。他思考片刻:“既然你敢单独离开,你身上带着和萨拉尔先生状态相关的东西吧。”
“带好它,跟我走一趟。”
几分钟后,玛格诺莉娅·卡恩斯也被迫从睡梦中醒来。出现在她面前的,自然是该死的肯德里克,以及一个……戴着奇怪吊坠,让人记不住容貌的怪人。
“你搞什么?现在还不到凌晨一点!”玛格亲切地问候。
“我突然有想要研究的课题。”肯德里克平静地说道,“要是就这样入睡,灵感会溜走的。”
玛格咬牙切齿,奈何对面是魔神眷属,她磨牙都不敢太大声。
“我知道了。”她无奈道,“但这样没问题吗?我是说,萨拉尔刚刚暴露身份,这里肯定有神明盯着……”
“相信我,那个傲慢的家伙只会关注传说中的圣萨拉尔。只要他还老老实实睡在卧室,一切就没有问题。”
赫米特轻笑,“但凡祂多看弱者们一眼,我都不会出现在这里。”
傲慢?玛格有点没听懂。
那个金发神明只是沉默又冷淡,人家都没说过话,哪来的傲慢判断。
可能只是魔神眷属的天生敌意吧,她心想。
十分钟后,奈布拉庄园地下,第三个人非自愿从睡梦中醒来。
凯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把三位戴着吊坠的不速之……贵客引入房间——他在他的办公房间铺了张毯子,权当自己的卧室。
“用我的魔器实验室?这个时间?”他睡眼朦胧地说。
“你的实验室设备最齐全,”赫米特耸耸肩,“我们要紧急研究一份样本,来自V.O.R的魔力样本。”
“眼下,有人因为祂的力量陷入沉睡,我们得把这个特性找出来。”
凯瞬间清醒了:“怎么不早说?我去泡壶提神茶!”
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跨出杂物堆,带起一阵叮里咣啷的碰撞声。
“你们先准备,我找个借口再把卡伦他们叫过来。”赫米特凑近弥斯,小声说道,“卡伦虽然忘记了一切,但他还有某些骨子里本能,说不定有帮助。龙妖精继承了虚藓的力量,没准也能帮上忙。”
凯已然冲过去泡茶了,茶水发出药剂般的浓郁味道,闻着就能让人失眠。
弥斯全身都不太自在,他依旧厌恶和人类打交道。但是眼下这混乱又忙碌的景象,他不怎么讨厌。
也许,他心想,只是也许。
虽然他是个了不得的天才,但也许,他能从这些忙忙碌碌的人类身上获得一些灵感。
弥斯摸了摸手腕上的小蛇餐刀——它体温比不安扭动的餐叉稍稍高些,仍在沉睡之中。
他恨极了这种坠入未知的不确定感。
那么在日出之前,他必然要更进一步,把它们彻底踩在脚下,让它们彻底消失。
没错,他不要,也不需要赌什么爱情与真心——无论萨拉尔履行诺言,继续站在他的身边;或是背叛他们的合约,选择与V.O.R合作。
他都会把那家伙捉住,拖回身边,直至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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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最近短短,我先跪……
V.O.R:对面是个没有心的策略机器,再对上一个没有心的宇宙天灾,怎么输?
V.O.R:?什么叫你俩在谈恋爱?